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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永宁六年正月初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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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六年正月初一
他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在即将拂晓的天空下,踏碎了自然夤夜凝结出的露珠。
“伯父。”
元晟听到他叫,便低头下去,被他牵在手里的小孩子纠结着眉眼,但还是期期艾艾地抬头问他:“你是不是,生阿爹的气了?”
元晟道:“没有。”他将手抽出来,揉了揉元珩顶上毛茸茸的发髻,“阿珩,我永远不会生你阿爹的气。”
元珩像得到真正的保证一样,很开心地点点头。到底是小孩子,面对一个全新的先生,在放下父亲的事之后。元珩显然是充满期待的,他那双眼睛本就亮,也因为期待灿烂得如星子一般,他问元晟:“伯父见过我的先生么…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他歪了歪头,问了自己最为关注的一点:“他长得怎么样?”
元珩幼小的手掌被元晟牵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那远方的宫殿清冷而寂寥,连那一盏灯火都像是腐草萤火,茕茕一身。元晟说:“我见过的。”他避开赵端的长相不谈:“阿珩会喜欢他的。”
“那伯父喜欢他吗?”元珩问。
即使孩子稚拙的话语里本来没有任何一些歧义,元晟仍然道:“喜欢。”
“那阿珩也会喜欢他的。”元珩说。
元晟笑了笑,继续牵着小孩子走过去。路上有未曾融化的积雪被宫人扫到一旁,他们呼吸在干冷的空气,吐出百雾。
“先生为什么住在这里呢?”
“因为…先生没有家了。”
“啊,先生是南边的人,您把南边打下来了,所以先生就没有家了,所以您就把先生接进我们家么?”稚子称呼这个绿瓦朱墙的死无人气的地方为“我们家”。
“是的。”
“可是先生本来有家的。”
元晟的脚步一顿,他以金戈铁马踏碎了赵端眼底的一泓潋滟,踏碎了赵宋王朝百年的繁华迷蒙,然而他的侄子告诉他“可是先生本来有家的”。
“先生没了家,先生很可怜。”他重复着元珩的话,得出先生“可怜”的结论。在孩童幼小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有家,而没有家的先生是这么的可怜。元晟道:“先生没了家,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有家。”
元珩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低着眉眼专心于前路,露重湿滑,那隐在夜色中的宫殿越来越清晰,屋檐下的冰棱滴着水。
那一星灯火,也不知亮在哪扇窗扉。
“我还以为你睡了。”
赵端披着一件大氅,乌发不髻,在灯火下看着一卷书:“你若以为我睡了,便不会来。”他将书卷放下,元珩此时才看清了隐约在灯火下的赵端的面容:他看上去很年轻,像个书生。灯火之下的脸庞,像是临安的夜雨浸润出来的韶秀如玉。
赵端抬头,只见元晟手中还牵着一个小孩子,他起身,走到元珩面前:“小郎君?”他的声音温润,俯身将手覆在他月描墨画一般的眉眼上,元珩微微闭了闭眼,纤长的睫毛在赵端的指尖扫过。赵端满眼的温柔:“小郎君,你叫什么?”
“阿珩,先生,我叫阿珩。”元珩弯着眉眼笑开,白玉一般的脸上淡淡的眉也舒展开来,“先生,你喜不喜欢阿珩?”
赵端被这个精灵的孩子弄得忍俊不禁:“喜欢的。”他对元晟道:“阿亨…元亨…元亨利贞?你从周易里起的?”
元晟笑道:“不是这个亨,我和明皇没有一个习惯…是你怀着的那个珩。”
赵端一愣,随即想到“怀瑾”,想来是玉的珩。元晟取笑他道:“阿珩,先生猜错你的名字了,你向先生提个要求吧。”
赵端蹲下身子和元珩平视,元珩便道:“先生既喜欢阿珩,便搬过来和阿珩一同住罢。”
赵端一愣:“为什么要先生和你一起住?”
元珩振振有词:“因为伯父说,先生没有家了。”
赵端抬眼,看了兀自站着的元晟,夜还有些暗,朦朦胧胧的天光映在他面上,他的面容好像也没有怎么变化,仿佛还是在那座温柔城池陪伴着他的人。
他没有家了。他的故国他的临安都在三千里以外,一片哀鸿遍野着。
“先生不能住在这里。”他将面上的情绪稍微收敛,缓和了声色告诉他,“先生很快就要到外面去。”
“先生要去外面吗?是回先生原来的家吗?”元珩说,“可是,那边要打仗了。他们刚刚来找伯父帮忙。”
“先生并没有要回南方,先生回不去了。”赵端道。
他很平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后来,更漏一声声地响着,忽然有一声乍长,元珩抵挡不住困意,开始眯起眼睛,但仍旧强撑着。一直到元晟把他放在塌上,他才蜷缩着睡着了。
赵端怕打扰到他,声音很轻地问:“代价是什么?”南边要打仗,他们来找你帮忙,代价是什么?
元晟走到灯烛前,轻轻吹熄了灯火。霎那间房间昏暗下来,只留下远方破晓的天空,将隐将出的云岚。
熹微的天光里,彼此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玉玺。”元晟说,他说完这两个字,刻意顿了顿,想要得到答复,可赵端十分安静,像是要听他继续讲下去的样子。
于是他接着说:“你说山林之间曾经有个姓和的人,得到了它的原身,并且希望由他得到荣华富贵,却因此失去了手足;蔺相如曾经抱着和氏璧进献,希望以此换来短暂的和平与广袤的土地,却差点在秦国的宫柱上撞得头破血流。嬴政雕刻它,希望他受命于天,保佑他的王朝千秋万代,王莽渴望得到它的权柄,后果是让王政君摔碎了它的一角。孙坚因骁勇和这块玉玺而丧命,他的孩子把它献给袁术,让冢中枯骨做起君临天下的美梦,死的时候连一口蜂蜜都喝不得——”
“怀瑾,你们真奇怪,这样的一块死物,你们居然信奉着它,信奉着得到它便得到了天下的传说,甚至想要拿它来换取数万活生生的将士和数不清的米粮。”
他重复:“你们真奇怪。”
赵端情知他说的“你们”是谁,是一群颠沛流离的失去家园的人,是此刻躺在雪地里的枯骨,在新年的团圆里却分崩离散的人。他沉默了很久很久,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一块石头并不能代表着什么,这石头上面缭绕着数不清的帝王紫气,可它也在一次次按下去的时候,因为错误染上数不清的鲜血。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将它作为自己保护人的筹码,让张平带着这块玉玺出逃。
“不,并不是。”元晟听见黑暗中忽然发出了声音,像斟酌了很久,“总有人明知前方是灭亡,也会效仿飞蛾,扑向火光。”
“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值得吗?”元晟问他,“那些扑向火光的人,知道他们为之效忠的人,其实并没有中兴的鸿图吗?知道他们为所作的努力,很有可能是白费的吗?”
“知道。”赵端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了当地回答他,“赵靖所做的一切,他们都知道。”
黑夜之中,与赵端遥遥相对的地方传来一声笑,元晟告诉他:“怀瑾,拿玉玺交换的,不是赵靖,是陈省。”
“只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早就死在十年前的张平张远瑞将军,会忽然在国破前夜飞马出城?为什么你的母亲不在殿内——我见过她,你蒙骗别人可以,而我看得出来。为什么传国玉玺会在赵靖手里,而为什么,陈省会拿根本不在他手里他传国玉玺和我做交易?”
“怀瑾,你能不能告诉我?”
元晟听到黑夜里响起赵端的声音:“你都知道,何必问我。”
他几乎是接下赵端讲话的尾音:“可是我只想听你说。”
我愿意相信你所说的。
天光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