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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宁五年腊月廿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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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五年腊月廿九
夜。
蓟城。
大军回京,业已三日。
房间之内燃着炉火,一如春日。佛拉娜进来的时候,只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四哥哥还不睡么?”
元旻一见是她,便下了座替她将披风解开,眼角眉梢俱带着盈盈笑意:“怎么,你来找我睡觉?”
佛拉娜微微抬了头让他解得更方便些:“那你同不同我睡?”元旻眼里是她繁复的花结,以及结上方那一点玉白的下颌:“睡的,睡的。”他说。
听得他此一句,佛拉娜道:“那你还不教屏风后的人退下么?”
元旻被她弄得一愣,随即扬声笑道:“费古,咱们的海棠花儿瞧见你了。”
身后的屏风里便闪出个人来,年纪与元旻相仿,正是他幼年的玩伴费古,几人自小是玩到大的伙伴,佛拉娜便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她似笑非笑的眼睛望向费古,将一个问句讲成了陈述,仿佛笃定透析了他二人商量的事情一般,让费古有些恍惚。
“商量些仪式而已。”元旻道,“他赵家降了,哪儿有轻轻松松过去的道理。”
这却是陈年的烂账本了。当年元晟的父亲有三个长成的皇子,长子元昌、三子元晟并四子元旻。长子元昌是汉妃陈氏之子,以自己一半的汉家血脉,和赵家达成了一些不可告人的交易。朝局变幻之间,竟一连打下了元晟和赵祉两位太子。而元旻自幼由元晟的母亲抚养长大,牵连甚多,又是下狱又是圈禁,长达五年。
佛拉娜偏了偏头,“哦”了一声,情知幼年的磨难是元旻过不去的坎。即使杀了元昌,乃至于将其背着元晟,从坟墓里扒出来挫骨扬灰也没有消解他的恨意。但她还是劝解道:“哥哥,赵家到底做了中国两百多年的主,纵然这次将汴梁攻了下来,也不是还立了陈省为帝?”
元旻笑得意味深长,牵起佛拉娜的手,对费古道:“你回罢,拟条章子送到我哥那里去。”
费古应声退下,元旻才回了她的话:“不,不是陈省,是赵省。”
她一惊。
蓟城腊月的晚上有些冷,却不像临安那样又湿又冷,地下烧了火龙,仿佛在春夏之交一般的和煦。
赵端霍地站起身来,又强作镇定地坐下:“润青。”
徐宥依旧一身青衫如洗,超脱世俗,向他颔首:“人已送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赵端十分的安心:“代价?”
徐宥道:“章王要走了玉玺。”
章王赵靖,曾经的皇帝。赵端并不惊讶:“南方本就教他盘踞着,被他发现,掠走玉玺,并没有什么的。”他像是在宽慰徐宥,“张将军如何?”
徐宥苦笑:“为国尽忠,死而后已。”
赵端想,这效忠赵家一辈子的张将军,即使被皇家秘辛扯得险些削发为僧入观为道,假死逃遁,也改不了一颗赤胆忠心。他惋惜道:“惜将军一世,未得明主。”灯烛映照着他韶秀的面颊,一时之间有些落寞。
徐宥道:“还有一事,乃是关于张将军所牵扯的秘辛,与您有关。”
赵端微抬了头:“你不必吞吐,讲吧。”他看向窗外:“你觉得,我这哥哥,什么时候即位?”他指的是赵靖。赵端降了之后,陈省因为卖国之名,宋国的北方臣子并不服气他,转而去了南方投靠赵靖,让他实力愈发强大,俨然有称霸南方的样子。
徐宥道:“若我没猜错,应该是正月。”
赵端道:“应该就在受降的后几日罢。”他心中竟然觉得有些讽刺。
“你若不降,他怎么踏着你的骨头上位?”徐宥道,“至于秘辛之事——”他看了看赵端面前摇曳的烛火,青年低垂着温润的眉眼,仿佛在汴梁街头的初见。
“陈氏先家主,讳为延修,有妻祝氏,生一子一女。长女,即为…”
“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我…”赵端在舌尖辗转了很久一个名词,“舅舅。”
“母亲是母亲,舅舅却不一定了。”徐宥告诉他,“陈省的字,是景明。是先家主取的,承天景命之意。”
赵端脑子里轰然一片,最先回旋的便是陈省曾经与他说过的所有话。不准他叫他舅舅,也厌恶他母亲,厌恶昌平帝,也厌恶陈氏,乃至于厌恶宋国。一介文臣,年方而立,何德何能青云直上做了宰辅,又何德何能可以号令群臣,乃至于间接谋杀了当年权倾朝野的蔡瑜,更又以什么资格,以前天子亲舅舅的身份,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魏征在谏言中,劝谏唐宗善为帝的话语,他说上苍将这重大的责任交付在唐太宗身上。承天景命,他陈省承的是赵家的天!断了赵家的命!
他很久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所以…他是…”
他是昌平帝的孩子!赵端不应该称呼他为舅舅,而是叔叔!陈省也流淌着赵家的血脉,合该成为皇位的候选人,这就是他为什么可以被群臣接受,甚至于以而立之年垄断朝政,将皇帝幽禁在南宫。
“祝氏她当年,为德庙所幸。”徐宥告诉他。祝氏,赵端的外婆,一个名讳已经无从考证的早就作古的女子,“后来就有了陈省。”
德宗,昌平帝的庙号。
“他知道这件事么?我是说,忠献公。”陈延修早就去世,在他短短的二十余年的生命中,只知道这个外公提携了九皇子荣登大宝,一时间权倾朝野,而后病死,谥曰忠献。
“知道。”
赵端忽然笑了:“所以,他叫省,他叫省啊!他一辈子,都在让忠献公反省啊…”他长舒胸中一口浊气,“陈省…赵省…陈省…赵省…”他反复念着曾经的舅舅现在的叔叔的名字:“宫闱秘辛,朝野倾轧,德庙好色而辱臣子之妻,还是臣子为了家族,送上了自己的妻子?!”
祝氏很早就去世了,也怕是天家秘闻,不可言说。陈氏百年门阀,不仅想要泼天富贵万世恩宠,更想要位登九五,改朝换代。
徐宥道:“怕是二者兼而有之。陈氏四世三公,子弟辈出,德庙本就诸多忌惮。更何况陈氏私通外族,罪在不赦…”
“私通谁?”赵端忽然冒出个名字来,“元…昌?”
徐宥默认,然后道:“昌平盟约。是陈氏断了前方将士的粮草,才导致溃败。”
旧事一点点抽丝剥茧地在他面前展开。
为了元昌的皇位与陈氏的利益,昌平盟约死伤二十万军民,皇权夺嫡废了他父亲以及元晟,皇子夺嫡之间死的臣民又哪里可以数得清!间接成了朝局动荡,陈省卖国又伤了万万黎民,兴师动众,烽火狼烟再起。
赵端幼年读的典籍里,曾有圣人也有奸臣,但那些圣人好得没有一丝缺点,奸臣也是那么坏。可是那些人,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
他想起了父亲在幼年岁月里递上一封封的奏章请求君父回顾;临安的夜雨里,千里逃难的元晟昏倒在他门前。一环套一环,他活了二十余年,做了二十余年的棋子。
“赵靖的意思是,”徐宥向他陈述一个亲人离间的事实,“太后,也是德庙血脉。”
赵端怒极反笑,赵靖一石二鸟,陈省为了证明自己名正言顺,必定爆出自己身世,此刻赵靖只消说陈太后也是昌平帝的女儿,赵端便成了兄妹□□的产物,断了天下臣民的念想。
中原,便成了赵靖的天下。
他想起新旧皇权交替的时候,章王素衣白马出宫门,看见即将要成为皇帝的赵端,他只闻其名的表兄弟。
赵靖从他的眉眼里看到了新生的锐气,对他说:“风水轮流转,端弟,你迟早要死在这上头。”
时隔五年还多,赵端回忆往事,觉得往事如烟,不可追忆。
徐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被宫殿的火龙烧得有些缺氧,在窗边迎着夜风吹起来。
这风刮得他的脸生疼,让他如同在水中浮沉,又迷糊又清醒。冷风往里吹,热气往外逃,他在冷热交替之间,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慰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