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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永宁六年正月初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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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教长少年(十一)
元晟没有等很久。
“张将军当年,因为守城不利,被爷爷下旨赐死了。”黑暗中,赵端似乎又想起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还很小很小,还在汴梁,还在雕梁画栋的东宫。他只记得父亲房中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后来他知道那座城池是周与宋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以此城的护城河楚河为界,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又何其相似的国家。因为失去了这座城池,宋不得不与周签订了《昌平盟约》,答应了进献岁币,遣送公主和亲,答应了割让楚水以北的所有城池,答应了互为兄弟之国。
他现在说爷爷这个词,还带着深深的讽刺。他已经记不清了,或者不愿去记起来。他还在汴梁的时候,昌平皇帝的精神还很好,他有着长长的美髯须和斜飞入鬓的眉,与画上的唐宗汉武长得何其相似!
可是他杀了张平,还有数以万计的以他为代表的想要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昌平帝又怎么会不明白,在没有粮草的时候支撑几个月是多么的困难,这如何能够责怪张平。但是他不忍心责罚陈氏,不忍心责罚连妻子都舍得的陈延修,一再纵容,终究成了祸患。
“我记不清了,爹爹为什么要救他,也记不清爹爹是如何救他的。他告诉我,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还能救大宋,一个是蔡相,一个就是张将军。”他看向天边渐隐渐灭的群岚,仿佛父亲还依稀在眼前的样子。
“可是,这两个人都死了。”
元晟的话似乎戳中了什么,教赵端震了一震,让他几乎站立不住,朔风似乎透过紧闭的窗扉透过身上的衣裳尖锐地刺进他心底,让陈年往事在他心里一幕幕地来回流淌:
“是呀,都死了,都是被我害死的。”
有人在宫殿之内在黑暗之中问答着,有人在车内,醉卧美人膝头。
“妹妹,他忘了……妹妹,他忘了!”
元旻说不清是醉了,还是没有醉,他像是在借酒装疯:“他忘了!那天的箭!”
元旻从来没有和她这么详细地讲述过,那天的经过,佛拉娜仔细地听着,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
“那天我们骑在马上,他要射鹿…元鸿问章风,他学到哪一课了……那个时候,他连字都不会写不会认不会读!那个汉人…那个章风,和元鸿说,他读到了淮阴侯列传,嘿,我还以为呢,我还以为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心替他遮掩,后来我才知道,后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句话是淮阴侯列传里的!后来……”
佛拉娜安抚着他:“我知道,后来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可是元旻还是不住地颤抖着。
后来,他们的父亲元鸿,要杀了他们。准确来说是杀了元晟,杀了这个不听教化的太子。
“妹妹,他都忘了!元鸿和元昌两个人没日没夜地要追杀他!他忘了他怎么在深山老林里逃命的!我们两个没命地跑啊跑啊跑啊,我都看不到前面还有任何的路!他拿剑劈开路,我们连夜逃到你家去——”
“我们连夜逃到你家去…逃到你家去…”元旻说。
“我知道,我知道。”知道昌平二十二年的一个春夜,她看到了两个身长玉立的少年,深夜的府邸连一丝火把都不敢亮起,她第一眼看见了元晟,他衣衫褴褛,衣服被树枝割破了好几个口子,甚至有血痕,血腥气弥漫在每一个人的鼻尖,直到他看见她的父亲,也就是他真正的老师来了,撑着的一口气才倒下。这时候佛拉娜才看见他背后背着一个少年,他哪怕倒下去了,手里也紧紧地拉住弟弟,父亲用了好久才把他们两个的手扒开。
那个被元晟紧紧拉住的少年,叫元旻。
现在是她的夫君。
她的夫君语无伦次地告诉她:“我应该早点醒来的…我要是早点醒来,你一眼看到的就是我了…你一直和他玩,你不和我玩,他什么都不肯让你,你还和他玩,我什么都肯让你,每次都叫你赢过我,你还不和我玩!”
“好了,四哥哥,是我错了,我以后只和你玩。”
“不要叫我四哥哥!你就我一个哥哥!旁的都不是!”
“好,就你一个哥哥。”
新年的第一天里,蓟城仍旧飞着白茫茫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满了一片天地。金陵下着霏霏的雨雪,秦淮河并不结冰,如一条玉带,温柔地包围这座城池。
昏黄的灯光下,赵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这块天成的美玉,他闭着眼睛,细细地感受上面的纹理。玉很冷,却被他一遍一遍的摩挲感染了温度。他染了朱红的印泥,在洁白的宣纸上,盖下一个个的大章来,古朴的篆文在一片素白上显得猩红。
他想,这样一个天成的宝物,即将要被送到一个不知中原礼仪的番邦君主手中,真是暴殄天物。
“哥儿还未曾睡下么?”来人穿着一身繁复而雍容的衣,牡丹绕在她翩翩的裙摆之上,她走路的样子,像极了昌平年间步步生莲的仕女。
来人正是陈延修家的小娘子,赵靖的母亲,现如今的太后陈氏。
“姐姐。”赵靖将盖过玺印的宣纸放到下面去,起身去搀扶她,“姐姐也在守岁么?”
陈灵祐由他搀扶着,斜睨他一眼:“你舍不得么?是你的就是你的,早晚都是。”
赵靖讪讪:“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觉得给了这样一个不开化的胡人,有些可惜罢了。”
陈灵祐嗤笑一声,她妆容姣好,眉心之中有一点金箔花钿,像前朝寿阳公主眉间的一点桃花,在长明宫灯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他不开化,那就没人开化了——不屠城,不掳掠,甚至不杀赵端,还要封他为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她凌厉的凤眼瞥了赵靖一眼。
“儿臣愚钝。”
陈灵祐告诉他:“这说明,他是苻坚啊。”他是旨在天下的天王,而不仅仅是贪图中原的繁华锦绣,不是掳掠一番以钱财诱惑就可以打发的。
“纵然是苻坚的投鞭断流,也改变不了兵败淝水的结局。”赵靖道,“南方的长江天堑,就算是曹孟德都攻不下,哪怕是艺祖,也是在臣下献策之后,才根据他的潮起潮落破了南唐。”
“你以为你是谁?”陈灵祐提眉,那半拢的远山黛眉本应该如朦胧的远山隐在雾中,却多了几分凌厉,“你以为你是孙权,还是李煜?”
“儿臣失言了。”赵靖连忙改口。
“还有…要让苻坚一败涂地,你也要个谢安,要个芝兰玉树才是。张远瑞是个将才,他考虑得如何了 ?”
“儿臣对他极尽礼遇,奈何这老匹夫就是不肯应儿臣。说是……”
“是什么?”
“说是若非有当年之事,他早已是冢中枯骨,如今看破红尘,不想再造杀孽了。”赵靖道。
“看破红尘?他这种人,看不破红尘的。”陈灵祐手里捧玩着玉玺,她看着上面篆刻的文字,被朱砂染得猩红,张牙舞爪地落入他的眼帘里,“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把这块玉玺给陈省罢,让他送给元晟去…”她的目光频频流连在那八个字上,“五万精兵,五万能做什么呢?不要精兵,你让陈省,要他的虎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