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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永宁六年正月十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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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教长少年(十二)
永宁六年正月十四
等到初五过了,一切都开始准备起来。
与此同时,早已被暗卫告知的,赵靖在南方金陵登基的消息,也正式通过国书的形式放在元晟案上。他在国书中,不承认陈省的帝位。陈省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放出了自己赵氏后人的身份,把周国给他的“梁”国号,换成了宋。
天下沸腾。
元晟将两本国书并排放着,两本都写着“大宋皇帝谨至周朝皇帝阙下”的字,将这两本笑着拿给赵端看:“怀瑾,你来看。”
赵端原本坐在他身边,教元珩写字,闻言连眼睛也不抬,继续教:“手劲大了,这里太僵。”
元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认错,死不悔改。
“怀瑾,你来看。”
赵端道:“我来带着你写罢。”他的手握住元珩的手,带着他在纸上写字。
“怀瑾,你来看。”
赵端低头问元珩道:“会写了吗?”元珩又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乖乖认错死不悔改。赵端失笑:“到底会不会?”
元晟一看赵端并不理他的话题,便过去道:“怀瑾不用理他,他装的。”
“我才不是装的!”
“你玩儿的都是我以前玩儿剩下的,知道不?”元晟敲敲他脑袋,“怀瑾看不看?”
赵端听到他说以前,才给了他一个眼神:“我是戴罪之身,要避嫌的。”
所谓的戴罪之身,不过是前几日的一出闹剧。
初六那日上朝,封了赵端为王,并受太子太傅等职。
上朝前元晟还对他道:“怀瑾受了封的话,就不好在内宫了。我在你宅子里通密道,好不好?”他甚至还戏谑道:“我听说前朝有个皇帝,在宫里通了密道去私见情人…我可像不像他?”
“后来他亡国了。”
“我又不是他,怀瑾也不是情人。怀瑾是我的卿卿。”元晟笑道,“不过通密道也麻烦,倒不如寻个理由,教你常住宫里。”
赵端以为是他一时玩笑话,谁知道须臾之间成了真。
三日后,元旻带人包围了府邸。
漆黑的夜里,黑甲士兵举起火把,骏马疾驰而来,到新的王府前停下,着人撞开了紧闭的大门。
元旻一路通行无阻地来到赵端面前。他显然正要睡了,素衣中单,乌发不髻。
他看到元旻手中明晃晃的,在凄清的月光下显得森寒的宝剑,道:“密王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元旻似笑非笑,把剑缓缓地放回鞘里:“费古抓住了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费古将军协领蓟城兵防,他要抓人,我为何要得知?”赵端反问他,“只是他统管兵防,直属天子,却为何要密王夤夜来访?”
“处置你一个降王败卒,失国之人,还需要皇兄么?”元旻将厚重的剑鞘搁上赵端的肩头,“本王现在杀了你,你以为皇兄会把本王怎么样吗…赵端,或者,赵怀瑾?”
赵端听到元旻提起他的字来,便知道他早已得知多年以前自己与元晟的旧事,却在此刻仍旧带兵直入,定是胸有成竹:“殿下有备而来,我便请教了。”
元旻一松手,沉重的剑咣当一下砸到地上,声音将外面的兵卒全部招了进来:“把他押上来罢。”
赵端默默站立,听到锁链的声音一步一步牵扯着越来越近,精铁做的镣铐在青石阶上叮叮当当地响着。
来人是爬进来的。他满身血污,苍苍白发纠结成一团团,胡子上、头发上都是稻草,正一步步匍匐着像猪狗一样爬过来,他的双腿膝盖已经完全被人废掉了,像多余的一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后。
元旻嗤道:“走得太慢了。”
于是后面的士兵便将他的两截胳膊提起来,重重一扔,扔到赵端面前。
那老人见了赵端,便像见到什么一样,眼睛发了光,抱住赵端素白的中单,将满手的血印在上面,像雪上落下的点点斑斑的凄艳。
“官家啊!官家!官家!”
他嘶声力竭地喊,口里的血一口口喷出来,有些溅到衣服上,有一些染透了足下的砖。
那一口黑血,洇在地上浓浓得化不开。
赵端缓缓蹲下身去,拨开他脏乱的灰发与胡须,看到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混着鼻涕、血水、眼泪乃至于口水,混混乱乱地糊成一团。
赵端一连用了三块帕子,才擦干净了他脸上的污垢,看清楚老人的样子来:“王卿家?”
老人泪水涟涟:“老臣无用,愧对赵氏恩养!”竟然一把推开赵端,要一头撞死。被士兵一拖,又匍匐在地。
赵端被推了个趔趄,额头碰到桌角,铺天盖地的疼痛让他一团混乱的脑子有些浑沌,也使他冷静下来。他在一阵眩晕之后睁开眼,看到匍匐在地的老臣嘶嘶地喘气。
元旻抚掌,在寂静夜里,在老人嘶嘶的喘气声里,分外明显:“好一个赵官家,也好一个王卿家,好一出君臣恩义情深的千古佳话,却要本王来做恶人了。”
“本王听说,临安王还在南边做官家时,曾经问陈景明,问他居然敢当朝击杀大臣,是想做董卓么?啊,他是董卓,那你是什么——你是汉献帝。”
“你和献帝真像啊,都守不住祖宗基业,却还痴心妄想——”他手中展开一条衣带,依稀有血字模模糊糊地印在上面。
赵端几乎能闻到那血腥气扑面而来:“仅闻殿下弓马娴熟,如今来看,也是久经翰墨。只是坊间传闻,多不为真。董承乃董卓麾下,一丘之貉,何堪忠义?”
元旻被他讽刺学得不够精到,不怒反笑:“好,临安王真是见解独到。所以,你也是这无辜献帝?”
“献帝仍是曹公君主,赵某阶下之臣,不敢自比。”
“献帝到底汉祚未亡;可是如今汉祚已亡,临安王还要如何?”
他口称“汉祚”,不知是说汉朝的气数尽了,还是汉人的气数尽了。赵端道:“赵某未敢如何。”
“这诏书呢?”
“并不知情。”
“临安王说不知情就不知情?天底下哪里有如此便宜的事情?那这个老头儿呢,你不要和我说你不认得,是他一意孤行,连累于你。临安王,你但要在这说一句,你不认得他,我便杀了他,将这个污蔑你的奸人挫骨扬灰,夷灭三族。”
“你说啊。”
赵端的额头猛烈地疼了起来,他缓缓地坐到椅子上,他看着匍匐在地的老臣,他那么的老,苍苍的白发,满脸的皱纹。赵端想起北去的千里故国遥迢,这个老人拖着即将枯朽的身体,执意要跟着他来。原本只要赵氏宗族北行,他一个花甲年岁的老人也巴巴地求着陪伴他的君主。
“你认不认得他?”
老人苟延残喘着,他甚至不能控制自己嘴角的口水,一滴滴滴到地上。曾经的朱明紫贵,将相侯爵,如今像猪狗一样匍匐在地上,但他仍然勉力撑起头唾骂道:“贼子!”
他竟然要挣扎地爬起来,像是要去打元旻一样,喉管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元旻道:“啊呀,临安王当真狠心。”他森冷的长剑即将要劈斩下去,赵端居然将茶盏摔了,茶水泼溅开来,溅到元旻的袍角。
元旻不怒反笑:“临安王何意?”
“我认得他。”赵端道,“他是旧宋老臣,狐死首丘,人心思旧,殿下又何必为难将死之人。”
“他是将死之人?那你又是什么?”
赵端缓缓地站起来,老人有些怔愣地看向他。
赵端想起老人曾经的精神矍铄,想起老人陪着他走过的三千里路。老人涕泪纵横地向他跪下,要抛弃膏粱锦绣的汴梁,陪着他去北海。他想起陈省的脸,亡国前夕的鄙薄和不屑,国家的恩养被他弃之不顾,对比面前的血与泪流了一地的老人。
赵端站起身:“是天子的阶下之囚。”
元旻看着他忽然笑了:“那,请罢。”
赵端颔首,抬步便走,他身后的老人恍如才回过神来:“官家?”
赵端脚步一顿,微微侧首,终究留给他一句话:“保重。”
密王元旻夜闯王府,带兵拿了赵端之事本非秘密,明火执仗,铁骑的声音惊醒了一座城池,次日便传得沸沸扬扬。
“你昨日的动静太大了,差点传到内宫来。”元晟一边看书,一边对元旻讲话,仿佛漫不经心。
“是臣抓的人,动静闹到了陛下心里去吧?”元旻反唇相讥,“他派人送衣带诏出城,他自己也招了,陛下还想辩白么?您就挑了这么一个人做阿珩的师傅?”
元晟道:“赵宋总领中原百年,不能杀他。你这样子折他面子,兴私狱把他扣到你王府去,这样不好。”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他犯下泼天大罪,竟还要饶了他不成?”元旻语调高了起来,“好,赵宋未失人心,陛下就这么庇护他,等他把死灰复燃人心思宋了,等四面八方都领兵勤王了,陛下要如何?”
“阿旻…”
“陛下。”
元晟自书中抬头,看到弟弟毫不让步地看着他:“那你要如何?”他心下猜到了多半元旻的心思,从阴差阳错地,费古在深夜抓住老人,到报给元旻,而元旻在深夜刻意将此事闹大,弄得天下皆知,绝不是为了杀赵端。
“陛下,是您想要如何。”元旻道,“您想要庇护赵端,想过昨日夜里,想过三军阵前为您拼杀的将士么?”
元晟已经清楚了他的要求:“我听说昨日,是费古发现的?他是你的伴读罢,你小时候不背书,回回都是他替你挨打,一晃眼,他也成了栋梁了。”
“是呀,小时候。”元旻意有所指,“小时候陛下可不爱读书,也不爱汉家天下的。如今陛下扫平赵宋,意在中原,早已今非昔比。”
“人总是会变的。”
“是呀,陛下,人是会变的。”
元晟忽然想起元旻很小的时候,穿着一件肚兜扑到他怀里喊哥哥的样子,小童子长成了青年,喊他陛下,自称为臣,冷漠疏离得一同他所说,人是会变的。
元晟如约地提费古统领蓟城兵防,将协领改为一家独大。元旻也如约放人。
赵端静静地坐在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他眉眼低垂,静谧地仿佛一幅画。
“想通了?”元晟问他。
赵端沉吟许久:“唔。”
“唔是想通了,还是没想通?”元晟笑道。
“想通了一半…王卿家是早就被发现的,费古特地在深夜抓他,元旻又刻意在深夜抓我。他在向你要蓟城的兵防权力。”
元晟道:“你这会儿想清楚了?那当时怎么脑子一坏,就认了这桩泼天大罪?”
赵端的手指抓紧了茶杯,指尖有些泛白,元晟道:“你还是这个样子,当年在临安,你是不是因为看我可怜才收留的我?他是赵祁的旧人。”
赵祁是赵靖的父亲,赵端的四叔,是在赵端的父亲赵祉被废除后的太子热门人选。
赵端闭了闭眼,自嘲道:“原来如此。”
元晟缓缓靠近他:“衣带诏里一环扣着一环,他们算准了你会救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算准了我会出手帮你摆平,乃至于算准了费古的上位,一环扣着一环,太了解你,也太了解我。”
赵端颔首。他感受到元晟的气息慢慢逼近,渐渐地在他身后,搂住他的脖子,气息喷薄在他耳畔:“可是他们没算准,我这么这么地相信你。”
赵端的手指又收拢,摁在茶盏上,对忽如其来的靠近有些不明所以,纤长而浓密的睫毛不断地眨着。
“你在想什么?”元晟在他眼睛上落下一个吻。
赵端不说话。
元晟笑道:“你这几日就避嫌罢,别出去走了。”他忽然又想到前几日和赵端说的话来,“我的卿卿,这回不用我打密道了,也不用我亡国了。你自己就回来了。”
从未有听过在皇帝寝宫里避嫌的。
于是就有了元珩在宫里练字,赵端在一边看着教。元晟道:“避嫌?避什么嫌?谁说你避嫌?”
赵端失笑,将国书拿来信手一翻,赫然是陈省的,以传国玉玺来换皇帝的虎贲卫。
“你真要给他?”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