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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PART.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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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2
心动是一种怎样的错觉?
纪怀安扪心自问,大概是他现在这样的。
当他在剧组为了摆拍特意设计的简陋的青石铺垫的街角,那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下,不轻不缓的回过头,恰恰好对进夏歌那一双略微错愕,但依旧温柔过度的眼眸中时。
他竟然会有一瞬间的心律失常。
仿佛是欢喜被谢庭云从蒋宗手中救下时,对着谢庭云的回眸一眼。
是心动,是情动,却也是心痛。
纪怀安心动欢喜的心动,心痛欢喜的心痛。
可他毕竟不是欢喜,就他本人而言,并不会那么轻易的对一个人心动。何况,哪怕他心动,他也不是欢喜,夏歌更不是谢庭云。
掌心恨字,从不堪提。
这只不过是风花雪月下,一场无关紧要的错觉,一项入戏太深后的后遗症。
对剖白自己的内心这件事,纪怀安向来做的得心应手。
他冷静而固执,清醒而孤独。
只不过是那么刹那间,纪怀安便从那专属于欢喜的幻梦里回到了现实。
只见他对着夏歌,微微垂着眼睑,掩下那不足为人道的失态后,微微走近几步,抬起宽袍大袖,半掩妆容,用着他唱牡丹亭的戏腔戏谑道:“公子,侬好看伐?”
夏歌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他原本心中有异,此刻也微微放下心来,仅仅锁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回道:“小姐国色天香,文字不足道矣。”
纪怀安轻轻一笑,搭上他肩膀,又恢复原本清朗的男声:“这么捧场?我刚刚发了个呆,刘导有说什么吗?”
面对熟人,纪怀安总是有些不过不失的肢体动作。这是他的习惯,也是对一个人的认可。可对心怀不轨的夏歌来说,就不免有点煎熬。
夏歌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亲近,心里都仿佛漏跳一拍,太过在意,身体便不由自主有些僵硬,他微微收了收拳头,不动声色地将这僵硬掩下:“夸你演得不错,现在中场休息,你再不去领饭盒,就没得挑了。”
纪怀安眉一挑,撩开戏服一看,果然到要过饭点了:“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就饿了,走走走,一起吃饭去。”
可接下来的时间里,纪怀安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胃口向来很好,今天的饭盒却连一半都没吃完。吃到一半,便低垂着眼睑,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夏歌看在眼里,不觉微微皱起眉头。
欢喜的戏份并不那么多,加上何情仍是一副不在状态的模样,刘安叹了口气,便将何情的戏份压了压,将纪怀安的戏份都提前了拍。
纪怀安没有意见,他不过是个小小配角,早点拍完也能将时间匀出来干点别的。
何况——
纪怀安揉揉眉心,将剧本盖在脸上,阖上眼。头昏脑涨,脑海里还在像走马灯似的转着一幅幅画面,仿佛还沉浸在梦境里回不到现实中来。
他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夏歌在一边站了一会,也想不到自己到底要用什么立场,什么态度,去说出口那一句看似无关痛痒又轻得落不到实处的关怀。想做点实事,又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情况,何况夏影帝在人印象里总那么热络的人,他甚至有些冷淡,无事献殷勤,又总容易叫人不安。
——你怕他痛,可他不知道你的心,你怕他将这点真心轻视,所以到最后,连你自己的心,都痛了起来。
只得隐忍。
下午场开拍的时候,倒是非常顺利。
拍的是欢喜同谢庭云一场你追我逃的戏。
夏歌演技自然不用提,就连纪怀安的也格外有戏,将一个暗怀心事又清冷自持的痴心人演得淋漓尽致。
像是一个眼神里,便藏了一个春夏秋冬。
他把欢喜演活了。
刘安凝神注目看着摄像机,也不禁轻声叫了声好。他原本定下纪怀安,也并不那么抱希望,可现在似乎又要重新评估了对方的价值。
更遑论夏歌了。
他原本……便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意,对上这么一对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好几次都差点若有所感,险些破功。
可他此刻是谢庭云,这刻入骨血的情意,也只能故作不识。
好不容易挨完这场,又看见刘安跟编剧正缩在一旁,正兴奋的讨论着些什么。
见他看过来,便又赶紧张罗:“快快,老夏、怀安!快过来!你看我们把这里改改怎样!”
惊鸿一面,欢喜动心了。
初初动心,想他,念他,见他,爱他,这最寻常的爱念,落到欢喜身上,也是最寻常的痴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深到了某一处,接着,便该痛了。
利箭穿身、朱唇呕血的一刻,确实是痛的,可渐渐蔓延开的痛,是心痛,还是别的痛,欢喜却分不清了。
他向来身娇体弱,却还是强忍着刀剑加身的痛,纵马一路将追兵引着断崖上。
却还是纵马一跃。
明知下面便是万丈高崖,急湍凶流,这一跃,便是粉身碎骨。
可明明粉身碎骨都不怕了,又怕在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下见到他来。
怕极了,仿佛那些粉身碎骨的痛都不算痛了。
可偏偏是,谢庭云来了。
他武功那么好,轻而易举便将欢喜从高崖直坠的身体接住,在断崖峭壁上几个轻点,便落到底下河岸上。
可饶是如此,却也接不住欢喜如流沙般快速流逝的时间。
“为什么?”
温柔字句,薄凉秉性。听到这句话,欢喜就知道,这个人,是不识情的。
可这又怎样呢,他这一厢情愿的喜欢,从来不用别人的成全。
欢喜扭头呕出一抹殷红,气息游曳,越见单薄,那一双多情的眼,也越见灰暗,谢庭云微微蹙眉,提气便往欢喜体内输去,意图护住他心口那最后一口气。
可将死之人,是留不住的。
欢喜费尽气力,血迹斑斑的手轻轻地往谢庭云的眉心一点。他这时候真真只剩下一口气,说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杜丽娘因情而死,为情而生……可我不是杜丽娘,我做不到为情而生,那做到一个为情而死,也算……不负多情……”
生命在渐渐流逝,眼前的一切也渐渐模糊,唯独记忆越见清晰,他的手失力往边上一抹,在谢庭云眉间留下一抹血红,最终是垂下了。
而夕阳越下,江流急湍。
欢喜的眼睛失了神采,眼下细墨,唇间点血,在这点残红照映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一代名伶,最终是香消玉殒。
纪怀安的戏份到此结束。
他刚演了个貌美惊人的死人,在最爱的人怀里断气,睁开眼时,尚有些恍然不知身所在,眼角却猝不及防的掠见夏歌眼底的几分惊惶。
夏歌藏得很好,可纪怀安却非常擅长捕捉这些小情绪。他对人的情绪过于敏感,在家的时候,向来是纪太后的贴心小棉袄。
谢庭云是不该惊惶的,那个不识人间情爱的剑客,眼里只有他的剑,遇见不该,只有斩字。
那这点情绪的主人,是夏歌吗?可这不过是一场戏,他有什么好怕的?
放在平时,纪怀安说不准还会深入思考一下关于这个问题的哲学三问(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可这会他精神实在不大好,这个问题只在他脑子里轻飘飘地过了一圈,便又被纪怀安毫不犹豫的抛到了脑后。
他可没忘记,自己这么可还躺在夏歌怀里呢。
哪怕他不在意,夏歌不在意,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这么搂搂抱抱也不是个事啊。
主要问题是,盛夏酷暑,还穿了一身里三层外三层的戏服,实在是热的不得了,特别是纪怀安刚刚还糊了半身红色糖浆,黏黏腻腻,怪难受的。
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忘给隔壁搭把手,特意拉了一把夏歌。
当然是隔着衣服拉的。
夏歌打趣道:“纪纪,你这是把我用完了,就开始嫌弃我了?”
人倒是非常配合地站了起来,还顺手给纪怀安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倒是非常的绅士。
纪怀安演着戏的时候没觉得,这会不演了,才觉得天气是真热,天气一热,他那娇气的老毛病就又犯了,蔫儿吧唧地瞅了他一眼,脑子里装得估计都是浆糊,毫不犹豫的伸出糊了一手糖浆的手,就给他身上糊了过去。
生动具体的给夏歌展示了一番嫌弃与不嫌弃的差别。
夏歌也不生气,就由着他闹,唇角笑意盈盈,时不时还逗他两句,倒是看上去挺开心的。
——跟逗猫似的。
——可他又不是他养的小猫小狗,实在是懒得奉陪。
纪怀安懒得理他,卷着戏服就蹲到旁边的河水里洗手去了。
他也是实在不明白,同样是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夏大影帝叫什么不好,非得黏黏糊糊的喊他什么纪纪,最糟糕的是他现在已经懒得纠正了。
演完这场戏,这天的工作也差不多该到结束的时候。该干嘛的干嘛去,纪怀安最后那场戏拍的不错,刘导还特地夸了他几句,也算稍稍提升了点风评,刷了刷脸。只不过纪怀安也没有特别上心,他今天拍完这场戏就要退组了,何况他天性散漫,很多事情都实在是懒得经营。
就盖着本书,在帐篷里休息。
没多久,他的狗腿子谢文便心急火燎地找了过来。
“纪哥诶!”
“小声点,我还没聋呢。”纪怀安半阖着眼,“老实说,我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里,我要热化了……”
“你不在这你要上哪去?上天吗?”谢文使出吃奶的劲把他拉起来,“今天你杀青,待会咱们就回去了,纪哥你怎么说都得出去跟大伙吃顿饭吧?”
“吃饭?吃什么饭?我现在就想回去。”纪怀安恹恹的,稍微打了会瞌睡后又被人猛地叫醒,顿时偏头痛闹的厉害。脑子转得格外艰难,恨不得自己只是个单细胞的草履虫,又或者任何可以装死的生物。
“嗨呀,吃完饭就让你回去睡,现在不能任性。”谢文:“纪哥,你再不起来,我就叫人来抓你走了啊?”
纪怀安:“你要找谁抓我?”
谢文顿时气沉丹田:“夏先生!进来救场抓人啦!!!”
纪怀安:“……”
然后他就看见夏歌撩起帐篷一角,走了进来。
纪怀安很是不怀好意地瞥了谢文两眼。
这年轻人大概天生没什么眼色,将疑问句当成反问句,瞬间发了个大招召唤出个终极大boss,让纪怀安恨不得当场就把他爆死。
“怀安你刚刚在休息?”夏歌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纪怀安因为姿势不佳而更显外露的小半块肩窝,很快收回,好声哄劝,“我知道有家好吃的私房,小赵好不容易定到位置,今晚出来吃顿饭吧?”
他说十分客气。纪怀安虽然行事恣意,可到底也不真是初出社会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该给的面子,也总还是会给几分。
况且他同夏歌之间,还没有熟稔到可以让他随意使性子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