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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PART.11 ...


  •   PART.11

      江南一带有名的戏班子大四喜的当家花旦欢喜,是个极出众的美人,眉眼如画,唇朱似丹,眼角一抹红痕,眼下点痣,便似一抹泪痕。他若不动,低倚楼台便似入了画中。

      性情却是极为冰冷。可一旦点了衣装,登了戏台,那欢喜便又不是那个欢喜了。墨发如瀑,眼转流芳,水袖翻飞,歌喉婉转,唱一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牡丹亭’,一颦一笑便像是在最精致的泥偶中灌入了魂魄,即刻生动出彩得熠熠生辉,让人舍不得挪开视线。

      追捧欢喜的人有,诋毁他的人自然也有。

      可他的神色却一直都冷冷淡淡,无论别人是夸他,还是损他,仿佛都不能触到他一丝心防。

      举凡是人,大多都是虚伪而做作的。痴迷他的人说最爱他这模样,可他们真爱的,却多是自己从戏台上那看似冷淡,却极为多情的花旦。

      可当他们从欢喜处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多情,便该要生出恨来了。

      这恨总比爱要复杂许多,也要简单许多。

      谢庭云同欢喜的第一次见面,便发生在一场谩骂的终结前。

      那是一场梅雨,将年轻的剑客的脚步暂时的阻下,阴差阳错来到了这府城里最赫赫有名的茶楼牡丹楼。

      也恰好这天,在牡丹楼的老板请来了大四喜登台。

      唱的是牡丹亭第二折,《游园惊梦》。

      他来的时间正好,戏也正演到崔莺莺游园,台上人行腔婉转,身段曼妙,一行一退间,眼转流芳,唇微微敛,将大家小姐那种‘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的又怯又愿的女儿心思表现的一览无遗。

      这一句唱腔婉转,声不绝耳,台下听者无不拍掌叫绝。

      正是欢喜。

      什么都是恰恰好。偏偏这时有人将手中茶碗往地上重重一掷,瓷具跌到地上碎的七零八落的声音格外刺耳,高声讥讽:

      “什么大名远扬的大四喜,真是浪得虚名,这戏唱得还不如隔壁大红袍不成名的一个小旦!”

      这一声既出,便将戏声打散,摆明了就是挑衅。当场被扰了好戏的听众们脸色不悦,正要发作,待一看清来人面目,又不由得噤声不说。

      正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大户蒋府的大公子蒋宗,蒋老爷老来得子,待此子向来娇宠,只要蒋宗要的,哪怕是摘星星摘月亮,也要为他弄来。

      自从月前大四喜游艺到此地,蒋宗便是大四喜的常客。待欢喜也有那么点意思,偏偏总是碰着一张冷脸,吃了数次闭门羹。

      先前隐而不发,看来是故意在此时发作找回场子了。大四喜的几个学徒此时吓出了一身冷汗,面面相觑,赶紧叫人去请老板。

      可台上的人,却犹然自我的唱着那一出牡丹亭,似乎根本没听到蒋宗那一声发难,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台下。与欢喜对戏的伎生错愕了半刻,却也仿佛为欢喜所感,从从容容地接完了剩下的戏。

      这场面太过滑稽,被看了猴戏的仿佛只是蒋宗。偏偏欢喜又似乎并不是毫无所感,一个水袖翻飞,方向却失了准头,不轻不重地拍到了坐在前排的蒋大公子脸上。

      那台上的花旦仿佛一瞬间不知所措,殷殷切切地朝着他福了福身,又转头莺声婉转,将戏继续唱了下去。

      像欢喜这样有为戏而生的花旦,理应是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的。

      蒋公子被人当场下了面子,脸色阴晴不定,正要发作,这时牡丹楼的老板又被人请了过来,一脸富态可掬地要请他到外面谈谈。

      当时只能愤愤作罢,撂下狠话:“好!好你个欢喜!我们走着瞧!”

      谢庭云不由得低笑一声。将按在木筷上的手微微松开,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

      事情当然不会到这里就轻易结束。

      果其不然,过不了几天欢喜便在街上遭到了拦截。

      蒋大公子便像是话本里所有强抢民女作威作福的恶霸一样,带着几个威武雄壮的家丁,将欢喜堵在街头一个小角落里。

      最俗套的桥段,却又是戏迷们最喜欢的曲目。欢喜自觉可没有话本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姐们的命,当时瞥了瞥四围,就想着怎么脱逃。

      蒋公子可没想过放过他,欢喜的眼波转到哪里,他便噙着一抹故作风流的笑往那一站,心里头的恶气一出,便想着要怎么做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偏偏他还挺爱惜欢喜的美貌,还要保留三分风度,‘好言相劝’:

      “欢喜,现在你可愿意跟着本公子到府上坐坐?”

      欢喜冷笑:“做梦。”

      倘若故事发展到这里就结束,那也不会又剩下那么多事了。

      可偏偏是这仿佛冷漠无心的欢喜,再一次遇见了谢庭云。

      这是梦吗?若这是梦,又该是个美梦,又或是噩梦。

      而现在,梦该醒了。

      “Cut!Perfect!”刘安利落的打了个手势,谢庭云背身而去,将欢喜那怅然若失的回眸一眼完美的收入镜头内。

      听到这一声,夏歌又从原地转回身来,看着一地板装死完正爬起来的龙套们,手里还拎着那把英雄救美的道具剑,摸着下巴,意味悠长的说道:

      “撩完就跑,真刺激。”

      助理小赵看出他心情不错,将他手里的道具接过来,又拿了瓶矿泉水当话筒递过去,打趣道:“夏影帝,你ooc了你知道吗?”

      夏歌顺势接下,朝着摄像机食指抵在薄唇上,微微一笑:“那又有什么关系,大家什么都没看见是不是,嗯?”

      真是姿态风流,容易叫人心头一动。

      这场戏拍得顺利,刘导也乐得让他卖乖,这些花絮播出去,指不定又要让好些迷妹们笑得花枝乱颤,也算在戏外多添几笔趣闻,也聊做宣传了。

      现场气氛正好,夏歌也懒得跟他们闹下去了。思忖再三,确定自己没有表现得太过刻意,才装作不经意,看向纪怀安的方向。

      偏偏他眼角一瞥,纪怀安还站在布景原位,侧对着他,神色冷淡却又有点说不出的味道,眼睛微微放空,似乎一直没动过。

      仿佛身边嬉闹吵嚷,都跟他没有分毫的关系。似乎下一刻飘飘然,便欲乘风而去。

      夏歌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又松开,便想上前去将他拉回来。

      “纪……”

      一旁纪怀安的助理谢文眼尖,瞥见这块赶紧拦下他,小声提醒道:“啊!夏先生,纪哥这是老毛病了,您不用管他,他待会自己缓过来就好了。这会他还当自己是欢喜呢。”

      夏歌不动声色:“老毛病?严重吗?怎么没听说过?”

      谢文也没细想,大大咧咧的说:“噫~算不得特别严重,就是偶尔拍戏的时候犯犯,他入戏入得深嘛,就容易出不来,让他自己缓缓就好。这几年他拍戏也少了,这次估计时间要长一点。”

      “要缓多久?”

      “待会发饭盒的时候,再叫他就成了。”谢文摸摸头,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他自个饿了就会出戏了……大概?”

      夏歌:“……”

      谢文同夏大影帝真诚对视一眼,从他眼中莫名读出了:你是假的助理吧?

      夏歌沉吟片刻,问道:“要是我现在走过去喊他,会怎样吗?”

      “唔……会被揍一顿?大概。他好久没进这个状态了,我也说不好。”谢文讪讪一笑,想了想,总算想起个反面案例,“前些年,就是那个,影腾国际的路总啊,嗯……说个不好听的,您知道纪哥一直都挺招基佬吗?趁着纪哥这个状态,就过来想干点什么。”

      谢文做了个刀起头落的利落手势:“然后被狠揍了一通。事情也不太体面,反正也没传出。不过后来那个路冯宇也出现得比较少了。”

      夏歌:“……”

      他又盯着纪怀安看了一会,心里不安,还是忍不住上前走了几步。正巧,纪怀安这个时候动了。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却又被大脑放得那么慢,一帧一帧,仿若泄下流沙的慢镜头。

      戏外的夏歌,看着纪怀安。

      戏里的欢喜,看着谢庭云。

      这一个回眸,终于将他们毫无遮挡互相映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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