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修十六

11、 PART.10

　　潺潺的水声，先是没过了脚，渐渐地沾湿了衣服，冰冷的水，淡红的视野，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

　　汇集成……等到极致也终究等不来的人。

　　再之后，就是让人无法再驻足的黑暗了。

　　纪怀安猛一睁眼，那一刻仿佛世界寂静而耳际轰鸣，心如擂鼓，等到心跳渐渐平稳，终于心如止水，才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发现自己发了一身冷汗。

　　他从行军床翻下来，身体沉重，脑子还有些昏昏沉重，可神智却是无比清醒。

　　纪怀安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水的时候瞥了眼帐篷外面，天才蒙蒙亮。

　　夏末初秋，这大概是才早上五六点的光景。

　　纪怀安闭上眼，回想起梦中光景，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只记得模糊的红影，还有一条血染的溪流。

　　他下意识地抚上心口，仿佛上面还停留着蚀骨穿心的疼痛。

　　——那该是欢喜。

　　那个……求而不得，最终为所爱之人死于仇敌剑下的欢喜。

　　既然拍的是古装剧，自然不能在取景上露馅穿帮。《识情》剧组为此特意在找了A市郊区找了块好山好水的地来取景。

　　像这种名为好山好水实则荒山野地，就算有人家，也见不得有多好。等要拍夜场的时候，多半就是在旁边搭个帐篷就过了一夜。

　　#论这剧组是有多穷#

　　夏歌起得早，倒不如说他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

　　他也习以为常。

　　整理好内务之后便走出帐篷，小小晨跑了一圈。

　　原本按照夏大影帝的在圈里的地位，本来是不用屈尊来住这破烂的小帐篷，刘安甚至已经给他安排好距离这里半小时开外的民宿。可奈何人家太平易近人过了头。问都不问，就直接占了一张帐篷。

　　其他人自然也没得说什么。

　　除了老老实实住帐篷还能怎样？论大牌，谁大牌得过夏歌？

　　夏先生绕着营地跑步，跑到出了一身薄汗才好整以暇地停下换做散步，这步一散起来，脚就管不住了。一来二去，绕到纪怀安的帐篷前面。

　　夏歌平缓了一下心跳，佯作平常无事，掀开了帐篷。

　　“纪纪？”

　　里面空空如也。

　　他抿着唇，又在四围转了一圈，最后在片场的一隅找着了人。

　　“纪纪。”又展露出一个非常温柔的笑容来。

　　纪怀安本来躺在弹簧床上，脸上盖着本剧本正闭目养神。听见声音，才将那薄本子拿开，缓缓睁开眼打量着来人。

　　他最近跟夏歌搭戏，早少了许多生分，揉了揉太阳穴，显出有些头疼的样子，“我说夏先生，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你叫我小纪也好，老纪也好，能不叫纪纪吗？”

　　夏歌语气温柔：“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起得这么早？”

　　纪怀安是个起床困难户，虽然在外面多有克制，没做成那个最晚起的，但也不会是最早起来的。今天起得这么早，多半有猫腻。

　　纪怀安打了个哈欠，眼底还泛着一层青黑：“也没什么……昨晚被梦魇住了，没睡好，早上起得就早了点，顺便看了会剧本。”

　　夏歌有些心疼，温声道：“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也别太累着。”

　　又说：“小赵从镇上给我带了点粥，还有几碟点心，你要不要跟一起吃点？”

　　面对吃的，纪怀安从不矫情，当即是从弹簧床上起来，搭上夏歌肩膀。

　　“那就谢谢啦。吃你这么多餐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改天回头再请你吃饭。”

　　等用过早饭，剧组各人又陆陆续续到位，这一天的工作便正式展开了。

　　夏歌自己开工作室当老板后已经很久不担当主演，但影帝资历在那，如今又重新担起这个担子，也完全没有包袱，驾轻就熟，反倒是跟他对戏的何情压力很大，在片场屡屡出错，一幕戏NG了七八次。

　　何情在剧中饰演对谢庭云一往情深却也同样为他不识情所误，最终为情断肠一夜白头远走天涯的同门师妹宛流芳。外形清丽可人，又带着妙龄少女的活泼可爱善解人意。

　　这会拍的，是谢庭云受师命下山，宛流芳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送别，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场景，偏偏拍的不尽人意，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尴尬劲。

　　本来，像宛流芳这样的清丽娇憨的怀春少女，由外形条件正好，又是科班出身的何情来演本来应该不成问题。

　　但是——

　　坐在导演椅上的刘安按着额头，朝何情说道：“何情你放开一点，你试镜那会怎么演现在就怎么演，别那么把夏歌当回事。”他重重叹了口气，瞪了一边白衣公子扮相，衣袂翩翩的夏歌：“老夏你也真是——哎，把气场收收！何情下来先休息会，Cindy转场，先拍下一幕。”

　　转头看向纪怀安：“怀安你准备好，可别给我有什么心理——”

　　纪怀安这时候已经把宽袍大袖的戏服撸到肩上，正一手把假发上的刘海撩起来，一手拎着台掌上小空调对着脸吹。听见有人喊他，才转了个脸。

　　忽略他的动作，还是算得上貌美如花，眉目如画的，至少没有张牙咧嘴。

　　刘安：“……负担。”

　　当场就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导演冷静的想，这真是一名值得嘉奖的，一点偶像包袱都没有的好同志。

　　“我能有什么负担？难道夏大影帝还能吃了我不成？”

　　纪怀安笑了笑，也不以为意，转头看看他下一幕的对手，那刚刚气场全开险些吓哭人家小姑娘的罪魁祸首视线跟他对上，嘴角便勾出点若隐若现的弧度来。

　　白衣似雪，言笑晏晏，看着皮相也就跟像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丰神俊朗，温润如玉。

　　长得好看就是占尽优势，光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要是夏歌哪天不干演员这行，出去卖个笑也有人大把人争着买。这一点纪怀安毫不怀疑。

　　夏歌倒也赏脸，一双眼牢牢锁着纪怀安，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纪纪长得这样好看，我爱你尚来不及，又怎么会舍得吃你？”

　　倒也是仿作剧里欢喜对谢庭云的一句台词。

　　‘我长得这样好看，旁人爱我尚来不及，你又怎么舍得打杀我？’

　　只是青衣戏子那一腔殷殷切切地情意，最终却只得旁人左嘲右讽，谢庭云根本不屑一顾。

　　纪怀安这段时间一直做着欢喜的功课，这时候也不免有点触景生情，不由得出些感叹：“倘若是欢喜听见谢庭云这句话，倒也算得偿所愿。”

　　欢喜穷极一生都未曾得到的那一句话，却在这样的场景下，被夏歌轻易地说出了口。

　　这样的情景下，这样的对话，这一眼的脉脉情深，哪怕让纪怀安有了一种夏歌对他一往情深的怦然心动感，都只能尽付笑谈。

　　这不过是因角色而生的的错位感。他作为欢喜的扮演者，最该知道，欢喜最想得到的不过是谢庭云的一点情，一点真心。

　　可毕竟，纪怀安不是那痴情空付的戏子欢喜，夏歌也不是那不识情的侠客谢庭云。

　　他们都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