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流》沈郎易瘦

4、中元 大齐的夜市

　　大约养伤的时间总是漫长又无聊的，柳淮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来理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谢夫人不让他在养伤的时间看书，说是伤神，于是他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柳淮觉得他就差养肥了之后送去宰了。谢汀似乎很忙，两三天来看他一次，换药的事情交给了谢府一个叫随玉的小姑娘。谢泽依旧生他的气不想来看他，倒是谢夫人常常来陪他说话。柳淮觉得自己要发霉了。

　　这天正好谢汀来看他。

　　“伤好的很快，大部分都已经结痂了。”谢汀帮柳淮把新换的纱布系好。

　　柳淮把玩着岐王送来的药瓶：“子阑，你说岐王到底想我死还是活，派人巴巴地送来这个小瓶子？”

　　谢汀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又听不懂人话。”

　　柳淮终于发现：几年不见，谢汀学会了记仇。

　　兄弟嘛，玩笑不能过了，总是要哄回来的。

　　他把一个用绸子包住的东西扔给谢汀：“给你的。”

　　谢汀疑惑地打开，丝绸里面包裹了一把扇子，扇面上稀稀落落地画了几株竹子，笔力清瘦。空白处题八个草字：竹本无心，凌霜傲骨，字字锋芒毕露，仿佛要破纸而出。

　　柳淮：“上回我回京你不是叫我给你画一把扇子吗？这次出京，刚好画好了带给你——现在我的题画可金贵得很呢，你这下可赚了。”

　　谢汀看着这把扇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小时候无心的一句玩笑话，竟被他记到现在。

　　柳淮：“不过你运气不好，这扇子还没交到你手上就见了血。那天我不小心把血溅在它上面了，毁了好好的一幅画——你要是看得过去就将就着用吧，我现在手没力气，等哪天我伤好了，再画一把补给你。”

　　谢汀这才发现，扇子上有两点不大不小的血迹，都散开氲在了墨竹上，使整个画面的颜色更深了几分，成鸦青色，平添几分肃杀之气。他忽然觉得，柳淮看起来好像顺眼很多。

　　杭州，岐王府。

　　岐王怀中抱着一只猫，是西域进贡过来的品种，毛色纯白，一蓝一黄的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不远处案几上摆的一株牡丹。

　　“殿下。”一个脚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什么事？”

　　“药已经送到了，柳淮现在在谢府养伤，谢家二公子和他待在一起。”

　　“东西准备好了吗？”岐王慢条斯理的顺着猫雪白的长毛，猫咪舒服地眯上了眼睛。

　　“回殿下，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就差殿下您一声令下。”

　　“很好。”岐王弯腰把猫放到地上，轻柔地拍了拍猫的脖子，“自己玩去吧。”然后起身，不急不慢地走了几步：“网已经撒好，至于鱼儿愿不愿意钻嘛——这就要看他自己了，可不要枉费了臣弟的一片苦心啊……对不对，皇兄？”

　　柳淮挑起一只眼：“既然觉得不安全，那你还放心她一个女孩子家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开酒坊？

　　谢汀：“爹娘一直看不惯她这样胡闹，但又从小宠阿泽宠上了天，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肯说她。只叫我这个哥哥多看看她。”

　　柳淮：“于是你就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谢汀：“哪有。阿泽不黏我，她黏大哥。我派了一个小侍卫跟着她的。”

　　柳淮：“那我们还要陪她逛灯会？”

　　谢汀：“阿泽说你这几年在京城混的如鱼得水，什么'钟鼓馔玉十万，不及柳郎一顾'传的沸沸扬扬。这丫头说她就想看看你走在街上到底会不会被木瓜砸死。”

　　柳淮：“……”他相信谢汀和谢泽是亲兄妹。

　　七月半。中元节，也叫鬼节。传说这一天鬼门会打开，大大小小新死旧死的鬼都会跑来阳间，要么和上面的亲人打个招呼，显一显灵，制造几个灵异事件吓哭调皮的小孩子；没有亲人尚在人世的鬼只好抓紧时间办几件大案，比如说，和哪个书生又做了一夜夫妻啊，或者显露自己真身把人活活吓死好让自己在下面多个伴啊等等。

　　大齐的夜市很热闹，节日里更是如此。庚时才过，街上已人山人海。小商贩摆起了前几天扎好的花灯，吆喝着叫卖。

　　大安寺里人来如织，多少善男信女虔诚的跪拜，佛祖宝相庄严，嘴角含笑，无悲无喜地注视着芸芸众生。寺外的大槐树的枝桠上系满了红绸，零零碎碎地写着有情人的心愿。河里花灯灯火明灭，伴随着空中星子被河水搅碎的倩影，上上下下地起伏着。千百户人家相似的执着心愿，随着细流缱绻着奔流向前，推向远方。

　　河边成阴的杨柳恰似十五女儿腰，袅袅婷婷的站立，一弯明月刚好爬上柳梢头，夜色为树荫浸染出一层浓密绿意，映衬着冷冷清辉，说不出的诡谲。船头谁家的女子温婉多情，与年轻公子相拥而立。

　　谢泽如一只脱缰的野马，买了这个又放不下那个，谢汀和柳淮跟在她后面帮她提东西。

　　当谢泽把魔爪再次伸向一个颇为精致的莲花灯时，谢汀拉下了脸：“阿泽，这是你买的第四个花灯了，你是不是想把整条街都买回去？”

　　卖花灯的老伯向谢汀道：“公子，这位姑娘喜欢，您就让她买了吧。不贵，五文钱一个。”

　　谢泽睁大眼睛看着谢泽：“二哥～我真的好想要～你看我真挚的眼睛～”

　　谢汀面无表情地看着妹妹，指了指抱着一堆东西的柳淮：“——看到没，我和折奚都双手都满了，何况这是你第四个花灯了。”

　　卖花灯的老伯：“这位公子，您这话就不对了，哪家没有几个心愿，没几个放在心尖儿上的人？您和那位公子还有这位姑娘三个人，每人放一个，再买一个给您远方来不了的亲人，帮他许几个愿也是好的。”

　　谢泽：“对啊对啊，二哥，还有大哥呢，他在北疆回不来，我们帮他放一个吧。”

　　谢汀最受不了谢泽这个表情，犹豫了一下，买了。

　　柳淮一脸“谢汀你有病吧”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要拿你自己拿，我没手了。”

　　谢汀抱歉地对谢泽说：“——阿泽，我也没手了，你自己拿？”

　　就在谢泽高兴地从卖灯人手中接过漂亮的莲花灯时，柳淮忽然越过谢汀，伸出一只手把谢泽揽到一边，谢泽一时没站稳，一个趔趄，堪堪要倒下去时，柳淮扶住了她。

　　谢泽：“柳折奚你干什么！你不是说你没手帮我拿东西了吗？怎么还……”

　　谢汀和柳淮同时喝住了她：“别说话！”

　　谢泽噤了声，她奇怪地看着谢汀和柳淮，顺着柳淮的目光看过去，刚才她站立的地方赫然平躺着一枚锋利的刀片。

　　卖花灯的老伯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呆了。

　　柳淮：“子阑你先带阿泽回去，我去追放暗器的人。”

　　谢泽：“你带阿泽先回去，你身上还有伤。”

　　柳淮不管他，把手中东西往谢汀怀里一扔，足尖轻点，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谢汀气极：“柳折奚你听好了，你要是伤口再裂开我绝对不再管你！”说着拉着妹妹的手，“阿泽，我先带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