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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择主 柳淮向一身 ...

  •   柳淮追逐着前面的人,那人好像知道他有伤在身,有意等他,脚程忽快忽慢,逐渐地把柳淮引到了杭州最大的酒楼前,酒楼上书几个笔力遒劲的大字:漱玉楼。

      鸿门宴啊……柳淮想着,还是顺从地跟着指引的人进去,到一个叫荷华的小阁间停住了脚步。

      柳淮:“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好名字。”转而朗声向屋里说道:“圣人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而如今柳某不请自来,有悖君子行径,还望岐王殿下海涵。”

      阁间里传来一阵轻笑,声音清越,直如鸣琴,扣玉一般。“柳大人说哪里话,是本王的不是,下次一定好好下一张拜帖请大人来敝府小叙,届时还望柳大人赏光。”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身披一件鸦青色长袍,领口处绣了一片不甚明显的竹叶。柳叶眉,桃花眼,唇角挂笑。正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岐王赵翦。

      柳淮深深一辑:“岐王殿下。”

      赵翦:“柳大人这么客气干什么,怎么还讲究这些虚礼?现在在外面,礼节就免了吧。请。”说着引柳淮到里间。

      屏风后是一张梨木案几,上面铺着鹅黄丝绸。桌上放着几盘精致小菜,尽是江淮特色。两副碗筷,一壶薄酒,岐王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已等候多时了。

      “菜色单薄,酒意阑珊,临时起意,不成敬意。柳大人见笑了。”赵翦目似寒星,唇角自带三分笑意。

      “哪里哪里。岐王殿下客气了。”

      两人说话之间都已入座,马上有朱衣小婢盈盈上前,低头斟酒。

      柳淮面上平静,胸腹的痛意却逐渐清晰——当是方才跑得太急,牵动了胸腹伤口。

      赵翦观察细致,饶是柳淮定力颇好,他也看出了此时柳淮强忍的不适,明知故问道:“本王看柳大人面目似有隐忍之意,可是身有旧伤未曾痊愈?”

      柳淮内心早将赵翦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却兀自客气道:“无妨。柳某近来饮食不调,怕是伤了脾胃。时常腹痛,小歇片刻便好。”

      赵翦叹道:“柳大人上则举察国事,下则忧心百姓,夙兴夜寐,鞠躬尽瘁。实乃我大齐股肱之臣,皇兄的左膀右臂。只是大人日夜操劳,也要注意爱惜身体,切忌因为繁杂政事而不顾寝食,疏于调理啊。”

      一番话说得柳淮胃疼,想他一个从三品的礼部侍郎,既不像兵部关系着国家兵力强弱,又不像户部一样维系着天下民生大计,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闲职——日夜操劳?真是羞煞人也。

      “殿下过谦了。卑职不过是仗着祖荫和当今圣上的宅心仁厚尸位素餐罢了。每月领着朝廷发放的俸禄,下官都觉良心不安啊。”柳淮说的是真话,之后话锋一转,唬得连他亲娘都不认识,“哪有殿下镇守江南,尽忠职守,轻徭薄赋,劳苦功高啊。致使江南民风淳朴,盗寇不生,妇孺老弱皆不知饥馑。下官比之王爷,自是不可望其项背了。”

      柳淮凉飕飕地抛出这些话,再联想到三叠山的那个土匪窝,真不知道他是明里奉承还是暗中讽刺。

      岐王听了这些话,也不推却,只是举起杯盏:“如此,便为我大齐的江山社稷敬柳大人一杯,愿皇天后土保佑我大齐边疆烽烟不起,江山万古常青。”说罢,一饮而尽。

      楼下行人络绎不绝,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天幕泼墨般黑得澄澈,月亮清辉朗朗,皎皎婀娜。

      柳淮一双眸子似乎染上了些许醉意,眼角水光潋滟,神智却出奇地清醒:“恕下官愚钝,下官还是不知,王爷精心安排这出宴席,怕不只是为了请下官喝两杯酒吧。”

      赵翦站起,隔着案几弯下身子,双手撑在桌面,“那柳大人以为,本王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派人围剿,得手之后又再放跑你,现在又设下这个鸿门宴,所谓何事?”

      没想到赵翦轻易承认了暗杀一事,柳淮觉得自己被酒气浸泡的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之前射向阿泽的暗器又是怎么回事?殿下的这个邀请,可真是别致得紧。”

      “呵……”赵翦轻笑出声,“不过是引你过来罢了,上谢府去请的话,本王可不敢保证柳大人肯过来。难得还有柳大人看不清的时候……”

      “柳大人身上的伤,可好全了?本王派人送去的药,大人可试过?”赵翦帮柳淮把杯盏再次盛满,“本王差点忘了,谢氏二公子可是术静歧黄,柳大人好像和他私交甚密,有他的照料,大人的伤应该不成问题。

      “当然,本王知道大人这次出京的目的是什么,自然也不会再对大人绕弯子了。”

      “殿下在下一盘棋。”柳淮忽然道。

      “皇帝已执黑先行,而殿下的白子正在步步为营。”柳淮唇角带笑:“亦或是说,殿下在和皇上打一个豪赌。赌的便是这锦绣江山,祖宗社稷。”

      赵翦不置可否。“放开这一点姑且不论,柳大人看江南这一带民生如何?”

      “市列珠玑,户盈罗琦。百姓夜不闭户,不独亲其亲,子其子。殿下治理江南,可谓用心之至。”柳淮赞扬得真心实意。一路南下,百姓民生他都亲眼见过,平晟初年,江南土地兼并严重,赵翦受封岐王之后镇守江南,向朝廷上书申请了数道律法,秉公执行,竟渐渐治愈了土地兼并这大齐数年沉积的顽疾。

      赵翦:“那在大人看来,本王比之皇兄,如何?”

      柳淮知道方才他和岐王的谈话早已就大逆不道,也没有制止岐王,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殿下这话,问得奇怪。皇上是君,而我们只是君王的臣子。臣子纵是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为一君马首是瞻。所谓君臣之道,自是圣人之言,僭越不得。”

      赵翦:“好个君臣之道,僭越不得。”赵翦走到柳淮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是本王执意要僭越呢?”

      柳淮冷冷道:“那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柳大人,何必如此冥顽不化?”

      柳淮:“殿下以天下为棋盘,手执我们这些零星棋子,锋芒毕露,杀伐断绝,芸芸众生都参与了殿下这局豪赌,又何必执着于下官这一颗小小弃子?”

      “弃子?”赵翦弯下腰,凑到柳淮耳边轻轻说:“以前也许是,现在不是了。

      “本王曾经想着要除掉你,毕竟大人活着对本王可是造成了不少阻碍啊。

      “后来,有人给本王说,礼部侍郎柳淮,乃有汉初留侯之才,南阳卧龙之智。于是本王想着,与其把他看作弃子,为何不置之死地而后生,把他变为一颗棋子,招揽到本王麾下呢?至于弃子肯不肯变成本王的棋子,这就要看他自己了——势均力敌的两人对弈,若是对手占了起手,那便非田忌赛马而不能胜之了。但是田忌赛马总是应该对自己的马匹有足够的信任和了解吧,否则怎么知道自己的那匹马可堪大任呢?于是有了树林围剿一事——大人可没有让本王失望啊,一人一扇,连破本王手里十五个精锐,事后也没有贸然上报朝廷。于是本王那时便动了惜才之心。”

      柳淮:“殿下为何这么肯定下官会归顺与你?若是在下一直'冥顽不化'的话,殿下以后岂不是腹背受敌?”

      赵翦:“是啊,宝马虽然能日行千里,但往往性情乖戾,非异人不能驾驭;大人虽然满腹宏伟韬略,却清高自持,非诚士善者不能所动。但本王自知一非诚士,没有昔者皇叔三顾茅庐之心,二非至德至善之人,大人想必现在还因刺杀一事对本王心存芥蒂吧。所以,于情于理,本王都说不动你,本王可是为此头疼了很多天呢——后来,本王想起了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一桩旧物,大人不妨猜猜是什么?”

      见柳淮不答,赵翦也不着恼:“罢了,既然大人毫无兴致,本王也不兜圈子了。本王只想问大人一句:大人对令尊的去世,难道没有丝毫怀疑?”

      柳淮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在空中顿了顿。

      “——皇兄为何派你出京?不过是他早疑我有逆反之心,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伴随着流言渐渐长成参天大树,那时,即使本王真不想反,怕也是由不得自己了。柳大人想想,本王与其束手就擒,任由皇兄给我安个乱臣贼子的骂名,还是顺水推舟,干脆坐实了篡位的名声,也好过软禁一生,沦为阶下囚。假作真时真亦假,很多时候,成王败寇只是身不由己——既然本王是这样,想必柳老将军也是这样。只是,本王的性子到底是烈了些,想是令尊统帅一方,十万将士忠心耿耿,听命于柳老将军,皇兄的一杯简单的毒酒,老将军竟毫无反抗,忠心不二地一饮而尽——本王看不只是大人对此一无所知,将军的旧部怕是也不知道这其中竟是另有隐情吧,否则不只是兵变,就是逼宫弑君之事,那些将士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只知主帅,不知天子,这也是皇兄忌惮柳老将军的原因——但是本王和老将军可不同,老将军被这儒教伦理纲常束缚得紧了,本王可不在乎,这世间本是能者胜之,为何不肯改天易主?这江山,本王势在必得。

      “说来也好笑,那件旧物本应该当时销毁,那年传旨的内侍竟然恰恰病倒了,没把那道密旨销去。他本该被灭口的,竟拖着垂死之身秘密地投到了我府上请求我的庇护,筹码便是那道密旨。后来到底受伤太重,几日后就死了。”

      柳淮惨然一笑:“下官怎知殿下此话的真假?”

      赵翦:“皇兄十一年前的密旨在此,柳大人一看便知。”

      密旨的内容大抵是正三品大将军柳元仕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但念其军功赫赫,积威甚重,不欲斩首弃市,只赐鸠酒一杯,以兹圣恩。

      赵衿的朱批他认得。错不了。

      ——小时那段刻意被隐藏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记忆中父亲把他唤到书房,柔声问他功课。他很奇怪,父亲常年在北疆裹得一身黄沙,甚少关心他读书的事情,今日怎么突然有了兴趣?近日学堂里的先生在讲《大学》,他便把最近的内容讲给柳元仕听。柳元仕甚是赞许:“不错,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你现在还小,只能听个一知半解,等到大些了,便应该能领悟多一点了。那么为父且问你,何为君道?又何为臣道?”

      “为君者各修其德,为臣者各尽其忠。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尚贤使能,仁知之极也,此谓之君。臣者,以礼待君,忠顺而不懈,逆命而利君谓之忠,从命而利君谓之顺,此谓之臣。”

      柳元仕不置可否,只是加厉了语气:“上了几天学,尚不论你私下到底读了多少本杂书,只是你如今年纪尚小,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柳淮:“父亲大人教训的是。”

      柳元仕:“且不说那些圣贤之书,你先生以后自会教你,为父不过是一介武夫,征战半生,比不得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儒。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你总该懂吧?你可知对于为将者,最好的归宿是什么?”

      柳淮:“自是像骠骑将军一样,封狼居胥,使漠南从此再无王庭。”

      柳元仕笑:“非也。到底是年纪小了——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希望像骠骑将军一样,像龙城飞将一样,使胡马再也不敢越过阴山,胡人再也不敢欺我北境,功成名就,威名赫赫,戎马一生,最终荣归故里,卸甲归田,持酒临风,肆意山水。”

      柳淮:“父亲不正是这样吗?”

      柳元仕摆摆手,示意他别打断自己:“可现在啊,为父想着,将军若是能在战争中死于这壮美河山,也不失为一桩幸事。铮铮男儿,当以天为幕,以地为席,让心头热血浸润每一寸土地,回归世代滋养我们天地之中,方不愧于这身傲骨。一个将军,当在最后一场战役中被最后一个敌人杀死,也好过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柳淮惊道:“父亲!”

      柳元仕深深看了柳淮一眼,眼底不见了往日的严厉,眼角似乎含了点点柔情以及怎么都掩饰不住的倦意:“淮儿,你记住为父给你说的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你以后长大了,入仕了,便是皇上的臣子,臣子理应守好本分。”

      柳淮不记得他是怎样走出父亲书房的,只是第二天,母亲抱着他,小声地对他说,父亲昨天晚上旧疾复发,大夫救治来迟……九岁的柳淮愣愣听着,脑袋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他的那位看似甚是严厉,不苟言笑,却待他极好的父亲,没了。他太小了,甚至没有理解到“死”的含义,没有来得及想明白父亲昨天给他说的话,他的父亲就这样匆匆地走了。

      而今天有人告诉他,他那位一生忠心不二受人爱戴的父亲,身在漠北心在庙堂的老将军,没死在战场上的杀戮与黄沙,没死于敌人的奸计与阴谋,甚至没死于疾病的痛苦与无情,竟是死于皇帝为加强中央集权以儆效尤的一颗私心,叫他如何不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君者各修其德,为臣者各尽其忠。

      一时间,他仿佛能感觉到他的父亲是如何把这这些圣贤之言牢记于心并一生实践之,正因为如此他又是咽下了多大不可宣之于口的冤屈,怀着怎样复杂又求而不得的心情安安心心地饮尽御赐的毒酒中的世态炎凉——柳元仕在战场上斩过千万敌军首级,最终却会心甘情愿地饮下一杯天子的鸠酒。将军的一颗赤子之心被踩成齑粉,寒了多少忠臣的心。

      等柳淮拿着这道密旨看了很久,赵翦的声音才不疾不徐地传来:“其实这道密旨只是让柳大人认清了现实而已,否则,以柳大人的明辨,怎会不知道令尊的去世其实是另有隐情呢?”

      “柳大人以为,皇兄这几年把你放在身边,是真的认为大人可堪大任,还是因为放心不下柳氏权势再如先帝那时如日中天,所以要斩草除根,断其羽翼?大人可知,皇兄在大人南下之后,中书省又拟了一道圣旨。大人不妨再猜猜看,那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柳淮此时已是累极,他不想猜也不想知道。“下官不知。”

      “自己看吧。”赵翦甩给他一个小字条。

      柳淮在打开它之前忽然觉得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了。

      “岐王赵翦,目无朝廷,收买民意,早有不臣之心,按律当斩。江南谢氏,勾结岐王,丰其羽翼,有负先帝之义,其罪可诛……”

      寥寥不到百字,竟是字字诛心。

      此刻他无暇去想岐王究竟是怎么截获这个密旨的或是他又是怀着怎样的用心告诉他——他怎会不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只是他没有料到,明察清醒如谢老爷子谢奕山,能在明枪暗箭不见硝烟的朝堂中激流勇退的人物,最终也逃不过龙椅上的人的猜忌。

      柳淮全身上下凉得彻底,他把纸条放进香炉里,看着纸张渐渐变黑,变卷,最终化为一堆小小的灰烬,最终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赵翦:“如何?”

      柳淮站起,冷冷月华下表情平静:“殿下所辖江南,万民拱手,民心归服,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正所谓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柳淮咽下后半句,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帮赵翦盛满,缓缓接道,“……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一字一句,吐词清晰,像是少时学堂里认真背书的童生稚子。

      赵翦端起酒杯,悠然踱步至雕花窗前,凝视那一弯残月如血,“折奚,跟着我,你可愿意?”

      柳淮向一身鸦青长袍的男人跪下:“纵使以后要千刀万剐,赴火蹈汤,裹得半生杀孽三千,臣也一定万死不辞,以报相知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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