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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叶 他看着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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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淮抵达杭州的前两天,他就发现有人跟着他。跟踪者的方式比较隐蔽,若是柳淮没有注意那人领口上的竹叶,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了。
柳淮很坦然,心想自己一身正气总不会大白天遇到鬼,转身进了一家酒楼。他看到那人尾随他而来。
点了几样小菜之后他端着酒杯,径直走到了那人面前,“在下看公子面善得很,既是进了同一家酒楼,即是缘分。公子肯赏脸陪在下喝一杯吗?”
那人应该是没有料到柳淮会直接走过来,愣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
在他愣神的时间里,柳淮抓住了这个空隙,反手扣住他手腕命门,压下声音:“说,是谁派你来的。”声音温柔,丝毫不见凌厉。就是明明是问句,他偏偏说成毫无波澜的肯定句,似乎认定了那人会回答一样。
跟踪他的人不回答。
柳淮笑道:“不说是么?好。”说着他放开那人手腕命门,转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既然公子不给在下面子,在下只好先干为敬了。”说完低下头,凑到那人耳边轻轻说:“回去告诉岐王殿下,说柳某不太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下次再派人的时候,麻烦换件衣服,领子上的竹叶太显眼了,小朋友。”
竹叶是岐王的标志。
跟踪他的人听到柳淮道出自己来处的时候就呆住了,听到眼前这个毛都没有长齐的人说自己这个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人是“小朋友”时更呆了。
柳淮同情地看着呆成一块石头的人,担心地看着他:“这位公子你怎么了?要不要在下叫大夫来?”
彻底被打败的跟踪者忍辱负重地站起来,终于受不了地跑了。
这下换柳淮呆了,那人点的一桌菜还没有给钱呢,就这么跑了!现在老板正期期艾艾地看着他:“这位公子……刚才那位公子的饭钱……您看……”
柳淮气急败坏地摸钱。
出了酒楼,柳淮出了城,想快些到杭州,没走官道,走的小路。
走上小路他就后悔了,这条小路少有行人。此时酉时已过,正夕阳西下,成燕归巢,天渐渐黑下来了——柳淮知道自己大意了,岐王怎么会派这么没有水平人跟踪他?多半只是做做样子,想放松他的警惕。这样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岐王想警告他,不该管的事情别管;第二种,跟踪自己的人根本不是岐王的,有人想嫁祸岐王。
柳淮还没有细细地分析出个所以然来,他就发现自己被一群人黑衣人包围了。来人领口上都绣了一片不甚明显的竹叶。
柳淮仔细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在朝堂上并没有得罪过岐王,那是谁要花血本杀他?看包围他的人中,个个脚步稳健,都是高手。
——难道是自己长得太帅了,天妒人怨?
柳淮打开折扇,波澜不惊地扇了扇,打着一口官腔道:“各位兄弟都是明快人,柳某也不搞什么繁文缛节了。请先替在下为岐王殿下问个好。”说着收起扇子,朝夕阳方向深深一辑。
之后他又打开折扇:“恕柳某冒昧问一句,在下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了岐王致使岐王殿下千里迢迢从杭州派人来呢?请诸位回去告诉岐王,说柳某到时一定登门赔罪。”
为首的一人早就看不惯柳淮那口文绉绉的官腔,江湖中人没有在朝廷中混过,不太习惯庙堂上的明枪暗箭。他皱着眉道:“废话少说,我家殿下说了,堵住人之后,能抓活的抓活的,不能抓活的就打死了带回去!”
柳淮听得心里瘆的慌,看着那些人拿着一把把明晃晃的钢刀,对方至少有十个人,而自己孤身一人不说,还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浑身上下能打的就那把扇子。他看着扇面上自己题的“竹本无心,凌霜傲骨”八个字,苦笑着想,看来自己这次真的被这株“无心”的竹子给害死了,恐怕只有凌着锋利的刀来试一试自己身上是否是傲骨了。
在柳淮这个酸溜溜的文人还在对竹自嘲之时,敌人的刀已经向他身上招呼了。
柳淮堪堪避过第一个人的攻击,心里快速的计算了一下:对方一共有十二个人,单打独斗肯定不是自己的对手,两三个人问题也不是很大,问题就在于怎么对付这十二个人的进攻?他不是神仙,不可能毫发无伤地逃出去,肯定得受些伤,至于受伤的严重程度,就要看他的运气了。并且这些人说是死活不论,肯定上面还是希望带活的回去。不可能真的下狠手。自己只要好好利用这一点,就还有希望逃走。
在柳淮艰难地避开了十几轮攻击后,他终于从密不透风的包围网中看到了空隙。前一个人的攻势被他躲过后,力道势必收不住,要么就劈在其他人身上,要么别人闪开——这是一个很小的时机,但如果运用得当,一定可以逃出去。
柳淮躲过为首一人后劲十足的一刀后——空隙出现了。为避免误伤,所有人都躲开了。柳淮看准时机,身体向下一滑,直到他看到迎面劈下的一刀。
糟了。柳淮想。
他从小演算就不好,买个东西数都记不清楚。谢汀在这方面严重鄙视他。
这次他又少算了一个人,十二个人,他只预计了十一个人的路径。
柳淮想着自己生生挨下这一刀后逃走的可能性是多少,悲哀地发现可能性不大。
他一边祈祷着希望这次又是他计算错误,一边身体微倾,避过要害,躲闪不及,锋利的刀生生从他锁骨划到了小腹。
原本拿刀的人也不想伤他,以为他会躲,刀的来势太猛,他收不住。没想到柳淮没躲,眼睁睁地看到钢刀在柳淮身上拉出了一个长长的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柳淮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比他想象的更痛,他觉得他几乎站不起来。
——然后觉得站不起来的某人稳稳地站起来,足下轻点,几个起落之后不见了。
留下几句话在空中旋转飘荡:“岐王这份大礼在下记住了。请诸位替我谢谢殿下。届时一定登门拜谢。”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才受了重伤的人不见了。一时傻了眼。想去追,偏偏一个衣角都捞不到。只有柳淮身上的血温温凉凉地从空中刚好滴落在他们脸上。
柳淮死要面子,强撑着一口气,仗着出神入化的轻功,逃出了岐王手下的包围圈,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任何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牵动胸口的伤口,但柳淮知道自己死不了,早在发现自己被包围之时他就已经偷偷地吃了一颗药丸。当初离京的时候,皇帝给了他三粒,每粒都是疗伤圣品,千金难求。
长袍衣襟早已染成红色。看来是不能借宿农家,自己这身样子像是才砍了一个人,被血泡过一样,只怕自己还没有落到岐王手里,百姓就已经报官了。
柳淮拖着虚浮的步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知道自己的状态非常危险,失血过多又没有及时止血,完全凭早先那颗药吊着一口气。不过好在他运气不错,发现了长在路边的麻叶子。
这东西几乎没有止血效果,但却可以止痛。柳淮摘了几片,光是弯腰这个动作他已经痛得冷汗淋漓。
新鲜的麻叶子嚼在嘴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渐渐的,柳淮发现他的感觉在慢慢变得迟钝,他知道麻叶子起作用了。趁自己没有完全昏过去,柳淮咬了咬牙,从腰间锦囊里拿出银针和细线。
柳公子的品味很独特,别人腰间的锦囊都是装令牌等要紧物事,就他装针线这种奇怪的东西。为此,柳淮还暗自得意:“针线多好啊,衣服破了可以缝补,看谁不顺眼还可以做暗器,再不济,脑袋掉了还可以缝上。”可他既不会用针线缝衣服,也没有暗箭伤过人,也没有掉过脑袋,于是这针线也一直没派上用场。
而这针线第一次出师竟是要从未碰过针线的柳淮亲自给自己缝肚子。
条件匮乏,银针也无所谓消不消毒了。柳淮觉得如果不是有麻叶子的止痛作用,他肯定已经死过几次了。柳淮看着肚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再一次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最后他想到,算了,富贵在天,死生有命。睡吧。
柳壮士终于心无旁骛地昏死过去了。
苍天待柳淮的确极好。后来柳淮硬生生被胸口的伤痛醒,没死成。
柳淮不敢再嚼麻叶子了,这东西吃多了容易上瘾。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地溜进了一个小县城,走到一家药铺前,把门敲的啪啪作响,主人以为是哪个人晚上得了急病,半梦半醒地来开门,之后看到门外脸色苍白,拍散头发,一身血气的柳淮,一声“妈呀,鬼啊!”还没有叫完,就打算把门摔上,柳淮眼疾手快,左手扶住门,右手上已握了一根银针,抵住药铺老板的咽喉,“我需要止血的药物和包扎的纱布,麻烦老板为我准备好。请不要惊动他人。”
药铺老板浑身上下抖得似筛糠一般,自己白天梦里期盼有一天晚上会有一个肤白貌美温柔似水的狐仙妹妹能敲他的门许他一段露水情缘——现在的确有了一个,皮肤够苍白,容貌够好看,但这一身血衣像是从地狱里了一圈的人是要闹哪样?关键是听声音看骨架明显是一个男人!
“这位大…大仙,请稍安勿躁…小的…小的立刻去给您…准备…您看…能…不能…把您手…手里正放在小人脖…脖子上的东西…拿…拿下来……”
“狐仙”柳淮理解地笑了笑,手上却丝毫不动:“的确,扰人清梦,是在下的不对。但请老板忍耐一下,等我处理完伤口,立刻向您赔罪。”
柳淮知道现在大意不得,如果自己没有制住药店老板,很有可能招来官府的人。
之后柳淮重新处理了伤口,把全身上下处理干净,换上药铺老板提供的一套干净的衣服。
第二天一早向老板告辞,硬撑着走到了杭州。之后被土匪劫去,再然后遇见了谢汀。
柳淮眉飞色舞的讲自己的遭遇,像极了茶馆里的讲唐传奇小说的说书先生。他脸上还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眼神却澄澈明亮。
半天没听到谢汀的一句评价,柳淮刚要问他,谢汀慢悠悠地开口,眼角噙笑:“——这么说,是你自己判断失误,技艺不精,才挨了这一刀。怎能怨得了旁人?”
柳淮一口血梗在喉咙,要不是他现在不方便起身,他真想打死谢汀。
谢汀看柳淮一脸炸毛样,连忙给他顺了顺毛:“淡定,折奚,别激动。你还有伤呢,生气对身体不好。”
柳淮被气笑了:“说得好像不是你惹我生气的。”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一轮明月在空中闪着幽幽白光,夜空中一颗星星也无,好不寂寞。
谢汀问:“对了,折奚,你不觉得这件事很不对吗?”
柳淮看了他一眼,神态颇为鄙夷,“当然不对——哪天要是你认为我无缘无故被砍了这种事很对的话,我觉得我们怕是不能再愉快地做朋友了。”
谢汀:“……”
柳淮看谢汀一脸被梗住的模样,私下心底偷乐。
谢汀:“你有没有脑子啊柳折奚,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柳淮:“对啊我听不懂狗话。”
谢汀:“……”
谢汀气急败坏:“我是说你被刺的事情疑点重重。”
柳淮一脸恍然大悟样:“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你早这么说就是了呀。谢子阑你的表达能力还有待提高,再请启蒙先生教教吧。”
谢汀干脆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柳淮自言自语道:“我也觉得很奇怪——按理说我逃跑之后不可能再跑多远,之后还昏迷了那么久,为什么那些人找不到我呢?”
“也许是别人根本不想找,只是想放你跑。”谢汀接道。
柳淮:“这就更奇怪了,那为什么还要先派一个人跟踪我,再引我上小路,最后我明明重伤难逃却又任我逃走呢?岐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安排这一出戏呢?”
谢汀:“也许是因为他太无聊了想派人去捅捅人?然后柳公子您太不幸刚好撞枪口上?”
柳淮:“你是说我身上这一刀完全是一个意外?”
谢汀一脸天真无邪:“对啊对啊。”
柳淮转过脸去,一脸云淡风轻:“你怎么不去死呢谢子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