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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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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个藏不住的人,她一来,亲戚朋友闻讯纷纷前来问候,挤得我房间下不了脚了。她从小就是引人瞩目的孩子说话也有人听,家里的大小矛盾几乎都靠她磨合。据她自己说她用的方法是很具有心理学意义的转移注意力,有没有她说的那么正直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看来她就是在耍流氓!就好像那天早上我刚吃了饭在打游戏,外面传来我爸的抱怨声,下一刻她就捂着脸冲进房门说她“不小心”看了老爸的股沟……我下意识地拽了拽腰上松垮垮的睡裤。转念一想如果爸妈只有我一个儿子家里绝对没有现在热闹,我就觉得我姐真好,她以前奴役我的那笔帐我大方一点也就不跟她算了。
除夕夜一家人都到外婆家吃年夜饭。外公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这二十年来外婆忙忙碌碌烧香拜佛也都是为了我们这些儿孙,她的几个儿女怕她孤零零要接她来自己家里住她总说不去,就要自己一个人守在那栋老房子里。一年中有个机会一家人能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外婆心里也是高兴的,给压岁钱也给得一脸笑容。一进门就听见舅妈拔高的声音:“我们小媛期末考进了全校二百名,要是中考的时候发挥正常她早就正取了,没准还能上快班呢……”小媛被她说得低下了头,舅妈好像不说出来心里就不痛快一样还大着嗓门。
舅舅端着一盘菜从里间出来:“好了好了,怎么还在说,快帮忙去把杯子洗了。”
小媛立刻站起来帮忙,舅妈忙让她坐着别动,看到我们,脸上笑开一朵花:“呀,勤家回来啦?毕业了没有?”
姐姐扯扯嘴角:“还没呢。”舅妈又问她毕业后回不回家乡工作,姐姐说还不知道,她又呶呶不休地说家里有多好多好,大城市竞争激烈,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出不了头。我们也没搭理她,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去了天井,外婆正在摆着祭品的八仙桌前拜着,口中念念有词,见我们来了,给我们一人点了一炷香,我们拜了拜也把香插到米罐里。
饭吃了一半,外婆叫我到厨房端圆子,多塞了两百块钱给我。老人家多少都有点重男轻女,做得太明显又怕一碗水端不平,只能偷偷摸摸地给。我把钱放进口袋跟外婆一人端着一碗圆子。出去的时候看见厨房电灯开关的线断了一截,我伸手轻而易举地拉了电灯,又找了条细麻绳接在原来的线头上。外婆笑着说:“哈!小林长高了好多,前两年你还只有这么高……”矮小的她把枯木一样的手比在自己凹陷的胸口。那一刻,我向各路神明暗暗祈祷我的外婆能够长命百岁。
姐姐已经大四了,再过一个学期就正式毕业要工作了,初七一过,爸爸就开车送她回学校。外婆给她包了四十斤粽子带回去分给同学,妈也凑热闹往她行李里加了苹果桔子各两箱。这次回来姐姐只带回很多巧克力,留了几块给表哥表妹剩下的全给了我,我把它们都放在铁盒子里准备开学后带去学校。
离开前,姐姐对我说:“小林,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别老藏在心里。”我说我没事儿,问她为什么说这些,她回答我:“我总觉得你跟其他男孩有点儿不一样。”我笑着问她有什么不一样,她咧开嘴:“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你太懂事吧,没经过弟弟的叛逆期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很失落。”
姐姐是敏感的,她是这个家里第一个察觉到我与众不同的人,也许他们都察觉到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是说不上来还是说不出口,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禁不住道德伦理的洗礼,终究要化为泡影。
在家里又待了两三天,我再也蹲不下去了,借着作业落在学校没写的名义提早几天回去了。
徐营还没到学校,他宿舍的大门锁得紧紧的。我躲在宿舍里写作业写得手脚发凉,把自己裹严实了出去晒晒太阳。黑色的影子投在我面前的水泥地上,穿过人工湖边的一大片草皮,操场上三三两两地移动着几个人影。我走到绿漆的铁丝网前透过菱形的眼儿看向操场,是王宗越,那个矫健的身躯像风一样干净利落地越过白色的终点线。在操场上,我是佩服他的,因为他能做到我无论付出多少也做不到的事。平时他身边围了多少人都是过眼云烟,得不到别人的认同,只有在这里,他才是真正的太阳,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王宗越撑着膝盖喘了口气,一口口水吐在跑道上,转身看见我,双手往腰上一叉:“管勤林,是你啊,这么早就来?”他只穿着背心短裤,结实的肌肉起伏在他的身上,即使是在冬天也被晒得黑黑的。
我说:“在家没事干就早点来了。”
王宗越哈哈地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你是呆子啊?我还想在家多睡几天呢。”
我笑笑,摸摸鼻子说:“你不冷吗?”
“冷什么冷,热死了。”王宗越把手当扇子在自己的脖子上不停地扇,“你出去给我买瓶饮料吧,学校超市还没开门。”我说好,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吧,我就出去给他把饮料买回来。
握着一罐王老吉,王宗越黢黑的眉毛猛地一弹:“热的?”
我说:“嗯,热的解渴。”
他朝我翻个白眼,手指扣上拉环“嘭”地打开易拉罐递到我面前:“你先喝一口?”我凑过去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漫入咽喉,一直沉到腹部,整个身体暖洋洋的。王宗越一屁股坐到长凳上,喝着热饮料二百五地说:“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我说你跑步挺快,他抬起下巴睨着我:“我觉得你这人说话很讨厌!有什么话说出来不行非得搞得莫名其妙?你看不惯我说出来我也爽快点,一声不响我还总惦着你什么时候在背后给我一刀。”
相对于我,王宗越喜欢把心里的感受全说出来而不是等它在里面隐耗殆尽,在他看来后者是理所当然的阴险小人的行径因为他不知道别人行事的标准与考虑。我说我保证,如果我要捅你一定站在你的面前光明正大地捅,王宗越冷冷瞪我一眼,不屑之意不言而喻。
那天晚上王宗越说没零钱还我饮料钱,请我吃麻辣烫抵债,他的那个女朋友也来了,大冬天的穿条擦着大腿根的毛线裙看得我直哆嗦,亏她还小心翼翼地躲到王宗越身后冲我吼看什么看。王宗越笑着说你穿这样不就是给人看的,害什么臊呀。虽然我对王宗越的评价也高不到哪里去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女生配不上他。
一罐饮料钱的麻辣烫下个面加把菜也就差不多了,我也没占人便宜的习惯。王宗越立刻向我甩来鄙视的眼神,示意老板多扔了几样菜下去。那个女生的吃相被王宗越衬得相当斯文,我对着被头顶的灯泡照得红彤彤的一碗麻辣烫不知如何下手。刚才光顾着发抖少了一句话,客气的老板一舀舀了两勺辣油到我的碗里。别说我是一丁点儿辣的都吃不了的,就是吃辣的人见了也不一定都下得了筷子。我夹了块大白菜带点探索性质地放进嘴里,顿时感到浑身汗毛倒竖,肌肉一阵乱缩。王宗越咬着下嘴唇看我:“你哭了?”
“嗯……我睁不开眼睛了。”我拿手背乱擦眼缝里满出来的眼泪,王宗越从桌上抽出几张纸按在我脸上:“你不吃辣怎么也不说?想挑战极限啊?辣死你……”我呛得咳了几声,等我擦了脸好了一点,王宗越把自己的碗和我的对调:“你吃我的吧,我没放辣。”我说我吃过了,他瞥了我一眼,拎起一筷子滚烫的面往自己嘴里送。
我也没嫌他脏,就是觉得这么做太亲密了,有时候一家人也未必能做到这样,可王宗越却做得很自然。他有他的个人魅力,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吃完麻辣烫后,我跟王宗越把她女朋友送回隔壁艺校就回自己的学校了。路边清冷的路灯微弱地照着周围的空气,王宗越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忽然把我的脖子勒进臂弯,假笑着说:“做我小弟吧,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光滑的衣料碰得脖子有点凉,我缩缩脖子说我不吃辣的。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我被他扯得站不稳,一下子撞在他身上,他在我耳边恶狠狠地说:“臭小子,我迟早收了你!”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来就有让人没办法跟他生气的特异功能,反正跟他闹归闹,还真没人跟他较真过。其实我那天也算是被他“收”了,他这人就这样,就算你跟他不认识,他也能自熟自地跟你熟得跟什么似的,有时候你跟他少说句话他还不乐意了。
报名前一天,小胖在他宿舍里大吼徐营,我抑制着想冲出去大叫的兴奋在听觉中寻找着属于他的频率,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