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雪》浮生墨染

22、梵音之境8

　　江火一直以为宫玄负了她，她以为他同她在一起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利用她复国，利用她安抚前朝旧臣，利用她侮辱楚国皇室。却不知，他有多爱她。他或许负了楚云，但从未负过江火。
　　她的祖父灭了他的国，杀了他的家人，所以他灭了她的国，杀了她的家人。这是国仇家恨，是情爱也无法填补的沟壑。他不会因为爱她而放弃复仇，每每午夜梦回，齐国皇室的冤魂都会锁住他的喉咙质问他为何还没夺回故土。
　　江火总说在云华派的那些年是她悲惨人生中唯一幸福的时光，可于宫玄而言，又何尝不是？他的人生被复国重担压迫着，被仇恨充斥着，一刻也不敢放松。直到江火的出现，江火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一点光芒，他想要永远同她一起，他想要护她一世周全。可命运对他，从来都是不公的，那唯一一点光芒，竟是楚国公主，是导致他国破家亡的楚国皇室。
　　他不想利用她，他尽力远离她，却又阴差阳错再次相遇。后来的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在楚国皇帝身死，坐上龙椅那一刻，他突然有一丝心悸，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顾她眼底呼之欲出的仇恨与绝望将她囚禁在身边，他知道，王莹，樊晨靖，齐国旧臣，都不会放过她。甚至就连她自己，也不会放过她自己。为护她周全，他疏远她，圈禁她，因为初登皇位的他，无法分出心神去与王莹背后的红南国和宰相抗衡。
　　可他，却终究没护住她。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活着于她而言就是一种痛苦。可他无法放手，他用楚风的性命威胁她。可多愁善感的前朝皇子楚风，有何曾畏死，楚风入京，原就是抱着见姐姐最后一面的心来的。楚云，楚风，楚霞，在楚国亡国之后皆已心灰意冷。楚霞不知去往了何处是生是死；楚风自戗，他封锁消息。却终究，她还是知道了，楚风的死，压垮了她。
　　于她而言，或许是解脱；但他又如何甘心，他们之间还有太多的遗憾没能弥补，还有太多的爱意没有说出口。他不负齐国旧臣和已故父母的期望光复了齐国，不负天下百姓成了个好皇帝。却终究负了自己和江火。
　　他仿佛魔怔了一般抱着她的尸体呆坐了一天一夜。后来便不知所踪。
　　半个月后，传出齐国皇帝齐玄崩逝的消息。苍泽真人遇见了一个满身佛光的僧人，将已经复活的江火交给他，道一声“阿弥陀佛”便消失无踪。

　　江火独自在雾霭崖坐了许久，她想了很多，想年少时纯粹的喜欢，想后来那深刻的爱，想国破后那刻骨铭心的恨。而如今，他死了，她却活了。
　　少时江火曾对宫玄说：“若我老了，我希望我比你们都先死，不然的话等你们不在了留我一个人活着简直生不如死。”
　　那时的宫玄皱眉斥责了她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但那时的他们都没料到，最终，她一语成谶。她比他们都先死去，到最后却又留下她一个人生不如死。
　　苍泽真人见着颓废的江火很是无奈，他叹了口气道：“小火儿你知道吗，这世上本没有起死回生之法。死去的人再回来是违逆天道的。宫玄那孩子为了救活你，定然是付出了极其深重的代价的。”
　　“什么代价？”江火声音有些沙哑。
　　“或许仅仅是生命，或许是灵魂，或许更多。修仙，终究不是仙，生死之外的事我也不得而知。师傅只想告诉你，宫玄付出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颓败至此，你得活着，活成他想看到的那般快乐。”
　　江火垂眸，扯了扯嘴角道：“谈何容易呢师父？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快乐了。”
　　“江火……”
　　“师傅你放心吧，不过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因为，如今的我只是江火，故去的他也只是宫玄，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国仇家恨了。我不管他是付出什么代价救活的我，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定要找到他。活着找不到便死了找，人世找不到我便去寻昆仑天阶，到天上去找他，天上没有我便去忘川等他，他终有一日会途经忘川。无论多久，我定要找到他。”那一瞬的江火，死水一般的眸子又泛起一丝光彩。
　　苍泽真人轻叹道：“唉，你何必……算了，随你吧。”

　　江火踏上行程那天，云华派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寅时初，云华派上下都还寂静无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走，只给她师父苍泽真人留书一封以示告别。深深看了眼养大自己的云华派，心里道了声再见，便转身下山。
　　却在半山那颗百年老松下，见着了等候多时的苍泽真人。
　　苍泽真人站在青石阶上，一袭道袍，长须白发，脸上却布满愠怒与无奈。
　　江火垂头上前，诺诺道：“师父，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是吧？徒弟长大了，不由得师父了。就连离开，也不同师傅说一声了！”对于江火的不告而别，沧泽真人是非常生气的，但见着她憔悴削瘦的脸，更多的又是心疼与无奈。
　　江火低头道：“江火这次离开，或许再也不会回来，我怕会舍不得。江火不孝，不能常伴师父身边，江火愧对师傅，不敢同师傅告别。”
　　心疼的摸了摸江火的头“傻孩子，师父又岂会真的同你计较。你此去无期，要好好照顾自己。”
　　江火一时觉得鼻头有些酸，眼眶热热的，她突然退后一步跪在地上对着苍泽真人叩了三个头道：“师傅保重。”
　　苍泽真人摸了把脸，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道：“去吧！”
　　江火走了，踏上了一段无边无际的寻觅。她穷尽一生也未找到传说中的昆仑天阶，弥留之际，有人问她：“婆婆，你的家人呢？”
　　她叹息：“我把他弄丢了”
　　那人道：“没关系，我们替你找找你家人吧！您这么大年纪的怎么独自流落在外？”周围有人附和。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你们找不到他的，他不在世间，我找遍了世间都没有找到他。不过没关系，我就要死了，人死了是会去忘川的，我要去忘川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