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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庭审 1大年初七 ...

  •   1
      大年初七,上午九点。
      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楚岩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付鸿飞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进门先扫视全场,找到法官的位置,不看梁博,不看对方律师,不看旁听席上那些陌生的脸。
      她照做了。
      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审判席、书记员席、原告席、旁听席。法官还没到。旁听席第一排正中,刘大壮坐在那里,穿了件深色羽绒服,坐姿笔挺。他身边是两个她不认识的便装男人,三个人像三根柱子,稳稳地钉在椅子上。
      楚岩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刘大壮也点了一下头。
      她收回目光,走到被告席坐下。腰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文件夹在左手边,笔和便签在右手边。
      对面原告席空着。
      过了几分钟,梁博进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身后跟着他母亲和那个律师。梁博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楚岩一眼,楚岩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法官席后面的国徽上,定定的。
      梁博母亲坐在旁听席第二排,一坐下就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排听见:“……心机重得很,早就计划好了……”
      刘大壮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凶,就是看了一眼。梁博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女法官,四十多岁,短发,神情严肃。她扫了一眼法庭,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梁博诉被告楚岩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请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
      梁博的律师站起来,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通。离婚,孩子抚养权归原告,被告无业无房,不利于孩子成长,云云。楚岩听着,手心在出汗,但脸上没有表情。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然后在心里把它们拆开、分类,像付鸿飞教的那样——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观点,哪些可以不理。
      轮到她了。
      楚岩站起来,先深吸一口气,视线看向法官。
      “法官,这是我的书面答辩状。针对原告的指控,我有以下几点事实需要说明。”
      语速平缓坚定,每句话之间停两秒。
      “第一,关于工作。我现在是市公安局平安支队聘用的阶段性专职护工,这是劳动合同。”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纸,法警接过去,递给了法官。
      “第二,关于原告所称的‘感情破裂原因’。事实是,原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他人同居,并致其怀孕。这是照片及时间线。”
      她又抽出一张纸,放大了打印的照片,拍摄日期清清楚楚。
      “第三,关于孩子抚养。过去一年,原告陪伴孩子时间不超过十天。近三个月,他不再支付家里生活开销和抚养费用,以逼我离婚。这是微信聊天记录。”
      她将聊天记录截图一张张排列好,递交给法警。
      “以上三份证据,请法官审阅。”
      她说完,缓缓坐下。腰挺得笔直,但手心里全是汗。
      法官看向楚岩身边的律师:“被告代理人,是否有补充?”
      周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法官,我方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需要补充一点——原告近三个月未支付家庭生活费用及抚养费,有明确的微信聊天记录为证。这表明原告不仅未尽父亲义务,更以经济手段逼迫被告在离婚中让步。此种行为,不应作为其‘有能力抚养孩子’的证明。”
      梁博的脸色变了。不是发白,是发青。他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眼里全是阴鸷。旁听席上,他母亲又开始低声骂:“不要脸……”这次法官直接敲了法槌。
      “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法官低头看了看楚岩提交的材料,翻了几页,抬头看向梁博。
      “原告,对被告出示的照片和聊天记录,你有什么解释?”
      梁博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指节泛白。“那、那是朋友……只是朋友……”
      他律师赶紧接话:“法官,这些证据与感情是否破裂无关,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孩子抚养权的归属问题。”
      法官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请直接回答问题。”
      梁博没答上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楚岩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在法官脸上。
      接下来的辩论,她按付鸿飞教的来。对方律师问“你如何保证未来收入”,她答“我有稳定工作合同。而原告即将有新生儿,时间和经济资源必然分散,这不利于他同时抚养两个孩子。”
      对方律师站起来,语气咄咄逼人:“楚女士,你的住所是否稳定?你住在哪里?”
      楚岩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她想起付鸿飞说的——只说事实,不评价,不哭诉。
      “我租了房子,签了租赁合同。”她说,声音很稳,“我有稳定的劳动合同和收入,足以支付房租。未来我的收入会更高,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环境。”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法官,继续说:
      “相比之下,原告即将有新生儿。他的时间和经济资源必然分散,这不利于他同时抚养两个孩子。”
      对方律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法官已经在点头了。
      每一个回答都简短、事实清晰、不延伸。法官点了两次头。
      刘大壮在旁听席上,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然后,一切都变了。
      2
      对方律师在事实辩论完全失利后,停顿了几秒,然后换了一种语气。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是一种更尖锐的、带着刺的。
      “法官,我方申请补充一个重要事实——这直接关系到被告的人格及其是否适合抚养孩子。”
      法官看了他一眼。“准予。”
      律师站起来,走到法庭中央。
      “我们经过调查发现,被告目前所谓的‘工作’和‘住所’,实为一名单身男性警察的个人房产。而这位警察付鸿飞,与被告的关系,绝非简单的雇佣关系。”
      法庭里一阵低语。
      楚岩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能感觉到血往头上涌,但她没动。她想起付鸿飞说的——如果对方律师激怒你,就看法官,深呼吸。她深吸了一口气。
      “法官,我与付鸿飞先生是合法雇佣关系,劳动合同经支队认可。”她的声音还算稳。
      梁博突然站了起来。
      “法官!她说谎!我有证据!”他的手在抖,指着楚岩,声音又尖又急,“她早就和那个警察搞在一起了!我手机里还有她半夜去他家的照片!”
      法官敲法槌。“原告,请注意法庭纪律。你有什么证据?”
      梁博掏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她……她在我们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就偷偷去见那个警察!我有她打车去那个小区的记录!她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楚岩的血凝固了。
      那是她第一次去劳务市场找工作时的事。她坐错了车,在一个陌生的小区门口下了车,拍了张照片问中介是不是这里。难道,梁博买通了中介?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对方律师没给她机会。
      “更重要的是,”律师接过话头,语速加快,“我们调查了这位付鸿飞警察的背景。此前他因执行任务为保护儿童失去右腿,正在住院。而楚岩,一个年轻女性,为什么会主动去照顾一个重度伤残的单身男性?真的是为了工作吗?”
      他走到法庭中央,面向法官,声音提高了半度。
      “法官,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是,两人早有私情。楚岩在婚姻存续期间就已出轨,现在更是趁对方伤残需要照顾,以护工之名行苟且之实,企图攀附警察身份,在本次诉讼中获取不正当优势。”
      旁听席上,梁博母亲又开始了。“法官啊!你要给我做主啊!这个媳妇早就不是好东西——”
      法官敲法槌。“法警,请该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楚岩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然后梁博做了一件更卑劣的事。
      他转向法官,声音忽然变得委屈而恳切,像真的在替女儿着想:
      “法官,我还有话要说。我女儿西西,亲口跟我说过——她说妈妈晚上不陪她,去陪那个警察了。她还说,她不想跟妈妈住了,她想跟爸爸。”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楚岩的血彻底冻住了。
      西西没说过这些话。西西甚至不知道付鸿飞的全名——她只知道“大大”。但梁博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他在撒谎。他在利用女儿撒谎。
      楚岩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她想站起来,想尖叫,想说你闭嘴你不许提我女儿的名字。但她想起付鸿飞说的——如果对方律师激怒你,就看法官,深呼吸。
      她看了一眼法官。法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
      等她开口时,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法官,原告刚才所说的话,我请求记录在案。西西今年三岁半,近三个月从未与原告单独相处过。原告近三个月根本没有回过家,直到年前他私自更改房子密码锁,删除我的指纹,将我和孩子的物品扔出家门。所谓的‘女儿亲口说’,既无时间、地点,也无第三方见证。这是当庭捏造。”
      她顿了顿,看向梁博。
      “梁博,如果西西在这里,她会不会恨你一辈子?你不但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更是一个编造谎话伤害自己亲生女儿的畜生!”
      梁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梁博一时接不上话来。
      楚岩没有再看他。她说完,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她身旁的周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法官,被告方申请法庭传唤证人。原告方对我方当事人与付鸿飞先生的关系提出严重不实指控,这份劳动合同的真实性、雇佣关系的合法性,均可以向我方当事人的聘用单位核实。我方申请传唤该单位负责人出庭作证,以澄清事实。”
      法官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原告方。“原告方,对被告方申请传唤证人,你们是否有异议?”
      原告律师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楚岩方会主动申请传唤证人。他迅速权衡——证人来了又怎样?正好当面对质。但他又担心,万一证人是来帮楚岩的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试探:“法官,被告方申请突然,该证人未在开庭前申报,不符合举证规则。我方认为——”
      法官打断了他:“原告代理人,该证人与本案‘工作真实性’这一核心争议直接相关,符合证人资格。本庭允许传唤。请直接回答——是否有异议?”
      原告律师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坐下:“……没有异议。”
      法官敲法槌。“休庭二十分钟。法警,联系证人,确认到庭时间。”
      刘大壮立刻站起来,走出法庭,掏出手机。
      3
      二十分钟。楚岩坐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她想起西西在医院等她的样子——穿着红棉袄,抱着小熊,问“妈妈给我买草莓了吗?”
      她不能让西西失望。
      刘大壮回来了,走到楚岩身边,压低声音说:“徐队到了,在门口。”
      楚岩点头,喉咙发紧。
      法槌响了。法官重新入席。
      “传证人到庭。”
      法庭的门被推开了。徐虎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执勤时的警服,领口敞着,像是匆忙赶来的。他面色平静,但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他向法官微微颔首。
      “法官,我是市公安局平安支队支队长徐虎。”
      法官点了点头。“证人,请到证人席。请报告你的姓名、职务、与本案当事人的关系。”
      徐虎走到证人席,站定。
      “徐虎,市公安局平安支队支队长。付鸿飞是我支队直属警员,楚岩是我支队聘用的阶段性专职护工。我代表支队,就以上事实向法庭作证。”
      法官:“请签署证人保证书。”
      法警递过一份文件,徐虎接过去,看了一眼,签了。
      然后,他转向法庭。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法官,关于我支队警员付鸿飞与聘用人员楚岩的关系,我仅代表组织陈述三点事实。”
      “第一,程序事实。该聘用合同经支队会议通过,备案齐全,合法合规。楚岩女士是我单位的正式聘用护工。”
      “第二,人格事实。付鸿飞同志负伤,是为从炸弹下抢回三个孩子。楚岩同志应聘,是为养活自己三岁的女儿。”
      “第三,法律事实。原告方今日所有针对我警员及聘用人员的不实指控,我已记录在案。散庭后,支队将正式发函,追究其诽谤英模、扰乱司法之责。”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梁博和其律师,不带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结论。然后他顿了一下,转向梁博,语气降至冰点。
      “至于谁更适合抚养孩子——一个在法庭上往孩子妈身上泼脏水的男人,不配谈这个。”
      法庭鸦雀无声。梁博的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梁博的律师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笔在发抖。
      徐虎说完,向法官敬礼。“我的证言完毕。”
      法官看向原告律师:“原告方,你们可以质证。”
      原告律师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有要质证的。”他坐下了。
      法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徐虎一眼,然后转向楚岩。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楚岩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眼眶依旧泛红,却再无泪珠滑落。她听着徐虎说的每一个字。那些字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法庭的空气里,把那些污言秽语钉死在墙上。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升起来,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硬的、更沉的东西。
      她站起来。
      她没有擦脸上的泪痕。就让它干在那里。
      她看向法官,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法官,刚才那一小时,我好像死了一次。”
      “不是因为他们骂我,是因为他们当着法庭的面,把我女儿没有说过的话,硬塞进她嘴里。”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做护工以来,指尖皲裂,手背粗糙,手背上还有近几天着急做菜被油烫伤的疤痕,留着淡红的痕迹。
      “他们把一个三岁孩子的话,编成武器,来打她的妈妈。可他们忘了——妈妈是洗不脏的。“……就像我这双手,洗过尿布、擦过地,处理过最污秽的伤口,也托起过最脆弱的人生……沾过什么都行,洗洗就干净了。因为这双手的筋骨里,是抱孩子的温度,是做事的力气,是活着的劲儿。他们泼多少脏水,也脏不了这副筋骨。”
      她转向梁博。第一次直视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冷的、让人发凉的平静。
      “梁博,你说我对不起你。那我告诉你,我哪里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是在你第一次夜不归宿时,选择了相信。我对不起你,是在你妈指着西西说‘赔钱货’时,选择了忍耐。我最大的对不起你,是到今天之前,还曾可悲地希望,你能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爱你的女儿。”
      她转回来看向法官,声音重了一些。
      “但他不配。一个真正的父亲,不会在法庭上,编造女儿的话,去玷污孩子的母亲。一个真正的男人,不会在自己犯错后,用污蔑自己妻子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没错。”
      她拿起那份劳动合同,举起来。
      “这份合同,在你们嘴里,是‘奸情的遮羞布’。但在我这里,它是我人生跌到谷底时,有人递过来的一根绳子,一个工作,一份尊严。付鸿飞警官,我照顾他,是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来养活女儿。他接受照顾,是因为他重伤在床,需要人陪护救命。把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编造成那么龌龊的故事,不是我心脏,是你们的心脏。”
      她放下合同,看着法官,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后的话。
      “法官,我今天站在这里,要的从来不是赢。我要的,只是一个公道。一个妈妈含辛茹苦带孩子,不该被说成‘别有用心’的公道。一个孩子应该跟着爱她、陪她、为她拼命的妈妈,而不是跟着一个把她当筹码、当工具、当累赘的爸爸的公道。西西的抚养权,不是财产,不是赌注。那是我的命。你们可以判我输,但你们带不走她。因为从今天起,从此刻起——我会用我的命护着她。我不能亲手把我的女儿交到这种禽兽手里。我和她,永远都不会分开。谁也分不开!”
      她说完,缓缓坐下。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但脊背挺得笔直。
      法庭安静了很久。
      法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梁博一眼,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敲法槌。
      “休庭评议。”
      十五分钟。
      4
      楚岩不知道这十五分钟是怎么过的。她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她想起西西在医院等她,想起付鸿飞说“一定会顺利的”。
      梁博在对面坐立不安,几次想站起来,都被律师按住了。他母亲坐在旁听席上,红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但不敢出声。
      徐虎坐在证人席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再看楚岩。他看着前方的墙壁,表情平静。
      法槌响了。
      法官重新坐下,扫了一眼法庭,开口了。
      “经审理,本院认为:原、被告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关于孩子抚养权,综合考虑:孩子长期由被告抚养,已形成稳定生活环境;被告现有稳定工作及收入;原告在婚姻中存在过错,且近期家庭结构将发生重大变化;原告在本次诉讼中的言行,对其人格品性有所反映……判决如下:婚生女梁语希由被告楚岩抚养。原告梁博自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元,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止。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收到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
      后面的字,楚岩一个都没听见。
      她只听见了“由被告楚岩抚养”这七个字。
      她猛地闭上眼睛,死死咬住嘴唇,把一声即将冲出口的呜咽狠狠咽了回去。
      不哭。现在不能哭。
      梁博在对面炸了。“不服!我要上诉!”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在地上发出巨响。法警上前拦住他。他母亲瘫坐在旁听席的座位上,嚎啕大哭:“孙女啊!我的孙女没了啊!”
      楚岩没有看他们。她站起来,转身。
      徐虎和刘大壮已经走过来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像一堵墙,把身后的那些声音隔开了。
      “走吧,车在外面。”徐虎说。
      楚岩点头。她跟着他们往外走。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冬日的太阳惨白,但照在脸上,是暖的。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种痛楚的清醒。
      她没有说话。徐虎也没有。他打开车门,楚岩弯腰坐进去。
      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
      5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楚岩下车,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眼眶红肿,泪痕干了,头发有一缕散了下来。她用手拢了拢。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过走廊。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很重,一下一下的。她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病房的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
      西西坐在陪护凳上,在看付鸿飞给她表演手指游戏。
      西西像心有灵犀一样,转头先看见了她。
      “妈妈!”她跑过来抱住楚岩的腿。“妈妈回来了!妈妈买草莓了吗?”
      楚岩蹲下来,抱住她。
      “西西,对不起啊,妈妈忘了。”她说。声音是哑的。
      西西仰起脸,看着她的眼睛。“妈妈哭了。”
      “妈妈高兴。”
      西西想了想,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动作很轻,指腹软软的,温热的。
      “妈妈,没关系的,西西不要吃草莓了。妈妈不哭。”
      楚岩笑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西西乖啊,妈妈明天就给你买。”
      她把西西抱起来,走进病房。
      付鸿飞靠在床头,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看,不是询问,不是担心,是确认。确认她回来了,确认她完整地回来了。
      楚岩把西西放在陪护床上,转过身,看着付鸿飞。
      “赢了。”她说。
      付鸿飞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他没有问过程。他不需要问。他看见她回来了,就够了。
      “对了,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医生说,我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楚岩流着泪笑:“嗯,真好!”
      6
      天快黑了。楚岩让西西在病房里玩,自己下楼去租今晚的陪护床。
      走廊尽头的护工休息室,护工头老张正在收拾东西。楚岩走过去。
      “张师傅,租两张陪护床。”
      老张抬头看见她,笑了。“小楚啊。明天不用租了吧?”
      楚岩愣了一下,又点点头。
      “你是碰到好人了。”老张压低声音,“你那个病人,付警官,主动找医生要求出院的。医生本来让他再住一周,他非说要提前走。我们都在说,这付警官真够意思——他是怕你们娘俩天天睡陪护床太遭罪,才急着出院的。”
      楚岩站在那儿,没说话。
      “这种病人不多见,”老张摇了摇头,“自己伤还没好利索,先想着别人。小楚,你得好好照顾人家啊。”
      楚岩点了点头,交了钱,推着推车上两张折叠床往回走。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很慢。
      她抱着陪护床,走过护士站。护士在低头写记录,没抬头。
      她继续走。
      她在想——这份恩情,要怎么还?
      她推开病房的门。
      付鸿飞正靠在床头,西西趴在他床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小熊的耳朵。
      楚岩把陪护床放在墙角,铺好。她把西西抱起来,放进被窝里。西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草莓”,又睡过去了。
      楚岩在陪护床边坐下,看着付鸿飞。
      “你自己提的出院?”
      “医生说基本稳定了,我自己也待不住了。”
      “真的可以吗?”
      “我骗你干什么,有危险医生也不能同意啊。明天上午九点。大壮来接。”
      楚岩点了点头。“那我收拾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他的床头柜前,开始收拾东西。药盒摞在一起,保温杯装进袋子,把他的换洗衣服叠好,一件一件码进大塑料袋。
      付鸿飞看着她。
      “你急什么?”
      楚岩没回头。
      “明天就出院了,今天收拾好。”
      她的手没停。叠衣服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付鸿飞想自己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递给她。他左手撑住床沿,右臂用力去够——够到了,但那个轻飘飘的保温杯离手的瞬间,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额角瞬间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立刻咬牙稳住了,装作无事发生,把保温杯递过去。
      楚岩看见了,她接过来,又轻轻放回床头柜。
      “今晚还要用,这个不着急。”
      然后她走过去,把他床头剩下的零碎物件一件一件收好,装进包里。
      那包很轻。但她觉得,有千钧重。
      她把行李袋拉好,放在墙角。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雪映成淡淡的暖色。
      她转过身,看着付鸿飞。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楚岩关好灯,走回陪护床边,躺下来,侧着身,把西西的小手攥在自己手心里。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老张的话——“他是怕你们娘俩天天睡陪护床太遭罪。”
      她攥了攥西西的手。
      这份恩情,她还不完。但她会记住。一辈子记住。
      7
      夜深了。
      楚岩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西西在身旁睡得正沉,呼吸细细的,温热的。付鸿飞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很沉,不知道睡没睡着。
      没有狂喜,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
      她赢了。用尽力气,遍体鳞伤地赢了。
      可“赢”的感觉,原来这么轻,又这么重。轻得像一片羽毛,因为她什么都没多;重得像一座山,因为从此往后,西西的世界里,真的只有妈妈了。所有的风雨,真的只有她这一把伞了。
      她轻轻转过身,看着付鸿飞沉睡的轮廓。这个给了她伞的男人,明天也要回到他自己的风雨里去了。
      她在黑暗里,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出来,她才觉得,那个叫楚岩的女人,有一部分永远死在了今天的法庭上;而另一部分,抱着女儿,从废墟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不是大亮,是那种冬日清晨特有的、清清爽爽的亮,天边泛着淡青色,雪停了,屋顶上的白比昨天薄了一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大年初八,早上六点十分。
      西西还在睡,小熊压在胳膊底下。付鸿飞也睡着,呼吸很沉,眉心比昨晚松了一些。
      楚岩轻轻坐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扫雪,扫帚刷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转过身,继续收拾最后的东西。
      今天,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庭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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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零点五毫米》 “《此女已婚,请绕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