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始见伊》雅丽清

3、自行车之旅 成长的过程

　　在小学毕业之前，哥哥、姐姐、还有那些不认识的大人们、大孩子们都会问一句：“会骑自行车了吗？”

　　“还不会，正在学呀！”
　　“快点学吧，不然走路会很累人，学的时候，都是要滑好长一段时间，你最好找一个下坡的地方，多练几次就会了。”
　　有时候，问的人多了，我也会心虚的说一句：“早就学会了！”
　　“那就没事了，到时候，可以骑车上学了。哎，早上还是要起很早。”
　　我们那儿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读完小学，就不能徒步上学了。初中在距离山村30多公里的乡镇上。以前在书中读过读书人徒步好几天去求学的事情，在现代化的社会，是不太可能的了。小学毕业之前，妈妈给我买了一辆小巧的自行车，方便我练习。
　　不久前，在网络上看到人们用漫画描画的专属于80后的回忆，有一个环节就是孩子们用老式的自行车，练习骑自行车。小小的个子，钻进大自行车的空隙里，脚用力的蹬着。这样别扭的动作要重复很久，才有可能学会自行车。
　　很多时候，女孩子会认为这样的学习过程很丑陋，或者影响女孩子淑女的形象，便放弃了学习自行车。她们通常会选择步行上下学。我是愿意学习自行车的，因为那是速度的体现。但是，我也不愿意使用太笨重的自行车练习。妈妈拜托在外务工的人帮忙买了一辆小巧的自行车，我是十分的兴奋。
　　学自行车的过程大概是忘记了，摔跤应该是不会避免的。我总是想着在比较陡的坡道练习，盼望着这样学的更快，但是事实是不会随着想象的美好而改变，我也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学会。刚开始学会的那段时间，总也骑不厌。一整天都在骑自行车，特意在那些狭窄的小道骑行，练习自己与别人不同的能力。
　　后来，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不过是比别人更大胆而已。有了自行车，便认为自己在旅途上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似乎任何地方，我都可以到达。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会骑的太远，忘记了回去的路程。
　　少年的时候，从来不会被想法控制。脑海中有了想法，就会去做。往往会承受痛苦的结果，这样的结果变得多了，自己也变成熟，谨慎、小心翼翼了，想法也变得与结果相关了。
　　一日下午5点，我在平日练习骑车的路上骑自行车。
　　表姐洁也刚刚学会骑自行车，还未上初中的我，听妈妈说她和表姐的妈妈以前是最好的姐妹，也是最好的朋友。在小学认识了五年级的表姐后，心里没有任何辨别，就认为自己和表姐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亲近的关系。
　　她和我一起在斜坡上滑行，像是飞起来的鸟儿，少女的欢乐由此开始。梅推着自行车走向我们：“你们好，我上周照了艺术照，很好看的，和玉林的照片一样漂亮，今天下午，我要去拿照片了。你们要不要一起，照片真的很漂亮，我会给你们看的。”
　　我们乡镇没有照相馆，只有城镇里有几家照相馆。我从来没有照过相，也没有去过照相馆。不知道照相馆到底在哪儿，也不知道照相馆离我们家有多远。但是那时我们都喜欢买《还珠格格》明信卡片，也喜欢买一些明星、风景、花朵的明信卡片。曾经玉林向我们展示了她在城里照的艺术照后，我们知道了原来自己也可以打扮得漂亮一些，穿上一些戏剧衣服，拍成艺术照片，就像是买到手的明信片那样精美。
　　每个女孩子都对艺术照发生了浓烈的兴趣。因为一张小小的照片能够把美丽、青春、心愿展示出来。这是一种美丽的骄傲。越是贫穷、平凡的女孩子，越渴求这样的照片，尤其是印有自己图像的照片。我们那个时候，不在乎照片上的人物是否与本人相符，只要明艳、漂亮的，就是最美的，就是最令人羡慕的。
　　梅的提议，让我们兴奋了好一会。虽然不是自己的照片，但是能够看到别人的照片，也是一件让人惊喜的事情。表姐立刻就答应了，我犹豫了一下。艺术照确实对我构成了不小的吸引力，但是我还是对我与梅之间关系的亲密度进行判定。我的父母亲是不会允许我与一个关系不亲密的人自由活动的。我幼时的活动群体大多都控制在亲人范围之类。我那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让我去分辨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亲密度，依据亲密度作出是否交往的意愿。
　　如果是表姐需要去取照片，那么我这样陪伴她，母亲是不会怪罪我的。但是对方是梅，她与我没有任何亲戚关系，而且也不经常与我玩耍。我在心里清楚的知道母亲是不会答应的。所以，我问梅：“那个地方远吗？现在已经下午3点多了，我们晚上还回来吗？”
　　梅愣了一下，还是笑着说：“很近的，上次我也是下午骑自行车去的，我照了艺术照，自己骑车回来了。你就陪我去一次吧，我会把照片分给你看，你看，洁就答应了，你为什么不去呢？”
　　我也在心里盘问着自己：“我为什么不去呢？那是艺术照呀！我从来都没有机会接触的一个东西，对我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我还是在犹豫，我的母亲一定会责罚我的，会打我，也会骂我，更让我伤心或者沮丧的是，她会不和我说话。我断定她不会同意这件事情，但是如果表姐去了，我可以说我和表姐一起去的，母亲应该不会太怪罪了。
　　我还在犹豫的时候，远处玉、玲、俊都骑着自行车走来。梅拦下了她们，重复了刚才的提议，三个女孩子像是吃了兴奋剂一般，惊奇的又蹦又跳，她们立刻就说：“我们陪你一起去吧，你要拿给我们看。走吧！”
　　表姐和她们一起很快就出发了，我一直都在思索着母亲的态度。现在更加困惑了，难道她们不需要考虑父母的规定吗？或者她们根本不需要父母的同意。她们走的越来越远了，除了表姐，她们忘记了我。因为梅有了更多的陪同伙伴，她把劝说我的热情和精力全部投入到和另外三个女孩的谈笑中。她们是那样的欢乐，我很羡慕，想去的冲动强烈了。
　　表姐中途骑车返回，找到我说：“一起去吧，我保证我们晚上回来，如果姨妈怪罪你，我就帮你解释，如果我们能够回家，姨妈不会怪我们的。”
　　此时艺术照的诱惑力减弱了，它在我眼里似乎不再是一个神奇、美丽的事物了，变成了平凡、普通的一张纸。但是我更加强烈的想跟随大家，内心对母亲的忤逆，对规定的突破愿望强烈，对那些女孩行动的自由性更加羡慕了。也许我也该尝试一下，试探母亲对关系、行动的标准。
　　我喜欢刺激、与众不同的行为，尤其是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活动。在蹬起自行车的那一刻，我认为自己把握住了自己的生活，和那些女孩一样，我不再需要母亲的指导和命令了。
　　骑着自行车，我是轻松的，快乐的，表姐笑了。我们两个很快就追上了梅，她们四个人一直都在说笑。我们追上她们之后，梅并没有表现出很吃惊或者很欢迎的神情，她看了我一眼，骄傲的说：“其实，现在我根本不需要你来，因为我有她们四个，而且你知道吧，我和玉是最好的朋友。你如果害怕你妈妈会骂你，你现在可以回去的，我现在有她们就可以了。”
　　“奥。”我有些尴尬了，现在我有些不想走了，她们之间有一种快乐的氛围感染了我。我也想加入。梅看着我没有离开的意思，又说：“如果事后，你妈妈怪罪我，我肯定是不同意的，因为你是自愿地，对不对？”
　　“嗯。”
　　“你以前都不和我们一起玩，现在我告诉你我们四个是我们班上最好的朋友，一会如果天黑了，人很多，你可能看不到艺术照。我可是事先都告诉你了，如果你看不到，不要怪我。”
　　“奥。”我有些想离开了，我一直都讨厌这种气氛，如果不离开，就是一个多余的人。虽然年纪小，但是我对人的关系还是敏感的。艺术照的吸引力更加少了，这一秒钟，我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遵告都是对的，一定是为我考虑的，我还是太幼稚了，轻易的相信了别人。
　　天渐渐黑了，我小声的问表姐：“我们现在回去，应该还来得及吧！”
　　“你不想看了吗？”表姐吃惊的看着我，反问我，我胆怯了，轻轻地问：“你确定很快就到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们骑快点，追上她们吧！”
　　黑夜中的刺激、艺术照的吸引力远不及我现在所受到的委屈，表姐的表情告诉我：如果我回去了，就是小题大做，有些不合群。我知道自己向来不是一个能轻易融入女孩人群的人，除了假装开心、微笑，我想不出有什么语言能表示我在群体中的尴尬。
　　她们完全不会顾及我了，心里对表姐的那一丝爱意，让我重新下定决心，继续追随她们。一路上的欢笑，间歇地打断了我的失落。只要用她们的那种语言——带着炫耀、高傲、攻击性的词语，一定会赢得笑语。女孩子之间的快乐不过如此，但是，融入其中的感觉又是那样的奇妙，仿佛她们的圈子认可了你，让人瞬间有了尊严一般。
　　太阳完全落山了，天黑了。路面上黑漆漆的，我们几个停下了骑行，用手推着车子行走。我怯生生的问她们：“怎么还没有到呢？”
　　“就是很远呀！你不知道吗？”梅骄傲的说，她是经常去城里，我一次也没有去过城里，对距离没有概念。剩下的女孩子都知道真相，她们此行的目的也是明确的。所以，我的提议没有引起群体不满的效果。她们都是欢乐的，只有我一个人有了被骗的感觉，心里失落极了，从此，我对朋友的定义狭隘到“真”这一个词了。
　　我的自行车离她们有一段距离了，我必须还要跟随着她们。她们承诺说：“天黑了，取完照片，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一个人是不可能返回家的。只能跟着她们，盼望着照相馆快点出现。我的脑海中出现了妈妈在门前大声的喊着我的名字的画面，一直喊着，太阳落山了，我还没有出现，妈妈也许害怕了，她可能会哭了，也可能会召集很多人，一起去寻找我。
　　这样的画面让我恐惧，让我悔恨，让我伤心。成长的过程中，渴求挣脱长辈的约束，获得同龄人的认同，最后自动抛弃同龄人，从此认为最亲近的人是永远的亲人。这样的一个过程，真是一个痛苦的挣扎的过程。
　　我心里一直想着这次独自出行的后果，妈妈一定是生气的。想了很久，我心里生发出一种救赎的感觉，心里突然无限的认同惩罚错误是对心灵的净化。我愿意接受妈妈对我的任何惩罚。
　　对妈妈的想念，对自我行为的悔恨，对同龄人的厌恶占据了我的大脑。表姐与她们的说笑，我一点也没听进去。心情极为失落的我，宁愿走在最后，宁愿承受对黑暗的恐惧，也不愿意参与虚假的游戏。
　　她们终于拿到照片了，在一片昏暗的路灯下，大家在传递着照片，细细地看。我有意离的很远。她们看到我有意冷落照片，对我也充满了仇恨，眼神里的不屑全部刺向我。妈妈的力量在我的心里积聚，只要想到妈妈，焦急的妈妈，我仍旧愿意待在原地，祈祷着她们能快点返回。

　　表姐看完了照片，轻声的告诉我：“吹牛吹的厉害，并不是多么好看！白白浪费了我们的时间。”

　　表姐还没有忘记我，也没有忽略我，她让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她的前边。在回来的路上，她很照顾我。我心里对那群女孩子的虚伪充满了愤恨，但是家庭行为的教养不允许我随意评价别人。心里对虚假的憎恨让我厌倦了长途跋涉，对表姐也有了不满。

　　我始终将心里对她们的不满埋在心里，这样的冷淡，让梅这一群人很快就远离了我和表姐。我和表姐开始尝试着骑上自行车，在黑暗的山路上行走，这样速度会快些。

　　梅她们选择了坐车回去，她们笑着向我们说：“我们坐车回去了，这儿没有空位了，你们慢慢回去吧！”她们没有任何感恩、愧疚、或者抱歉的表现，这让我更加吃惊了。我和表姐都没有带钱，因此，那些开车的人，都不愿意免费载我们。

　　我们走了很久，大概是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我们走到了下午玩耍的地方。妈妈正在四处找我，果不出所料，她愤怒的吼向我，碍于表姐在场，她把暴力惩罚推迟了，我当时就知道回家之后皮肉之苦还是要承受的。
　　黑暗中，听到妈妈的声音，让我无比的安心，我差点哭出声来。委屈、愤恨、不满、愧疚、以及幸福全都涌上来。妈妈并没有觉察出我的情绪，她认为我贪图玩耍，没有主见，不遵守家庭规定，随意和别人出远门。所以，半夜归来的我是罪恶的。
　　表姐也被妈妈严厉的训斥了，从此之后，我和表姐不再往来了。其中，有母亲的忠告，也有我自己的选择。我认为表姐的软弱、平庸影响了我的判断，所以，我便与她结束了短暂的友情。
　　那天晚上，我跪在窗前。妈妈说：“你跪在这儿，好好的想一想，你自己这样行为的严重后果。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你没有个性，这样容易跟随大众，你自己要学会思考，判断，有哪些事物值得你这样做。只不过是一个虚荣的照片而已，而且还是别人的照片。你一定要明白，你所做的事情，如果与你自己没有关系，盲目的随从别人，那是应该感到羞耻的。”
　　我痛恨自己那晚的行为，内心虔诚的跪在窗前。脑子和内心都坚定的告诉自己，以后我不能重复这样的行为了。

　　后来，我的朋友越来越少了。有一天妈妈告诉我，梅那天并没有和其他女孩子一起回家。她让司机把她送到离照相馆不远的外婆家，只付了自己的车费，就离开了。其他女孩子也因为没有了车费，推着自行车步行回家。她们比我还要晚回家，不过她们的父母并没有惩罚她们，而是第二天大骂了梅。第二天，妈妈听到了骂声才知道事情原委，但是她还是希望我做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也许，在年少之时，我们习惯于父母的关爱，总是把有距离感的朋友之情看作是珍贵的情感。这种珍贵的情感往往会随着伤心、失望而变得平淡。

　　这样的成长经历总是那样的痛彻心扉。它影响了我的选择，我的交友，也影响了我的人生轨迹。很久以后，当我能够作出让自己安心的决定的时候，我便对那次伤心之旅充满了感激之情，也许伤痛之后，便是痛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