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术学院异闻录》司陌

2、鬼磁

　　稍微费了些时间收拾好应该带上的行李（主要是舒薇很舍不得她那一大堆言情小说），和家里的阿飘们一一告别，舒家兄妹正式离开了这个他们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一路上谢桓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舒珞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包和一身轻松的舒薇跟在后面。舒薇几次试图和谢桓多交谈几句，但都以失败告终。
　　“死人脸。”舒薇瞪着谢桓英俊但毫无表情的侧脸小声嘀咕道，“哥，我觉得他特别讨厌我。”
　　“怎么会。”舒珞微微一笑，“小薇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讨厌小薇呢？”
　　“哥……”
　　几个人穿过A市的两条小巷，拐进一个狭窄的街道。陡一踏上街口，舒薇便顿时觉得眼前一暗，原本的白昼果然在瞬间变成了黑夜，只剩下街道两旁的路灯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好冷……”舒薇忍不住向舒珞靠了靠，“……原来灵世真的与常世时间相反啊。”
　　舒珞也微微蹙了一下眉。或许是他太敏感，踏入街口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几乎把他冻僵在原地。
　　“马上就好了。”谢桓清冽的声音飘了过来，“我们刚刚穿过灵世与常世之间的结界。”
　　“不会……”舒薇冻得牙齿咯咯作响，“不会有普通人走到这里来吗？”
　　“结界可以识别灵力，只接纳具有灵力的人。”谢桓淡淡解释，来到街道旁的第一栋房子前，“这里便是地铁站。”
　　说着，他推开了那间破旧房屋的大门。
　　眼前一下豁然开朗，出现一条长长的站台。舒家兄妹踏上站台，顿时感到一股暖流席卷全身。
　　地铁站建设得和平常的地铁站没什么两样，就是棚顶有些高。站内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前后差距之大，仿佛一下从阴间来到了阳间。
　　“难道所谓的‘灵世’和正常的世界就隔了一个结界？”舒薇不解，于是向谢桓问道，“那我和哥哥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进去过？”
　　谢桓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带着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站台后方走去。
　　“我在问你话呢！”舒薇冲着谢桓瞪起了眼，“你这样很没礼貌的啊！”
　　舒珞一脸无奈地想拉住舒薇，无奈手里大包小包外加两个行李箱（他自己的东西外加舒薇的东西）根本腾不出手。舒薇咬牙切齿对着谢桓一脸愤恨，正想再说几句，却见谢桓猛地停下脚步，淡漠的黑眸瞥了过来。
　　“很吵。”
　　一股冷然的气息猛地扑面而来，舒薇顿时汗毛倒竖，身体做出了本能的反应——连退两步直接远离了谢桓。谢桓瞥她一眼之后又转头径自走路，舒薇却出了一头冷汗。
　　好可怕，那种眼神。
　　就好像什么人都与他无关，不带丝毫感情和温度，明明是和常人一样的黑眸，却冰霜一样冷漠。
　　“哥……”舒薇用颤抖的声音叫着身旁的哥哥，舒珞挣扎了一会儿，仍然腾不出手也只能笑笑。
　　“我在这儿，小薇。”
　　舒薇抓住舒珞的一只胳膊，被吓得呯呯乱跳的心总算安定了些。然而下一秒，她的心又被一个响亮的呼唤悬了起来。
　　“小桓！小桓！”
　　一个少女的呼喊声遥遥传来，随后着地刮起一阵旋风。舒薇只觉呼吸一滞，一个明媚的淡粉色影子窜了出来，直接扑在了谢桓身上。
　　天呐，她活腻了吗……！
　　舒薇下意识地抓紧舒珞，却被谢桓的反应惊得目瞪口呆。
　　——谢桓眉头都不皱一下，伸手就把少女从身上拉了下来：“离我远点。”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是眼里的冷硬却比面对舒薇时少了许多。
　　这家伙……
　　“小桓你还是这么冷淡啊。”那少女撅起嘴，一脸不满，“笑一笑会死吗？你该不会真的有什么肌肉坏死的症状吧……”说着这位少女眼珠一转，目光从谢桓身上落在了舒家兄妹身上，并且在看到舒珞的时候两眼冒出了类似饿狼一样的绿光，就连向来性格温和的舒珞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下一秒这个风风火火的少女就突然站在了他的面前，并大大方方地向他伸出一只手，两眼弯成了月牙状：“我叫艾莲，你们也是今年的新生吗？”
　　虽然用词是“你们”，但她的眼睛分明盯在舒珞身上，那种上下打量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锋利，几乎是用视线扒光了舒珞。舒珞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毕竟学校的女生一大部分都是用这种爱慕到想吃了他的眼光看着他的，他忍不住又退一步，这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算是礼貌。
　　“我是舒珞。”他在那种侵略性极强的目光之下语气有些虚弱，“这位是我的孪生妹妹，舒薇。”
　　他话音一落，舒薇便微微侧过身挡开了艾莲那几乎要把舒珞吞下去的目光，并且转瞬间抹去脸上因为谢桓而带来的刹那间震惊，绽开一脸无害又纯真的笑容：“我是舒薇，很高兴认识你，艾莲。”
　　两个女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迸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火花。舒珞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超强的预感发挥了示警作用——如果以后还想有个安生的日子，他最好把妹妹和这个名叫艾莲的女孩隔离开，让她们离得越远越好。
　　当然很多事情当时的舒珞根本无法预料。如果他知道以后将会发生什么事，他一定会在当初见到艾莲的时候带着舒薇转身就跑。
　　可惜，很多事没有“如果”。

　　谢桓带着舒家兄妹穿过长长的地铁车厢，向最后一节车厢走去。艾莲理所当然地跟上，不过跟随的对象从谢桓换成了舒珞。
　　人类总是喜欢美丽的生物，可惜谢桓这个死人脸看上去根本不会对任何美丽的生物产生兴趣——应该是对任何生物都无法产生兴趣才对。而舒珞，则是由于教育缺失问题，对“女孩”这个名词的概念基本停留在“妹妹是个女孩”上面。舒薇从小和自家美人哥哥一同长大，早就对“美丽的人类”有了超强免疫力，所以综上所述，被美少年英俊的相貌会心一击的只有艾莲一个——从她盯着舒珞的目光中就能看出来。
　　但是由于某种不明原因（大概是因为具有预言天赋的人神经都比较敏感），舒家兄妹对危险的感知都异常敏锐。舒珞不太自然地试图离艾莲越来越好，而舒薇则干脆地把对艾莲的不满全部表现在了脸上。
　　一路上气氛异常僵硬。除了艾莲在说个不停，几乎没有人说话。谢桓那种人根本不能指望他来活跃气氛，而舒珞别扭得尽全力才克制住逃跑的冲动，更不要提讨厌艾莲的舒薇——她对痴迷自家哥哥“美貌”的女性向来没什么好感。不过有些问题总是要问清楚，毕竟他们是来上学而不是来寻仇的。
　　“我们为什么要去最后一节车厢？”一脸别扭的舒珞最终还是开口问，“我看到很多人都是随便坐。”
　　谢桓瞥了他一眼似乎打算开口，艾莲却抢在他前面说话了：“那是因为最后一节车厢是给‘特殊人群’乘坐的。”
　　“特殊人群？”舒家兄妹暂时忘记了和这个女孩之间的过节，两双眼睛一起看向她。艾莲被美少年那双温柔的翡翠色眸子狠狠电了一下，飘飘然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两人虽然是孪生兄妹，为什么长得一点都不像呢？哥哥身形修长，剑眉薄唇，目若朗星，一双凤眼英气中又掺杂了几分柔和，宛如大海般的眸子包含着她的倒影，几乎将她溺毙其中。而妹妹虽然也算得上是清秀可人，不过也仅仅是清秀而已，远不及舒珞的超群，更何况他们一个是翠色的眸子，一个是黑色的眸子，这样两个差别如此之大的人竟然会是孪生，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眼见艾莲又盯着舒珞陷入如痴如醉的境地，舒家兄妹不得不一齐看向谢桓，等着他解释什么叫“特殊人群”。谢桓对艾莲的状态熟视无睹，一边打开车厢之间的门一边简洁地解释道：“能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人都有点与众不同。”
　　“比如，有钱？”
　　“不只有这些。”随着谢桓说话的声音，通向最后一节车厢的门徐徐敞开，“比如冤魂，厉鬼，被通缉的罪犯。”
　　门完全敞开，舒家兄妹的脸色瞬间苍白。

　　实际上对于舒家兄妹来说，鬼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毕竟他们从小住在那栋满是鬼魂的房子里，面对被砍了一半脖子的鬼都能镇定自若，更别提他们经常看到各种死相凄惨的鬼魂。所以吓到他们的并非里面这只鬼惨绝人寰的死相，而是它带给人的感觉。
　　拥有预言天赋的人在对力量和环境感知上的敏锐程度远超常人，舒家兄妹在门打开的一瞬就被迎面扑来的阴冷气息差点冻成冰雕。关键的问题是这股气息里面还带着令人不安的杀气和戾气，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就是恶心和头痛，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才好。尤其是舒珞，在一瞬间瞳孔放大，目光涣散，涌起的恶心感差点让他吐出来，就像晕车醉酒了一样难受。
　　谢桓关上门，这时始终处于神游状态的艾莲终于清醒了过来，狠狠瞪了谢桓一眼之后把手搭在了舒家兄妹的肩上，舒薇抖了一下感觉一股暖流传遍全身，舒珞却仍然嘴唇乌青，不过目光却终于从涣散状态开始凝聚，聚焦在了车厢内的那个东西上面。
　　“我来。”
　　谢桓瞥了艾莲一眼，艾莲撇了撇嘴撤回舒珞肩头的手，谢桓随之扣住了舒珞的手腕。四个人身上都散发出朦胧的白色光晕，舒珞恶心头晕的感觉总算消失了。
　　“那是什么？”舒薇顾不上艾莲搭在肩头的手，眯着眼向前走了几步终于看清车厢内的那个东西：“是……厉鬼？”
　　“是厉鬼没错。”艾莲一面说一面走过去，这个女孩已经不是适才对舒珞花痴的状态，高挑的身影竟然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表的高贵和冷静，“而且，是从‘鬼磁’之中跑出来的厉鬼。”她顿了顿，续道：“原本阴阳两界由阴阳门连通，通过‘地气’隔离开来。然而几千年前阴阳门曾被毁坏过，阴阳两界互通，当时灵术师数量稀少，无法维系两界平衡，阳界危在旦夕。有三位当初最强的灵术师来到这里，联手封印了阴阳门，这才形成了今天的‘鬼磁’”
　　“那很危险的吧。”舒薇看了看那只厉鬼——通体乌黑完全看不出人形，阴冷的感觉即使有艾莲的帮忙也挥之不去，这么可怕的鬼魂还是第一次见。
　　“的确很危险。”艾莲甩开眼前过长的流海，“所以三位灵术师决定，在鬼磁之上建立一所灵术师学校，用灵术师们集体的力量来镇压鬼磁，这才有了长艾灵术学校。而那三位灵术师，则是灵界‘三公’的祖先。”她耸了耸肩：“你们可以把‘三公’理解为灵界的三位最高领导者。”
　　“这应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舒珞伫立在原地，好看的眉微微蹙起，“还是说……”
　　“当然和你们有关系。”艾莲说，“三公向来只从三个灵术家族内选出，这三个灵术家族就是艾家、谢家和舒家。”
　　舒珞闻言微微一怔，舒薇则是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艾莲又看了看谢桓，最后才看到自家哥哥：“不会……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艾莲一挑眉：“所以重新介绍认识一下？我是艾莲，艾家唯一的女儿，也是艾家的继承人。这位是谢桓，谢家次子，继承人之一。舒珞——”她清亮的目光看向那个少年，“舒家嫡系继承人，而你……”她目光一转瞥了舒薇一眼，“当然也是舒家嫡系之一。但是按照规定，如果家族有了男性继承人，女孩就不能再继承家业，所以你也只能是嫡系之一了。”
　　“你那是什么口气……！”
　　舒薇被气得七窍生烟。
　　“小薇。”舒珞拍了拍妹妹的肩示意她镇定，舒薇怒视艾莲。他无奈，只得看向艾莲：“所以今天把我们带到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吗？”
　　“基本上是这样。”艾莲点点头，“现在‘三公’的意见是先让你们知道实情，其余的以后再说。我和谢桓来这里，是因为我们要封印这只厉鬼，将它重新送回阴界。”
　　“那我和小薇先离开了。”舒珞瞥了面无表情的谢桓一眼：他仍然抓着他的手腕帮助他抵抗厉鬼的阴气。
　　艾莲瞪大了眼睛：“诶……”
　　“我和小薇帮不上忙，在这里只能添乱。”舒珞微微叹气，“还是离开比较好。”
　　“可是……”
　　“也好。”谢桓淡淡地瞥一眼舒珞，薄唇微抿，“你们走吧。”
　　说着，他松开了舒珞，一伸手拉开了隔间的门。

　　带着小薇离开最后一节车厢，总算摆脱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那只厉鬼虽然看不清形体，然而却让舒珞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在这种危险的压迫之下，他的神经紧绷，几乎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幸好，现在离开了。
　　地铁里人群拥挤，几乎都是拉着行李拿着东西前往长艾的学生。舒珞一个人拉着两个人的行李，沿着车厢寻找空位。
　　无奈人实在太多，他和舒薇连续找了四节车厢，也没找到两个人能坐在一起的空位。舒薇又扁着嘴不情愿和自家哥哥分开坐，他们只得推开了前往第五节车厢的门。
　　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头惹眼的羊毛卷卷发，顶在一个颇为斯文秀气的男生头上。而在他的对面正是两个空位，舒珞和舒薇不禁同时松了口气。
　　“请问……”舒珞走过去向那个男生问道，“这里有人吗？”
　　卷发男生抬起眼，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摇了摇头。
　　舒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舒珞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两人的箱子放在了架子上。他在那个男生对面坐了下来。
　　卷发男生戴着一副遮住半个脸的眼镜，镜片差不多有瓶底那么厚。他的眼睛下面有着浓浓的黑眼圈，看上去异常疲倦。舒珞坐下以后，他打量舒珞良久，忽然开口说道：“你是姓舒吧，你们是孪生兄妹？”
　　舒珞有些惊讶：“是的……我叫舒珞，她是我的妹妹舒薇。”
　　舒薇也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了这个男生一眼：竟然会有人能发现他们是孪生。
　　男生点点头，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叫季夏。”
　　说完他就一副不打算再说的表情，随意向椅子上一靠，闭上了双眼。舒珞见他异常疲倦的模样，原本打算追问的话堵了回去，只得也放松了身体，微微靠在了椅子上。

　　舒珞和舒薇从未出过远门。
　　并不是说他们没有那个财力——自称是他们叔叔的人每个月都会在他们的账户上留下一笔数量可观的费用。而是因为他们两个，对于远行有着一种本能的恐惧。
　　十二岁之前舒珞并没有这种感觉，只有舒薇才有，然而十二岁之后，舒珞也出现了这种感觉。
　　就好像，远行一定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舒珞沉默着望向窗外。妹妹舒薇正扒着窗户眨着眼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玻璃倒映出舒珞那张俊美无铸的脸。
　　这次应该算走得最远的一次，离开家，前往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学校。
　　和从前一样，舒珞仍然怀有一种淡淡的不安。然而舒薇却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和哥哥抱怨，这让舒珞对自己的感觉又产生了一点怀疑。
　　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起来，点点星火在黑暗之中闪闪烁烁。仿佛察觉到舒珞正注意着那些萤火，闭着眼的季夏忽然开口道：“别看他们。”
　　“什么？”舒珞微微一怔。
　　“别看他们。”季夏推了推自己堪比瓶底的眼镜，继续用一种淡漠的口气说道，“应该有人告诉过你长艾建在鬼磁之上了吧。那就别看他们。那些只是游魂，距离鬼磁越近，游魂就会越多。甚至有些游魂，怀有一些你不知道的能力。”
　　舒薇闻言回过头：“能力……？”
　　“比如侵占你的思想。”季夏睁开眼，舒珞这才发现他的眼睛竟然是幽幽的墨蓝色，流动着冰冰冷冷的光，“你不想那样吧？”
　　舒薇被吓得瞬间弹离了窗户。舒珞一面安抚自家妹妹的情绪，一面微微笑道：“你好像什么事情都很清楚。”
　　季夏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了看他：“比如？”
　　“比如我们姓舒。”舒珞也抬起眼看着他，“再比如，从未有人能第一眼就说出我和小薇是孪生。”
　　季夏微微扬起眉，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住了口。
　　与此同时，舒珞感到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