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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古来英雄大抵都有个响亮的名号。什么神算子万人敌逍遥散人造化道君,徐青琅想了半天,笨手笨脚地给自己取了个号,散鹤君,听起来还是挺仙风道骨的。

      他没有钱给镇民们置办武器,不过万幸大家家里都有锄头镰刀,至不济有个扁担也能凑合,实在连扁担都没有,捡了两根柴火棍。徐青琅就冷脸给他们分组,编了几句口诀让他们记住自己都要干什么,到时候不能乱了阵脚。

      青琅知道,若是真的攻进了葛家大门,这群人看见金银财宝米面粮油是绝对不会再听指挥的,只会开始抢夺,甚至是互相扯后腿。他为此愁苦了许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

      “众位是为了什么去反抗葛弘盛呢?”徐青琅问。

      镇民面面相觑,有人回答:“当然是为了活下去!”

      散鹤君立在院门口,一袭青布衣,神色疏淡冷漠,隐约有些讥诮之色:“在我看来,就是为了抢东西罢了。”

      一时间静默。

      散鹤君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轻描淡写地说:“若是大家进去了,金银财宝动人心,想必到时候都开始抢东西,哪里还记得住想干什么。”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有的羞惭,有的不服,有的恼怒,闭了闭眼,“但是,你们能想到,葛弘盛也能想到。到时候他将金银细软放些在外头让你们争抢,自己带着别的东西溜了,你们能怎么样?”

      众人哪有想过这个问题,面面相觑,心中计较一番,还是觉得多拿点儿东西比较划算。

      就有人说:“那先生说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就是了!”

      散鹤君笑了笑,他下意识地模仿了记忆中的那个人,温文有礼,光风霁月,带着那么一丁点儿高高在上的悲悯。

      沈家镇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若是平时,纵使葛弘盛为富不仁,大家也是敢怒不敢言,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然而生逢乱世,所有人居然都生出了一点背水一战的决绝来。家里的幼儿嗷嗷待哺,妻子暗暗垂泪,老人无言,只将那一碗泛着微白的清水粥汤推上。

      他们就要死了。

      没有比饥饿更严重的灾难。老天爷不给饭吃,明明是秧苗成长的季节,却大旱数月,好不容易挑水熬了过去,又逢蝗灾。眼睁睁看着田里的秧苗被啃了个干干净净,多少老人又气又急,就这么去了。朝廷赋税那么重,家里哪里来的钱置办后事呢?草席一裹,挖个大坑埋了,磕头的时候就停不下来,最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徐青琅的法子很简单。

      他告诉众人,大家能想到的,葛弘盛也能想到,到时候冲了进去,一律不要管,直冲到最里头的厢房再说。生擒了葛弘盛,那么有什么值钱的都可以问出来,还怕没有钱分么?再加上葛弘盛为祸乡里多年,杀了他祭天,必定大快人心。

      待到众人都散去,徐青琅给沈伊端了一杯茶,疲倦地坐了下来。

      沈伊挑眉,那张苍白寡淡的脸上有些讥诮之色:“看不出,你倒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徐青琅疑惑地看着他:“神医此话何解?”

      沈伊无所谓地刮了刮茶碗:“我以为你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杀鸡杀鱼都要心疼半天的人。”

      徐青琅有些微微地出神,沈伊也没想他回答,过了一会儿,却听青琅道:“我曾经杀了一只老虎。”

      沈伊被茶水呛了一下。

      书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随三当家上猛虎山的时候,遇见了两只饿虎。三当家被一只老虎缠住,另一只就来扑我。那老虎瘦骨嶙峋,皮毛干涩,想来过得也十分不如意,想吃了我也是正常的。我本来应该吓得昏死过去,却不知道怎么,拿石头把它砸死了。”

      他顿了顿:“当时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法想,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活下去。那老虎是凶恶还是可怜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了。这些人也是这样的,他们饿得快死了,那葛弘盛是不是好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过得好的人。”

      所以葛弘盛必须死。

      徐青琅是个不甘同流合污的清高书生,散鹤君是个只顾性命的伪君子。前者冷眼看着后者,后者向前者讥笑。

      沈伊无话可说,恨恨地喝了一大口茶,苍白的脸憋得更加苍白,像个营养不良的鬼。

      第三日,沈家镇暴动。

      徐青琅两下三下放倒了一个家丁,冲在最前头。见散鹤君如此英勇,众人皆心潮澎湃,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散鹤君!”,所有人都一边砍一边喊了起来,仿佛这是一口诀,念了就可以金刚不坏刀枪不入。那些家丁打手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早就习惯了拿起武器就把镇民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下就有几个人软了腿脚。反观平日里老实胆小的镇民,每个人眼里都充斥着猩红的血丝,脸上扭曲出兴奋的笑容,举着简陋的武器逢人就打。

      他们遗忘了自己的身份,在这一刻只是一个复仇的恶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葛弘盛在这里!”,所有人都蜂拥了过去。

      满地都是翻滚的家丁打手和镇民,那些受伤倒地的镇民甚至爬也要爬到旁边的家丁身边去,两人在地上掐着对方的脖子翻滚,谁也使不上劲儿,谁也掐不死谁,场面荒诞的可怕。

      徐青琅也是第一次看见葛弘盛。

      这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已经黑白交错,精细上好的料子裹着一肚子养尊处优的草包,此时吓得坐在地上,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一直大喊着“你们不要过来!”。

      在他身边守卫的自然不是那些杂鱼家丁,而是一个武师,颇有几分功夫,警惕地看着众人。他一人就撂翻了五六个镇民,大伙儿冲上脑子的血也冷静了,吞了吞口水不再上前,默契地等着一个人。

      散鹤君。

      青琅排众而出。

      激战中,他身上沾了不少尘土,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有不少擦伤,但是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冰冷疏离高高在上,众人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狼狈,眼里都是敬畏之色。

      徐青琅没有马上跟那个武师动手,而是拱了拱手,客气地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武师被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弄懵了,这种时候不应该上来一句“得罪了”就开打吗?加上徐青琅着实仙风道骨了一些,武师居然被镇住了,谨慎地回答:“李鸿飞。”

      徐青琅点点头:“原来是李英雄。在下看李英雄也是个人物,缘何保护这么一个恶人?”

      李鸿飞愣了愣,老实地回答:“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道上的规矩。”

      青琅松了一口气。他就怕这个人是受了葛弘盛什么大恩,那就糟糕了。他诚恳道:“此人为祸乡里,鱼肉百姓,哄抬物价,害人性命,在下今日受诸位乡亲所托前来讨伐,还望李英雄行个方便……”

      “李鸿飞!”葛弘盛不等徐青琅说完以及尖叫起来,嗓音透着惊慌嘶哑,“杀了他!杀了他!快啊!你妹妹还在我手……”

      这话说得委实不是时候,李鸿飞涨红了脸,就听徐青琅冷声说:“还要加一条强抢民女?”

      “杀了他!杀了他!杀……”

      群情激奋的镇民也喊了起来。

      平日里谁没有受过这人的气?此时一股脑儿爆发了出来,推搡着往前冲。

      青琅连忙一抬手示意众人冷静,再次对李鸿飞说:“万望李英雄行个方便。”

      在葛弘盛绝望的眼神里,李鸿飞愣了一会儿,默默让开了:“我妹妹……”

      青琅点头:“定然帮英雄寻回。”

      他的眼神和语气那么笃定,李鸿飞看看自己手中的刀,看看瘫倒在地上的人,再看看那些脸色蜡黄的镇民,竟然真的让开了。

      “李鸿飞!你敢!你敢……”葛弘盛尖声厉吼,“我死也要拉着李小兰下地狱!!!”

      李鸿飞再也忍不住,葛弘盛只见那明晃晃的刀子冰冷冷地架在了脖子上:“说!我妹子在哪里!”

      葛弘盛被他吼得两眼直翻,裤子上浸出一层深色,直接昏了过去。

      散鹤君冷眼看着这一切,最后道:“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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