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待》阿蘼

6、第六章

　　“那是何处？”马鞭遥指，赫连晟微微皱着眉。

　　鸿畴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森林中青烟袅袅，便道：“这几天天气炎热，有山火也是难免的。”

　　赫连晟沉吟片刻，道：“山火……我倒觉得不像……”

　　鸿畴一怔：“依照四哥的意思是……”

　　赫连晟道：“倒是像有人烧起篝火，只是大白天的……”

　　火光忽然映亮了半边天，赫连晟匆匆道：“你们在这儿等着！”

　　“四哥！”鸿畴阻拦不及，赫连晟已经绝尘而去。

　　赫连晟狠命抽了马一下，马匹冲向了森林深处，他内心莫名其妙地焦急，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马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试图拒绝前进，赫连晟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鸿畴等人，足尖轻点飞身而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赫连公子！赫连公子！快跑！着火了！”徐青琅急急打开车门，赫连曦倦怠地掀了掀眼皮，没动。

　　徐青琅急得去拽他，少年身体软绵绵地倒下来，他瘦的几乎脱形，但仍然不是徐青琅可以搬得动的，书生只能急得团团转。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车厢附近。

　　青琅被烟雾呛了几下，脱下外衣试图扑灭周围的火苗：“公子，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赫连曦勉力说：“你快跑……我本就……”

　　徐青琅还想要说什么，猛然腾起的火焰却阻隔了两人，他本能地退了一步，便再也过不去了。

　　跑么？

　　他舍弃了自己的家，背井离乡，放弃文人的尊严落草为寇，亲手杀了一头老虎，不就是为了挣出一条命？如今若是折在这儿……

　　赫连曦微微笑着：“快走啊……快走……”

　　火势越发大了，他一步步退开，离那个少年越来越远，终于转身跑了。

　　另一边，有人劈入火海！

　　赫连曦隔着火海与赫连晟遥遥对望，眼睛一亮：“哥哥……”

　　赫连晟试图离他近一些，却不断被火焰逼开，赫连曦看着他脸上不似作伪的焦急，本来崩溃的心绪骤然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了一种名为安详的情绪。他向车外的人挥了挥手，努力坐直身体，想要自己死得漂亮点儿。赫连曦看见外面的人在拼命试图突破火焰的包围，听见他不断喊自己的名字，眼泪几乎要落下了。

　　想不到他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年，最后却是自作聪明，为他人作嫁衣裳，几乎要害了他的胞兄，若是有来世，他赫连曦愿投胎牛马、结草衔环，但求补偿这一世的伤害。

　　烟雾呛得他喘不过气来，赫连曦挣扎着重复“猛虎寨”三个字，终究是没能坐住，昏死过去。

　　鸿畴打心底希望赫连晟能被烧死在里头，碍于在外人面前的“兄弟情义”，只能不情不愿地驭马前行，却见赫连晟从森林里出来，任何人都能轻易看见他脸上的失落，也是马儿通灵，一路狂奔出来，否则真的要烧死在里头。

　　鸿畴迎上去：“四哥，怎么了？”

　　赫连晟眼神涣散，虚虚地看着他，喃喃道：“是老八……”

　　鸿畴一惊：“什么？”

　　赫连晟惨笑：“老八在火里头……我没能救他……”

　　鸿畴才惊觉赫连晟狼狈异常，外衣不知去了哪里，脸上烟熏火燎，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更是布满了伤痕，同鸿畴说完这一句，赫连晟似是再也支撑不住，当着一众侍卫的面晕了过去。

　　“四哥！”鸿畴惊叫着接住他，“来人，送四哥回去！”

　　徐青琅在森林里仓皇逃窜，赫连曦绝望又释然的微笑在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衣服上的破洞和身上的烫伤提醒着他那个少年必死无疑的结局，他一时想着说不定有人能把他救出来，一时又想少年会不会来找自己索命，又惊又怕，连逃命都不能好好逃。不知跑出多少里地去，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跑出了森林，回首处浓烟滚滚，他腿一软狠狠跪在地上，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痛得气都喘不过来。

　　“徐青琅？！”一声怒喝在背后响起，青琅勉力转过头去，是史锐志。

　　史锐志见他竟然离了赫连曦，不由得大怒：“赫连曦呢？！”

　　“火……火里……”青琅抬手一指，再也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史锐志心中一惊，抬眼望去，只见青烟滚滚，隐隐有动物的哀鸣之声，哪里还不明白？然而此时怎么可能赶过去，史锐志大恸，劈手就是一鞭抽在徐青琅背上！这一下毫不留力，徐青琅单薄的衣衫被抽了一个大洞，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史锐志还要再打，被跟过来的一个兄弟拦住：“二当家！不过是个玩物，不值得这么对徐兄弟！”

　　但此刻史锐志已经烧红了眼，哪里顾得上什么兄弟情谊？大怒道：“放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打！”

　　这人本来也与青琅不熟，又常受史锐志照顾，只是象征性地拦一拦，眼下便顺势被史锐志挥开手，任由对方一鞭又一鞭抽下去，直到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方才又拦住：“徐先生毕竟是三当家带回来的人……”

　　打死了，不好交代。

　　“便宜了他……”史锐志满脸阴沉，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待回了山上，寻个错处撵下去，还不是任由二当家发落……”此人低声道。

　　史锐志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就按你说的办，把他带回去！”

　　我这……可是死了，在受阿鼻地狱火烧之刑？

　　脊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人迷迷糊糊不想醒来，他有些迷惑自己身在何处，想要张口问，两片嘴皮似被缝在了一起，想要睁眼瞧，眼皮似逾千斤之重，他只觉得困倦非常，意识还来不及清醒，已经沉入更深的黑暗。

　　再一次醒来，那火辣辣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他好像终于睡够了，挣扎着动弹几下，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徐兄弟？徐兄弟？……”

　　是在叫我么

　　记忆随着名字尽数回笼，他睁开双眼，瞳孔依然没有聚焦，茫然地四下环顾。

　　那些记忆的碎片在他脑子里凌乱地闪现。

　　火焰，黑烟。

　　少年惨白的脸。

　　奔逃的粗喘。

　　黑。

　　红。

　　魂灵自阿鼻地狱返回现世，代价是背负此生都难以抹去的罪孽。

　　徐青琅猛地一个哆嗦看向床边，一个髑髅正阴阴地看着他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