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待》阿蘼

5、第五章

　　“四哥。”青年一夹马腹，向赫连晟靠过去。

　　赫连晟皱着眉研究手里的地图，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那地图上面标注着数个圈，很多圈上已经被打上了叉。圈代表一个山寨，叉代表已经搜查剿灭。这几天的搜查围剿也让他从侧面知道了这几年来朝廷的腐败无能，天子脚下、盛京淼瀚居然有这么多的山寨，那就更别提边远地区。他一路赶来盛京见父亲，路上竟有整个村子一起落草为寇的事情，更甚至稍小一些的镇子整个儿成了贼窝。当地的官员或者沆瀣一气，或者已经被杀。这些贼窝就像一个个的烂疮，腐坏流脓，病人却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四哥，这已经是老八失踪第六日了，这……”青年脸上满是悔恨，“当日老八跟我说，他整日整日关在府中，憋闷的慌，磨着我带他出去玩，我磨不过他，才偷偷带他出……”

　　“你不必多说。”赫连晟骤然打断了他。

　　青年只觉得赫连晟那洞悉一切的目光让他如芒刺在背，毒辣的太阳晒得他背上一阵阵地沁出汗水，他强撑着直视对方的眼睛，尽量让真诚悔恨掩盖自己的软弱心虚。灼热的空气让呼吸都成了艰难的事情，对方终于微微闭眼，青年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喘了一口气，却听赫连晟道：“有多大的本事，做多大的事……这种事道理想来不用我教你。”

　　在青年反应过来之前，赫连晟已经驱马向前，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青年本能地跟上。

　　有多大的本事做多大的事，但是四哥啊……你的本事又有多少呢？

　　你真的那么关系你那个弟弟吗？

　　老大老二也是兄弟，不是照样争得死去活来吗？我那个亲生好三哥，表面上兄友弟恭，私下还不是夹枪带棒？老八真的跟你同心同德吗？

　　呵呵。

　　赫连晟不悦地喊他跟上，青年无声地笑笑，低眉顺眼语带讨好：“是，四哥！”

　　这一年天下大旱，都说皇帝已经熬不过今年的夏天，但是他仍然躺在床上，靠着金贵的补药吊着命。成千上百的人关心着他的生死，但是更多的人毫不关心，他们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更加不要提那个重重宫闱之内的生命了。

　　史锐志给他们留下的食物都在车厢里，徐青琅在外头徘徊了几个时辰，反反复复默诵着《大学》，终于忍不住腹中饥饿走向了车子。

　　他拉开车门，赫连曦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没动弹。

　　徐青琅踟蹰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赫连公子要不要喝点水？”

　　赫连曦没回答。

　　徐青琅不知怎么有些歉疚，只好道：“我…我去生火……热些水来。”

　　他拿了史锐志留下的包裹，打开来翻了翻，里面除了面饼之外还有一个火折子。徐青琅赶紧收集了树枝树叶，想要点起一堆篝火。可是他一个书生，平时烧的柴火都是上街去买来的，哪里知道干柴才能烧起来，捡来的大多是新鲜的断枝落叶，弄了半天只生起一堆烟，还将自己呛了个半死。

　　虽然干旱，这片树林子却意外的密，树根底下的泥土都是潮湿的，徐青琅急得团团乱转。他脱下衣服给那堆小小的火苗扇风，出来的依然只有烟雾，忙活了半晌，青琅终于颓然坐倒在地。他想起来车厢里没有锅子，纵然他点燃了一堆篝火又有什么用呢？

　　“赫连公子，是我考虑不周，唉……”徐青琅将事情简单讲给赫连曦听，拿了面饼小心掰碎，“公子将就着吃些吧……”

　　他扶起赫连曦，少年柔顺乖巧地躺在他怀里，眼睛紧闭，徐青琅试探着把面饼凑上他的嘴唇，对方不出意外地不肯张嘴，他只能好声好气地诱劝：“赫连公子，人活着比什么都强，令兄一定会来救你的。”

　　听见赫连晟，赫连曦果真睁开了眼睛，声音轻飘：“他不会来的。”

　　徐青琅一呆。

　　赫连曦似乎是想要找个人倾诉，声音断断续续，却执着地不肯停下来：“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知道我做什么了…他会恨我的，他不会来的……”

　　他似乎想笑一笑，那笑容却如同流过沙漠的水流，消失在出现之前。

　　徐青琅想安慰他，但是想了半天也只能说些“兄弟情深”“手足之情”“血浓于水”的话。倒是赫连曦脸色慢慢好起来，回光返照似的有了力气：“徐先生赏我些水喝吧。”

　　青琅赶紧将水囊拿过来，给他喝了几口。

　　赫连曦微微闭着眼，幽幽地说：“这些污糟事情不说也罢，也是我瞎了眼，引狼入室，还白白害了我兄长。徐先生，我纵然回去了，我那……家族里也容不下我，不如你给我一把刀子，好让我干干净净一刀子了结自己，还省的受那些罪。”

　　徐青琅不知道说什么好。

　　“二弟，你那小东西怎么送走了？”柴天罡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整个猛虎寨严阵以待，就等那个官员过来搜查。三个当家今天都好好收拾了一番，此时坐在聚义厅里喝茶。

　　史锐志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送去看病。”

　　绍英卫大大咧咧地问：“怎么还把我徐兄弟一起派走了？”

　　史锐志冷冷道：“你们又不是不知这几日查的严，那些多了生面孔的寨子哪个能落了好？”

　　这话说的不错，一时间三个人都沉默了，柴天罡冷笑一声：“我们兄弟上上下下七十多口人，哪个不是好汉子，就是因为官府逼得不行了，才上山落，图个什么？还不是图大家都能吃上口饭？现在看来呢？还不是年年要纳贡岁岁要请安？不过是换了个法子剥削罢了！”

　　绍英卫心中一动，表面却急吼吼地附和：“大哥说的是！那依大哥看来我们要怎么办啊？”

　　柴天罡一时语塞。

　　是啊，怎么办呢？

　　七十多口人的猛虎寨不过是中等规模，占得位置也不好。如果不想被官府扫平，就只能跟官府打好关系，怎么打好关系？还不是花钱？

　　柴天罡心中暗恨。

　　史锐志添了茶水，不说什么。

　　他对赫连曦的身份已经确定了七八分，按理来说，不能冒险把这个人留在寨子里，但是此时交出去也不是什么好计策，将人藏在外头也只是权宜之计。这么急的火烧眉毛了，史锐志却还有闲心慢吞吞地喝茶。

　　毕竟着急也没有什么用。

　　人是万万不能交出去的。且不说对方家里的势力有多大，一旦交出去定会迁怒猛虎寨，史锐志也舍不得这个孩子。

　　拖着吧……拖着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史锐志老神在在，被茶水烫了一下，忍不住“唔”了一声。

　　“二弟可有什么办法？”柴天罡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史锐志愣了愣，缓缓扯开一个笑容：“可是纳贡那事么？小弟也没什么法子，倒是三弟说那徐先生是个人才，不如等徐先生回来，我们四个人一同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