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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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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京都淼瀚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头都不安生。
据传有个大官丢了小儿子,皇帝派了两个皇子带头搜寻,不少山寨就这么被剿灭了。毕竟是乌合之众,不是每个山头当家都是当皇帝当大官的命,更多的还是乱世飘摇里的一根草芥,被人轻易地连根拔起。
猛虎寨离得远,暂时还是安分的。
两只老虎被扒了皮,虎骨虎鞭拿去泡酒,虎肉晚上大家分来吃掉,两张虎皮孝敬了当家。
可怜乱世之中连老虎这等猛兽也吃不饱,饿得瘦骨嶙峋,皮毛也不怎么润泽。加上下杀手的人没有存着留下好皮的心思,整张皮子由内而外的磕碜,磕碜的理直气壮坦坦荡荡。柴天罡就有些嫌弃,仍是用自己的野狼皮,将两张虎皮给了史锐志和绍英卫。
徐青琅跟在绍英卫手底下做事。
绍英卫每个月下山一次,摆个十几二十天茶摊,若是碰上个有些资产的过路人,就骗进来喝茶吃东西,将人放倒后搜刮干净,至于接下来是杀人弃尸还是任他自生自灭全看绍英卫的心情。而碰上徐青琅这种寒酸穷困的,就看绍当家想不想卖肉包子了。
因着徐青琅还没有好利索,这个月绍英卫就不准备下山了,让徐青琅自己在山上晃荡,顺便练练拳脚。
徐青琅乐得清闲,每日跟众人比划几手。他自幼练武,虽说后来荒废了,到底有些底子在,骨骼筋肉柔韧,倒是比其他人还容易些。武师名叫李宏方,自称是什么流星门传人,师门败落,他就来当武师谋口饭吃。见徐青琅有些天分,嚷着要代师收徒,将流星门发扬光大。
习武之外的时间,徐青琅就满山寨的晃荡。
他还没有做过“生意”,除了那只歪打正着的倒霉老虎没见过血腥,这些壮汉看他练武厉害也挺佩服他,尊称一声徐先生,青琅没几天就跟他们混熟了,回想自己歃血之时那个不如死了算了的念头,有些好笑。
他心中还是惦记着一件事,就是赫连曦。
赫连晟于他有救命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不能不管赫连曦。
于是这几天他一边跟山寨众人套近乎,一边打听赫连曦的事情。
赫连曦很少出史锐志的房子,偶尔出来了,也不跟其他人交谈,只有看见徐青琅能勉强笑一笑。徐青琅跟人打听了,才知道不是因为别的,原来赫连曦是史锐志的房里人。
字面上的意思。
赫连曦是史锐志的娈童。
徐青琅蓦然想起那天他走路的姿势和隐忍的表情,想来是被史锐志磋磨的不轻。
赫连家定然是豪门望族,这些人家出来的公子少爷哪个不是心比天高,被生生磋磨成娈童这种事情,怕是生不如死三个字都不能形容。
徐青琅不免有些叹惋,更加坚定了要救他的决心。
过了两三日,真的有了个机会。
官府大张旗鼓地来找失踪的小少爷,这么两三日也足够翻到猛虎寨来,这一路官兵不是两位皇子带队,而是当地的一个官员,同大当家很有几分“交情”,也不糊涂,开出价码来,一百两白银,官兵上去搜查一番,报个“流民聚集”也就罢了。况且报了流民聚集朝廷还另有补贴,自然也是这位当官的笑纳。
这么一来,赫连曦就不能留在寨子里。
猛虎寨人不多,这个官员带队搜查过数次,平白没了哪个兄弟都不好说,唯独徐青琅刚刚上山,可以带着赫连曦出去躲一躲。兄弟们也不知道赫连曦的真正身份,不少人连名字都不知道,更别说能对的上官府那张粗糙的画像,说是赫连曦由徐青琅陪同外出就医了也没什么。
于是这个活计就理所因当地落在了徐青琅手中。
史锐志亲自送两人下山。
一路上,二当家的脸色阴沉的像要吃人,徐青琅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一句接一句威胁赫连曦,他是个话不多的人,这次好像要把这辈子的话说尽了。赫连曦看起来比上次还要惨,脸色惨白如纸,身子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走,史锐志驾车将他半搂在怀里,他也不挣扎,眼神涣散地望着天空。
这个人还能算个活人么?
徐青琅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诗书礼乐三纲五常在他心里轮流过了一遍,要求他阻止这种败坏人伦的事情,直觉又碎碎念说现在劝告二当家明显就是找死的事情,别说救赫连曦了,连他自己都能妥妥地折在这里。他给自己壮胆,拼命坚定自己那个危险的念头——放赫连曦走。
如果能遇见赫连晟就好了。
心里蓦地转过这个念头。
徐青琅不认识去城里的路,史锐志也早就说过不是去城镇中,他难道要指望赫连曦指路么?只盼望史锐志没有那么狠毒,将两个人扔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那就倒霉了。
车子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停下来了。
徐青琅心想这是到了。
车外传来史锐志的声音:“出来。”
徐青琅赶紧下车,急的差点跌了一跤。
他本以为史锐志就这么走了,没想到史锐志冷淡道:“滚远点。”
然后徐青琅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进了车厢,书生踌躇着要不要走,里面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青琅瞬间面红耳赤,随便摸了个方向转身就走,直到那车厢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点才停下来。
半晌,徐青琅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不认识。
这里是个树林,荒无人烟,不知道是个什么地界,更别提去城镇了。纵使他放赫连曦走,依照赫连曦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肯定死在找到路之前啊!
徐青琅长吁短叹,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有心无力。
又过了一会儿,青琅看见史锐志独自从车厢里出来,卸下驾车的驴子走了。
书中那些绿林好汉都是骑马的,但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马匹都是军需物资,这几年边境十分不安稳,马匹自然是天价,故而驴子骡子才是主流交通工具。
待史锐志走远了,徐青琅才小心翼翼地走到车厢附近。
他敲了敲车门,打开。
赫连曦脸色更加糟糕,惨白里泛出一丝死气,精致的眉眼间满是疲惫,车厢里翻腾着一股腥气,让徐青琅红了脸。
“赫连公子?赫连公子?”徐青琅喊他。
赫连曦微微睁了睁眼睛,很快又闭上了。他像是三魂丢了七魄,与人世的牵连只剩下一口气息,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微风里。徐青琅犹记得赫连晟那光风霁月天下无双的风姿,想来他的弟弟本来也该是那样的一个人,却被一个粗鄙的山贼折磨至如此田地,他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来想偷偷放公子离开,但是公子眼下的身体……”
“……”赫连曦说了什么,徐青琅却没有听见。
他只好爬上车凑过去,那微微开合的嘴唇传来嘶嘶的气音:“……刀,给我…刀……”
徐青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士可杀不可辱,赫连曦不是臣服,而是没有找到解脱的机会。
徐青琅脸色一白:“公子三思,留得青山在……”
他没能说下去。
赫连曦睁开了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已经像个死人。他的嘴唇不断开合,一遍遍地重复着:“刀……”
让我去死吧,求你了。
给我刀。
徐青琅硬着头皮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公子好好休息,我去找找周围有没有人家……”
他关上车门,将那死人般的眼神隔绝,终于狠狠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