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待》阿蘼

3、第三章

　　里头隐约传来一句进来。

　　赫连曦不敢多嘴，进去就跪在了史锐志跟前。

　　与五大三粗的绍英卫不同，史锐志是个生的不错的中年男子。常年着一袭阑衫，面白无须，五官端正，看着也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模样。事实上他从前也是个读书人，还当过亭长，也是个秀才，奈何官逼民反，不得已上山落草为寇，凭着和大当家的交情混了个小队长当当，出谋划策搞了几票大生意，顺理成章地当了猛虎寨的二当家。

　　史锐志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伺候的人，毕竟猛虎寨的理念也是历代草莽英雄推崇的人人平等，没得让哪位兄弟来伺候谁的道理。但是赫连曦不同，他是史锐志带回来的俘虏，瘦瘦小小一副不能干活的样子，就只能靠伺候人换口饭吃。刚开始赫连曦也寻死觅活过，但是史锐志的手段比他的骨头硬，挨过几顿打、受过几顿饿之后，他就老实了。

　　史锐志慢吞吞地喝茶，也不叫他起来。

　　地面又冷又硬，赫连曦只觉得膝盖生疼，他是老幺，头上又有个厉害的胞兄赫连晟顶着，娇生惯养的厉害，史锐志随便弄点什么手段都能去了他半条命。偏偏他又怕死，另半条命苟延残喘死皮赖脸，硬生生拖到现在。

　　“二当家有什么吩咐……”赫连曦硬着头皮问。

　　史锐志这才睁开了半眯着的眼睛，那一瞬间赫连曦只觉得一条毒蛇死死地盯住了他，那眼神阴冷黏腻，说不出来的恶心，也说不出来的恐怖。赫连曦的身体微微哆嗦起来，就听见史锐志用他斯文温和的声音冰冷地说：“跪着，过来。”

　　赫连曦在心里松了口气。

　　今天只是这样吗？

　　他挪动膝盖，凑到了史锐志身边，仰起头看他。

　　史锐志捏着他的下颌，赫连曦尚未长开，面容还是孩子的稚气精致，眼角通红，挂着点水迹。史锐志轻轻笑起来，那笑声在赫连曦听来也仿佛是毒蛇的嘶鸣。他恶心得想吐，求生的意识却将这种翻涌的冲动压在胃里，赫连曦觉得那个胃袋重的快要掉下去，或者再也挡不住里面的翻腾而破开。

　　破开吧。他绝望地想着。

　　最好是破的鲜血淋漓一塌糊涂—— 他见过被开膛破肚的囚犯，红红白白一大滩，肠子稀烂地搅在一起，苦胆爆碎，绿油油的胆汁慢条斯理地四处流淌，他连做了一个月的噩梦——那时候就能摆脱这个梦魇了。

　　但是没有。

　　他乖巧地、柔媚地笑着，婉转地唤了一声：“二当家。”

　　最恶心的还是他自己。

　　木屋里响起隐约的、靡丽的水声。

　　“老五不可能带老八走太远。”男人的声音有些疲惫。

　　他千里迢迢快马加鞭地赶到京都淼瀚，没想到遇上的竟然是手足相残、胞弟失踪的局面。眉目间的风尘尚未洗净，一件又一件事情已经来势汹汹压了上来。管家有些心疼自己看顾到大的孩子，低声询问：“依四少爷看，八少爷如今在哪里？”

　　“老五不可能把他留在身边，也不可能留在自己的亲信手里。他知道拿老八威胁我是没用的，只有让老八失踪，让我去找。”赫连晟喃喃自语，“老八认得回来的路，所以肯定出了城郊……糟了！”

　　他蓦地站起来，连日不得休息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赫连晟挣扎着说：“去查……查附近的山头……”

　　管家一把将人扶住，声音因为着急拔高了八个调，透出诡异的尖细来：“来人！”

　　赫连晟撑着桌子等这一阵眩晕过去，脑子里一片嗡嗡的声响。

　　徐青琅又休养了一日才下地。

　　绍英卫派人来喊他见见另外两位当家，拜个山头。

　　这拜山头的事情十分正式，猛虎寨七十五个人齐聚一堂，山头上修得最好的建筑就是这个拿来集会的房子，有个标准的草莽式的名字，聚义厅。那字写得十分有力，颇有几分风雅之意，徐青琅却无端端看出了几分阴冷，对写字的人就有些上心。

　　除了三位当家，余下的七十个人分列两侧，默不作声地盯着徐青琅。赫连曦带着他从七十个站着的人里穿过，徐青琅总觉得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但是这种场合又不好发问。而且眼下他也没有发问的心思，光是走过这条特意留出来的通道，就足够耗尽他毕生的勇气了。

　　七十个人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徐青琅心中有些发虚。这些人里几乎都是绍英卫这般的莽汉，看徐青琅细胳膊细腿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就不免看轻，连带着对他亲手宰了一条大虫也有些怀疑。那眼神里有轻蔑，有好奇，有阴冷，似乎要将他就地扒光，一寸寸点评方肯罢休。

　　徐青琅硬着头皮往前走，尽量让自己的目光落在赫连曦身上。

　　走到头，视线豁然开朗：只见有三人分坐三把交椅，正中间自然是大当家白额虎柴天罡，右手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想来是那二当家下山虎史锐志，左手边就是三当家独眼虎绍英卫了。

　　柴天罡生的颇有几分豪气，不似绍英卫那般雄壮，也不似史锐志一般秀气，看起来约有三十来岁，眉目方正英挺，留一绺胡子，硬要形容，大概就是一个儒将。史锐志则像是一个身体不错的读书人，徐青琅没有任何同为文人的亲切，反而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叫嚣着让他离这个人远一些。

　　赫连曦站到了史锐志身边。

　　徐青琅拱手为礼：“三位当家好……”

　　话一出口，青琅有种恍然的感觉。

　　他是真的跟人上了猛虎山，进了猛虎寨，准备做人肉买卖养活自己……

　　某个瞬间他生出了逃走的冲动，哪怕饿死渴死也好，做个干干净净的鬼，入了轮回投个好胎。但是他又恍惚想到谁跟他说过，饿死鬼是不能投胎的，他们没有牙齿，只能在地狱靠吃别人的粪便屎尿为生，这么一想，饿死也不是个好死法。那么找个水塘淹死呢？想想也不行，水鬼都要找替身才能投胎的。想到水鬼就又想起被他打死的老虎。人家都说被老虎咬死的人会变作伥鬼，伥鬼日日骗人给老虎吃，也是要找替身。

　　一时间，青琅的脑子里轰隆隆乱成一片。

　　子不语怪力乱神。夫子当年的话又响起来。

　　他听见绍英卫的声音，什么人端上一碗酒来，绍英卫接过匕首割破手指往里头滴了血，徐青琅迷迷糊糊也顺从地伸出手，绍英卫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刀，用力一挤……

　　痛的徐青琅魂灵回到了人间。

　　半碗水酒下去——绍英卫喝了另半碗——唇齿间血腥味不散，歃血为盟，绍英卫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将他拍了一个趄趔。一时间满堂哄笑，徐青琅在这哄笑声里也尴尬地笑起来，听见柴天罡豪迈地说：“以后，徐先生也是我们的兄弟了！”

　　徐青琅一阵阵地犯恶心，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徐青琅四处搜寻，发现是赫连曦。

　　那眼神似是怜悯，又似是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