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明夏》黛归

7、（七）

　　谷中不过三年，安陵城的人事仿佛沧海桑田。
　　南夏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本是满怀欣喜地进了城，听见旁边的百姓议论那家每日限量供应的酒肆，心想着该买壶酒回去给爹爹和兄长请罪。
　　“老伯，这酒家三年前不曾有吧？”自己离开时还从未听说过这酒肆的名声，心下好奇，向排在自己后头的老人家打听起来。
　　“可不是嘛。听说啊，是南府的一个客人和婢女被赶出来后在这里自立的门户。不过这酿酒的手艺真是一绝，纵然和南家有些个什么矛盾，大家伙也照样来排队买酒喝。前些日子，我还看到南府的大公子上这儿来过呢。”
　　南府的客人和婢女？往事在南夏心底转了个圈，双颊不禁染上了喜色。这酒肆的主人一定就是无尘，至于珠儿，想来是记着我的嘱托，跟着无尘一起离开了南家。
　　调皮的性子作祟，南夏提着打好的酒，绕过店铺，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轻巧地跃上了房顶，这里视线极好，可以清楚地看见店铺后边主人的内宅。
　　“啊，是珠儿！”南夏望着窗边坐着绣花的人影激动地喊出了声。只见屋里头很快进了个男人，快步走到窗边，揽住了女人的肩膀。他俩交头低语着，男人又将手轻轻地放在珠儿微凸的小腹上。
　　“这丫头，离开我之后竟然嫁人了。”南夏看见此景，微微一笑，心底漾过一丝异样的温暖。或许不久后，无尘也能这样……
　　就在此刻，男人抬起头，朝这边的屋顶望了一眼。就这一眼，南夏惊地差点打翻了手中的酒壶。那张脸，分明就是无尘的模样啊。
　　“无尘怎么会和珠儿在一起？”喃喃自语着，南夏发现自己好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左心房处的绞痛就像当年为了练功时万虫噬咬那样清晰而剧烈。
　　如幽魂一般游荡在街头，南夏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了南府。心脏的绞痛越来越难以忍受，真好，终是倒在了自家的大门口。意识消失前，她仿佛看见了哥哥疯了一样地冲了出来，叫着她的名字，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哥哥，阿夏好累，要睡了。”她挣扎着艰难地说出破碎的句子，嘴边依稀有着笑意，只是闭眼的一瞬间，泪水轻轻地滑落下来，掉在了南安的手掌心。
　　“水，我要水。” 再次醒来的时候，嗓子如同着了火一般焦灼。当干燥的嘴唇触碰到潮湿的茶杯壁，她大口地吞咽着杯中清冽的茶水。
　　“小姐，你受苦了。”南夏听着这熟悉的啜泣声，皱紧了眉睁开眼看着眼前端着茶水的人。
　　“珠儿，”她苦涩地唤着这个名字，心底似乎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绞痛。
　　“无尘恭喜小姐学成归来。”坐在一旁久不作声的男人上前作揖，“只是有些话无尘想跟小姐谈谈，免得我家珠儿平白无故受委屈。”
　　“受委屈？”南夏看着那张依旧冰冷的面孔，眼泪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珠儿，你先出去。”
　　“是，小姐。”珠儿用衣袖拭了拭泪痕，犹豫地望了望无尘的脸色，终是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三年前，无尘就已经说的很明白，纵然小姐举世无双，却不是我想相守一生的人。自你走了以后，珠儿也一直恪守本分，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可是你的父兄因为你任性的离家出走差点打死了珠儿。男女之情，贵在两情相悦，自我救了珠儿以后，我们也就慢慢生出了情分。后来南家为我们操办了婚礼，我本想带着她继续浪迹天涯，可是珠儿念主，总盼着能见到你，我们就在这城里头开了家酒肆。大夫说她已经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我也希望小姐好自为之吧。”无尘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提到孩子的时候，嘴角有一丝不自觉的微笑。
　　“无尘，事到如今，阿夏再无所求。我只问你一句，珠儿到底哪一点比我好？”安陵明夏爱一个人即便热烈也是大大方方的，既然你已成家，我又如何再能破坏你们的感情呢？所有的付出都是心甘情愿，阿夏怨不得任何人，所有的苦都该留在心里自己消化。只是无尘，你为何不能再等一等，等我带着一身剑术回来，等我变成那个可以在江湖与你比肩而不再是你负担的人。一切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珠儿在你们眼中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不够漂亮，没有才华，却是我值得捧在手里珍惜的宝贝。”
　　“你带她走吧。我保证自此以后南家不会再有任何人打扰你们的生活。”南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地令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