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明夏》黛归

8、（八）

　　自南夏回到家中已过了数月。
　　那日，她去书房，想给爹爹和哥哥送些解暑的羹汤，却听见了二人谈论的内容隐约和自己有关。
　　“爹，其他城主相继送来信函，咱们却至今没有反应。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南家辛苦建立的基业都被皇上收回吗？”
　　“安儿，皇上虽然年轻却心思极深，他怕是早就掌握了城主们联盟的证据，只等咱们点头，给二十四城安一个谋反的帽子，清剿到底啊。”
　　听到这里，南夏不禁手一抖，原来表面繁华似锦的安陵已经到了这种风雨飘零的时刻了。
　　“那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不如放手一搏，儿子也想见识一下皇上的御林军究竟有多厉害！”
　　“糊涂！先帝赐给我们土地和兵权，可不是让我们恩将仇报的。眼下，皇上似乎有向安陵示好的意思，只是这条件……”
　　“是什么？”
　　“皇上想要阿夏入宫。”
　　“不行，绝对不行！阿夏受的苦够多了，我们断不能牺牲她换取自己的安宁！”
　　“爹爹，我愿意！”南夏猛地推开门闯了进去，“自小就听大家议论安陵明夏，阿夏早就认定了自己有保护安陵的责任。如今只要我入宫，所有的困局都可迎刃而解，安陵的百姓还能和从前一样生活安详，阿夏不委屈。”
　　“说实话，为父并没有答应这个条件。一入宫门深似海，阿夏你可想清楚了？”南老爷望着眼前这个从小被自己视为心头肉的小女儿，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从前的她像一朵花房里最明艳的牡丹，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可是现在似乎多了一些令人心疼的坚强，仿佛经得起风雨的摧残，明明不忍心却没有办法逆了她的心思。
　　“爹爹，阿夏不会后悔。”说完，她开心地露出了笑容，眼底清澈地一如三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南家小公主，看得出是一种从心底散发的圆满。
　　“阿夏，你过来。”刚步出书房，南夏就被自家兄长一把拉了过去，“我问你，如果无尘没有娶珠儿，今日你还会答应地这么痛快吗？”
　　“哥哥，我一直都很清楚，我首先是安陵的明夏，然后才是阿夏。”别过头，低垂着睫毛，她缓缓地说着，似乎能感觉到兄长胸口激烈的心跳和愤怒的气息。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昨天夜里，珠儿难产，孩子和大人都没留住。”南安叹了口气，将浑身开始颤抖的阿夏按进自己的怀里，“要是你改了主意，我去跟爹爹说，一切还来得及。我们总能想出度过难关的办法。”
　　“不，我还是要入宫。”吸了吸鼻子，南夏从哥哥的怀里探出了脑袋，笑容苍白却坚定。
　　深夜，静寂的南府外墙出现了一个黑影。
　　“谁？”三年的习武生活让南夏变得格外警觉，来人似乎并没有杀气。
　　“无尘。”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是你。”南夏披上外衣，起身点上了烛火，淡淡的口吻让他觉得有些讶异。
　　“珠儿死了。”
　　“那是你们夫妻间的事情，她的死与我没有半点干系。”她竭力硬起心肠，倔强地直视着无尘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到死都在担心你有没有原谅她。”
　　“明明是她对不起我，凭什么要我的原谅？”这样无力却执拗的语气让无尘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明明是那伙人害得他家破人亡，凭什么又在他的剑口下求着他原谅。
　　“沉溺于往事总归伤人伤己。”心底微微一动，本是来让她去珠儿坟前送珠儿最后一程的，却在一瞬间改变了来意。
　　“我，”南夏顿了顿，终是艰难地说出了口，“现在好了，你终于又是那个自由的剑客了。我马上就要入宫了。”
　　“你要入宫？”安陵的危机他不是不清楚，只是怎么也没想南家会舍得把这个掌上明珠送给皇上。可是这样一来，事情似乎变得更加容易了呢，无尘缓缓地勾起了嘴角，“阿夏，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喜欢你吗？因为我嫉妒你，疯狂地嫉妒你。为什么你一出生就受尽宠爱，仿佛从来不曾接触过那些黑暗的东西。可是我，一出生就家破人亡，舔着刀口求生，注定了永远逃不开阴暗和腐朽。所以，我恨你，你越是美好，我就越想摧毁。可是珠儿不一样，她与我一样出生卑贱，她…… 阿夏，这样的我，你还敢要吗？”
　　“无尘，”南夏默默地流着泪，“你也太低估了阿夏的感情。如果你再问出这样的问题，就不配成为阿夏喜欢的人。”
　　无尘犹豫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南夏纤细的手腕，“阿夏，我要报仇。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后，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夜色浓郁地像化不开的墨，微微跳动的烛光模糊了少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