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子懿文》飏飏归去

36、第 36 章

　　朱元璋嗓音里带了沙哑，几乎是祈求道：“当真救不了？一个办法也没有？你要什么？只要你能救了吾儿，大明江山朕也情愿与你分享！”
　　那道士呆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办法只有一个，却是损阴德，我劝陛下莫要轻易尝试，不然折自身阳寿还罢了，只怕还要祸及百代，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朱元璋急道：“千秋百代后的事情，谁管的了？快说，是什么办法？只要能救懿儿，就是要朕剖心挖肺朕也甘愿！”
　　那道士叹气道：“被陛下说中了，正是要剖心做药引子。”
　　朱元璋一怔：“此话怎讲？”
　　那道士道：“这典故说来话长，吾师从三清，师门秘笈所记载了长生不老药，想必陛下也有耳闻。古时商纣王剖了比干王叔的七窍玲珑心，以之做药引子能医百病，若再以道家丹法炼制，能制成长生不老仙药，与天齐寿。”
　　朱元璋怔道：“那朝里哪还有七窍玲珑心之人？”
　　那道士摇头道：“如今末法时代，哪里还有比干王叔那么大仁大义之人？”
　　朱元璋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道士道：“所以退而求其次，用童子之心。史上还有一人，用此法求过那长生不老药。”
　　朱元璋问：“是谁？”
　　道士道：“始皇嬴政，始皇焚书坑儒，杀孽太重，本该折寿夭逝，后来全靠了了徐福，才得以寿终正寝。那徐福，也是丹鼎道术的大家，制出的长生不老药，虽不能让始皇与天齐寿，但好歹从阎王爷手里，给始皇抢回来四十年光阴。”
　　朱元璋一听大喜道：“仰仗先生！只要先生能救得吾儿，朕尊先生为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道士摇头叹气道：“还求什么荣华富贵？今日情势所迫，教给陛下此等邪法，只怕不遭报应就是好的了。”
　　朱元璋听得儿子有救，格外开怀，哈哈笑道：“报应也报应在朕身上，与道长何干？”
　　那道士叹气：“这法子要用的便是童男童女的心，童男至阳，童女至阴，都是最补元气的东西，陛下，当年徐福带了五百童男童女，借出海为名由，其实便是取心为药引，做那长生不老药……”
　　话未落音，只听懿文怒气冲冲的声音：“妖道！胡言乱语惑乱父皇，你居心何在？！”
　　朱元璋一惊，抬起头，却见懿文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厅门口，应该是刚刚起身，乌发蓬乱，跣足披衣，脸色带着些潮红。
　　朱元璋慌忙过去，脱了龙袍裹紧懿文，急道：“你出来做什么？也不知穿鞋，就不怕冻着？！”
　　懿文一边捂了嘴咳嗽一边指着那道士断断续续的道：“父……咳咳，父皇休得听那妖道胡言乱语！咳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有挖童子心做……咳咳……做长生不老药一说……咳咳……”
　　朱元璋忙抱着他哄：“懿儿别急，父皇知道，来人，把这妖道拖出去！”朱元璋说着，对那道士使眼色，那道士忙行礼告退了，朱元璋才抚着懿文的背安慰道：“懿文别担心，父皇就是为了你，也再不敢造杀孽了。”说着，竟是悲从中来。
　　懿文听得这话，反而强笑了安慰父亲：“父皇仁德，懿儿还未曾尽孝道，哪里能就这么去了？”
　　朱元璋听罢，越发的心疼了，强压了眼泪，送懿文回房歇下，忙匆匆追出门，那道士正在院子外头。
　　朱元璋大声道：“道长留步！”
　　那道士兀自叹息一声，只递过去一只小瓮，似瓷非瓷，似玉非玉。瓮上绘了一个太极两仪图案，缓缓道：“每夜正子时，取童子童女心，煎服下去，若是殿下能熬过明年二月二龙抬头，便无恙了。”
　　朱元璋一怔：“若是熬不过呢？”
　　那道士没有再说话，只是叹气摇头。
　　朱元璋追问：“熬不到又当如何？”
　　那道士幽幽道：“不仅仅救不得殿下，只怕朱家一门，子孙再无善终者……”
　　朱元璋呆了，怔怔看着手里的小瓮。
　　那道士念了一句：“无量天尊。”转身便走。
　　等朱元璋醒悟过来，忙追出门，却早不见那道士踪影。朱元璋抱着那个小瓮，茫然四顾，天边不知何时，竟压下来沉沉乌云，细碎的雪花悠悠扬扬的飘落下来。

　　临近二月初二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朱元璋越发小心翼翼护着懿文，往日里天气好时，懿文还能在院子里透透气，而如今莫说出门，就是连下床也不准，日日里猪似的养着，所幸懿文文静内向，要是换了朱纲这猴子似的性子，只怕都要闷出霉来。
　　气闷懿文倒无所谓，可最难忍的是父皇日日拿了稀奇古怪的药膳逼他服食。且都要在子时服下，那一小钵汤里，一点汤味都没有，只剩了药味和腥味，吃的懿文难受之极，数次撇了嘴抗议，又哪里拗的过朱元璋？
　　懿文嘟着嘴喝下那碗据说有奇效的汤药，朱元璋目不转睛的看着，见他喝完了，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懿文撇撇嘴，“父皇，这什么东西？说苦不苦说臭不臭，说什么药膳，还不如喝药来的舒坦。”
　　朱元璋掩饰似的笑了笑，飞快替懿文收了那药碗，嗔道：“病去如抽丝，药膳药膳，你还要当山珍海味品尝不成？大夫说了，是药三分毒，倒不如用药膳调养，这才是正理。”
　　懿文孩子气的看着朱元璋，嘟了嘴巴。
　　朱元璋一边把碗用红布盖了，飞快让小太监拿出去；一边笑着点了懿文鼻头：“多大了，还孩子似的。”说着，径自脱了鞋袜，上床坐在懿文身畔，抚着懿文肩头怜惜道：“睡吧，等明年一开春，你身子养好了，朕就带你去西安。”
　　懿文脸上露出憧憬笑意，幽幽道：“三弟说过，若能在西北广袤之地，掣马扬鞭，就这么无拘无束一辈子，何其快哉？如今不知三弟身在何处，不过三弟羁鸟出笼，仗剑山河间，深得其意，也是幸事啊。”
　　朱元璋目不转睛的看着儿子娟秀的面庞：“若你想他，等你身子好些，明年迁都西安，朕便唤他回朝，让他陪你骑马猎兔，懿儿喜欢吗？”
　　懿文怔了半晌，径自失神道，“只怕三弟乐不思蜀，再不愿回羁笼里，父皇又何必迫他？各有各得命，何必强求？”
　　朱元璋听他话里竟有绝望之意，顿时急道：“懿儿……”
　　懿文也自觉失言了，忙陪笑道：“父皇答应了懿儿去江南，可莫忘了。”
　　朱元璋这才缓了神色，径自笑道：“哪里能忘？”说罢，揽着懿文肩头笑道：“懿儿可知，江南最美的就是春天，那可真是风情万种妩媚缠绵，有道是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真真道尽了江南美色……”幽幽说着，却觉得臂弯里渐渐沉了下去，低头看去，却是懿文早已沉沉睡去，惨白的嘴唇上，犹自带着一丝孩童似的笑意。

　　到了腊月，天越发的冷了，懿文的身子反而好了些，两颊也略有了血色，不再是一味的苍白，朱元璋欣喜若狂，更是坚信那药有效，越发督促了懿文不得间断。
　　一直到大年三十那天，懿文已经能喝下些人参鸡汤，朱元璋越发开心。故例，大年三十那天，皇上要大宴群臣，守夜到子时，介时祭拜天地，以召皇恩。
　　已经三更，小太监已经来催了许多回，朱元璋却不放心，拿着汤盅站在懿文面前，目不转睛的看着儿子。
　　懿文喝下最后一口汤药，笑劝道：“父皇快些去吧，重臣都在殿上等着呢。”
　　朱元璋懊恼道：“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意思的紧，倒不如在这里陪你。”
　　懿文笑道：“不如我陪父皇一起去殿上守夜……”
　　朱元璋忙阻拦道：“不许！御医吩咐了多少次，不能吹风！都当耳旁风不是？”
　　懿文吐吐舌头：“父皇，我不出去便是了。”
　　朱元璋嗔怪的拿了皮裘衣，把懿文紧紧裹了，又从小太监手里拿过了暖炉，亲自放在懿文手上：“不许出去，宋濂正在殿上，若是嫌气闷，朕让宋濂来陪陪你，你们师徒也许久不见了。”
　　懿文笑道：“谢谢父皇。”
　　朱元璋这才展露了笑意，柔柔的抚了懿文额头：“若是困了，便自己睡，不用等朕。”
　　懿文点点头，“父皇放心。”
　　朱元璋这才唤了小太监，上了步辇去了正殿上。

　　懿文倚在窗前，窗上换了剔透的琉璃，既挡风又透亮，窗外一片火树银花，懿文看着那刹那芳华一闪而逝，径自呆了，盖在膝上的毯子掉在地上，犹自不知。
　　一只手捡起那毯子，裹在懿文身上，把懿文紧紧揽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