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刑部大牢里,常年阴暗潮湿,懿文毕竟是皇子,身份尊贵,他的牢房里比较起来还算干净,但阴冷的厉害,倒还不至于老鼠爬虫满地,而且还有一个火盆供暖。可懿文养尊处优惯了,还是极其不习惯,那炭盆里烧的是低劣的炭,一屋子的烟火味,呛的懿文连连咳嗽,已经四月份,懿文纳闷,还拿火盆做什么?索性捂灭了,这才舒服些,喘了口气,刚想坐下,只见被褥毯子脏的黑乎乎一片,懿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难受的很。
      懿文本来抱了必死的心思,才敢在大殿上大放厥词,现在想起来,背后冷汗直湿透了衣衫,懿文嫌那被褥脏,开始是站着不肯坐下,后来扛不住才僵硬的坐下,坐的直挺挺的不肯依靠,坐不了多久,就觉得腰酸背疼,这般坐卧不宁的一直挨到晚上,只见牢头亲自点头哈腰的送来一个食盒,食盒里三个碗,一个炒白菜,一个烧蹄膀,还有一碗米饭。
      懿文谢过了,接过来,却见那米饭碗边缘上还糊着黄乎乎的油渍,看着犯恶心,皱住眉头,放下米饭,又拿筷子拨了拨蹄膀,肥油直冒,懿文一点食欲也无,夹了一筷子青菜,那青菜明显是煮的太久,泛了黑色,懿文叹口气,又放下了。
      那牢头唯唯诺诺的守在一边,这是这大牢里能弄到的最好的东西了,一般都是砍头前的犯人才有机会吃,今天这断头餐被他拿来孝敬太子,指望着能攀龙附凤,一张脸笑成喇叭花。
      懿文放下筷子,只能对那牢头说:“谢谢老人家,本宫不饿。”
      那牢头忙赔笑,“殿下心里难受,也要吃东西不是?”
      懿文苦笑一声,再无多言,那牢头搭讪许久,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收拾了餐盒自己走了。
      一晚上再无人来,挨到晚上,炭火盆早熄了。懿文直挺挺坐在床上,渐渐挺不住,疲困极了,也讲究不得,拿袍子垫了,歪在床头沉沉睡去,一阵阵凉风从窗户里往里灌,冻得懿文一个激灵,醒了,茫然四顾,只听风带着呼哨冲进来,懿文裹紧袍子,一股子寒湿气息从脚底下往上冲,那寒气直伤进肺腑内脏,懿文不料,夜间牢房里这般寒湿,起身去拨弄那火盆,火盆早已冷透了,牢房里没有窗户纸,直透风,懿文冷的哆嗦,无比思念起那个呛人的火盆来。
      懿文自然不知道,这牢房里久不见阳光,湿气最大,特别到了晚上,这春天里,没有火盆几乎没有办法扛过去,那牢里出去的,多少都有些寒腿风湿之类的病痛,便是起因与此。
      懿文把自己抱成一团,现在也不讲究脏不脏了,把毯子捂在身上,才觉得好些,不知过了多久,懿文只觉得胃痛的厉害,肚子饿的骨碌碌响,这才想起来,晚上几乎没有吃东西。懿文从小胃就不好,所以太祖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拿饿饭来罚他,所以也养成了懿文挑嘴的性子,太祖说过几次,最后都不曾再追究了,倒是马皇后不止一次骂懿文不知农民辛苦,太祖反而私底下和皇后说,“孩子长身子,跟他计较这个做什么,又不是养不起,随他爱吃什么。”于是懿文挑食的毛病就这么不了了之。
      倒是今日,懿文方吃到苦头。胃一阵接一阵的抽痛,到最后,冷汗都痛了出来,身子抖的像风中枯叶,连嘴唇都白了。到这般凄惨境地,懿文越发悲哀,想起母亲,想起允文,悲从中来,竟呜咽出声,越发觉得自己此生无趣。
      不知过了多久,懿文恍恍惚惚睡着了,隐隐约约,有人推醒他,懿文抬起头,却见胡惟庸冷笑的看着他,“殿下接旨吧。”
      懿文忙跪下,只听胡惟庸朗声道:“废太子懿文,为人张狂,刚愎自用,大逆不道,不思天恩,遂废之其太子之位,贬为庶民,责其思过于皇陵,无令不得返朝。”
      懿文接了旨,心中明白,这进了皇陵,要出来怕就难了,懿文从小读书,自然知道多少王侯皇子,终老于这个祖宗埋骨之处,郁郁不得志,一世怕就要这样过去了,懿文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也难免悲伤。
      被锦衣卫押解到皇陵,一个老太监忙上来迎了,那老太监似乎又聋又哑,一句话反反复复的唠叨,引着他进了里头。外头,懿文犹自听见锦衣卫的声音:“陛下有旨,严密防守皇陵,没有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
      懿文呆了呆,苦笑一声,父皇还怕他潜逃不成?莫说他没有这个念头,就算他想走,这天地之大,哪里又能有他容身之处?
      那老太监引着他到了一个院子,院子荒芜的厉害,墙角的墙皮都脱落了,露出了泥坯,长着青苔和篙草,屋子的窗户纸破碎不堪,风一吹哗哗啦的作响,懿文也没有说什么,更脏更乱的环境也见了,还在乎这个?
      老太监唠唠叨叨的说东说西,拿了几件白色粗布衣裳给他挂进柜子里, “来给祖宗守灵,不兴穿的花里胡哨。”,说完了便又走了,懿文坐在院子里发呆了片刻,看着衣袖上的污渍,厌恶的皱起眉头,懿文最爱干净,这么脏,他绝不能忍受,所幸院子里有一口井,懿文拿了桶,扔进井里,觉得水满了,忙伸手去提,这一提不要紧,差点把懿文闪进井里,懿文丧气的低下头,百无一用是书生,真正是写照了,只好先把水倒下一半,才勉强提了起来,好容易打了半桶水上来,一身的汗。懿文自暴自弃般的把衣服扯下来,团在一起,扔在墙角,这件衣服,他再也不想穿了。懿文拿单衣做毛巾,擦了身子,井水冰冷,冻得懿文一个寒颤,懿文不耐寒,哪里用凉水擦过身?但也只能咬了牙,一点点搓洗,等洗完了,浑身都通红,不知是搓的还是冻的。
      懿文拿了一件粗布衣裳,换上了,这才觉得清爽些,一个人呆呆坐在窗前,不觉日已偏西。
      突然,懿文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却是父皇身边的大太监,那大太监见着懿文,尖着嗓子,“废太子朱懿文接旨。”
      废太子三个字格外刺耳,懿文静静跪下了,“罪臣接旨。”
      “陛下口谕,废太子懿文,天性顽劣,冥顽不灵,朕望你在祖宗灵前好好反省,收敛收敛性子,每夜十篇孝经,供奉祖宗灵前,朕要检查的,少一篇,你自己仔细着!”
      懿文低头,“儿臣遵命。”
      那大太监笑成一朵花,忙去扶懿文,“小祖宗,您这次可把陛下气的够呛了,陛下这雷霆震怒,咱这做下人的也心惊胆战啊,爷,算您体恤下人,下回可千万别了。”
      “下回?”懿文苦笑一声,“公公明示,懿文还能活多久?”
      大太监气的跺脚,“祖宗唉,不兴说这丧气话的!莫说皇家威严,就是寻常百姓家,哪有和老子赌气赌到这份上的?”
      懿文淡漠笑着摇摇头,“懿文不是赌气,罢了罢了,多说无益,公公回去吧。”
      大太监沉吟半晌,“殿下就没话让奴才带回去?”
      懿文低头沉默许久,“记着提醒父皇,别批折子忘了时辰,睡晚了总归伤身子,懿文不孝……”说到最后,竟然是哽咽不能语。
      大太监怔了怔,叹口气,“奴才自会转告,殿下也保重身子。”说罢,便离去了。

      大太监把话带回去的时候,朱元璋正在用晚膳,听了这话,犹自呆了呆,却又犹自笑了,“他问你他还能活多久?”
      大太监不敢抬头,跪爬在地上答了个是。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他目前,“你觉得呢?”
      大太监自然知道朱元璋对懿文疼爱非常,忙赔笑,“殿下自然是能长命百岁的。”
      朱元璋叹口气,“你说他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以为朕要杀他?”
      大太监笑得一张脸都挤在一起,“老奴猜,是殿下被吓着了,过几天想通了就好,早晚明白陛下苦心。”
      朱元璋摇摇头,“这些日子,确是逼得他狠了些,也怪他胆大妄为!那胡惟庸岂是他能招惹的?!”说罢,幽幽叹了一声,“多事之秋啊。”
      大太监唯唯诺诺的赔笑,朱元璋感慨国事的时候,他是不得随意插嘴的。
      朱元璋犹自又叹了一声。
      那大太监笑劝道:“殿下也是个招人疼的,搁平常人家,有这么个麟儿,疼都来不及呢,陛下也莫多想了,想多了反而不好,还是趁热用些晚膳,不然都要凉了。”
      朱元璋应了一声,又坐在桌旁,吩咐道,“给朕盛碗汤,”说罢,又喃喃自语,“懿儿不知可用了晚膳?”

      再说懿文在皇陵,入更后,皇陵越发阴深。
      懿文吃过饭,便有些吃不消了,觉得浑身发软,头晕晕沉沉,怕是发烧了。下午用凉水擦身,感了风寒,懿文苦笑一声,久病成医,万一被父皇逐出京城,说不定还能当个郎中。懿文吹灭了灯烛,正想躺下,却听门支拉开了,那老太监走进来,唠唠叨叨不知在说什么,懿文只见他点亮了灯烛,拿了一叠笔墨放在懿文桌上,“殿下,十遍孝经,可别忘了。”
      懿文苦笑,还真忘了。
      只有提笔起身,挑亮了灯心。懿文自小熟读孝经,可十遍的默诵分量,不算小。懿文研好墨,提笔工工整整写下“……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今天懿文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头重的抬不起来,眼皮也几乎要黏在了一起,难受得紧,好容易一篇抄完,手一抖,却是一滴墨汁溅上去。懿文怔了怔,叹口气,只能从新抄了。又不知抄了多久,月上中天,懿文觉得眼前有点模糊,要说刚才还能支撑着强睁开眼睛,现在整个人仿佛都昏沉了。懿文使劲掐了掐自己手臂,一瞬间,才清醒些,数了数,才抄了六篇,懿文觉得浑身像被火烧了似的,偏偏发冷的厉害那是一种从心脾里沁出来的寒意,冻得他打哆嗦。懿文心里却还是明白,还有四篇,不抄完怕又有聒噪,这事儿往小了说不过是疲怠了功课,要搁在胡惟庸那里,上纲上线,怕就是大逆不道,抗旨不遵的大事了。懿文苦笑,何苦为了小事被人抓了把柄?懿文扶着桌子站起来,四下打量,却见枕边放着自己的金玉簪子,懿文拿过来,抓在手里,看来今日也要效仿那苏秦,头悬梁锥刺股了。想着,一簪子往大腿上刺过去,剧痛袭来,懿文眼前似乎有了些焦距,提起笔,专心致志的默写起来。过不得片刻,又是晕眩袭来,懿文紧紧抓住桌沿,又拿簪子刺在腿上,才从混沌中清醒片刻,懿文到后来不知道扎了多少下,到最后都疼得麻木了,扎了许多次,只觉得疼,脑子还是混沌不堪,懿文甚至昏迷了,只靠着机械的刺扎自己的大腿,来保持一丝疼痛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懿文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鸡叫,懿文数数孝经,还差了最后一份,可是自己已经握不住笔了。
      懿文苦笑,罢了罢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时辰到了,偏偏还差一份,天意如此,自己命里该有此劫难,何苦躲,躲也躲不掉。
      这般想着,懿文手里的簪子落在地上,已经被血染成通红,懿文身子一歪,重重摔在地上,昏迷不醒,腿上的白色衣裳,被鲜血濡湿。
      老太监进来伺候洗漱的时候,正是见到这一幕,那老太监尖叫的扔下水盆,屁滚尿流,“太……太……太子自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