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告辞了李善长,懿文心里越发混乱了,匆匆回了府里,正看见宋濂,宋濂等了他许久,一见他,忙道:“殿下去哪里了?!”
“三弟怎样?”懿文来不及寒暄,劈头就问。
“陛下震怒,说不必堂训,直接将三殿下打下天牢,殿下,这回,怕是救不得了。”
“直接打下天牢?”懿文惊道,连刑部堂省也不过,直接就打下天牢?莫非真的让李善长猜中了?父皇怕有人拿朱纲做文章牵涉了他,甚至连一个辩驳的机会也不给朱纲,便要直接下天牢处死?!就算那胡惟庸手里20万禁军,父皇手上的兵力也不少,真的撕破脸皮拼一拼,还不定输赢,懿文不知道,为什么太祖一定要牺牲朱纲?父子之情,在父皇心里,到底算什么?懿文叹口气,一面忧虑,一面又心寒。前几日,朱纲还和父皇言笑晏晏,父慈子孝,这才区区几日,朱纲便要糊里糊涂的做了祭祀王权的牺牲,父皇这般天性凉薄,怎不让人心寒?
“殿下!”宋濂见他发呆,忙推推懿文。
懿文露出一抹苦笑,却是比哭还难看,“我不要,我不要三弟代我去死!”
宋濂沉默了,久久,才叹了口气。
懿文呆呆道,“我去求父皇。”
“有用吗?”宋濂摇摇头。
“我还有别的路走吗?”懿文低下头,径自哽咽了。
宋濂呆了呆,叹口气,也不再劝,回头吩咐,“李谦,你备车马,我陪太子走一遭。”
朱元璋坐在书房里,天边隐隐拢上了一层乌云,起风了,格外凉。
大太监赔笑的捧上来参茶,“陛下,太子都在外头跪一下午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让他滚!”
大太监低声道,“太子说,不见您,他不走。”
“那就让他跪。”朱元璋冷冷道。
“可这外头起风了,眼看就下雨,”大太监小心翼翼的看着朱元璋脸色,“上次殿下的伤还没好,御医说,万万着不得凉的!”
朱元璋脸色阴晴不定,直折断一根红木狼毫,恨恨道,“让那孽子进来!”
懿文听闻父亲的传唤时,忙扶着宋濂的手臂,顾不得腿痛,慌忙进了书房。
朱元璋见了他,冷哼一声,“本事了?还会长跪不起要挟朕了?”
懿文低头道,“儿臣不敢。”
朱元璋冷道:“有话便说,少跟朕摆乌龙阵!”
懿文深深吸口气,纤细的手指深深嵌在肉里,“求父皇饶过三弟。”
朱元璋冷笑,“朕若不许呢?”
懿文沉默良久,才呐呐道:“父皇,您真的忍心杀三弟?”
朱元璋道:“活该是他自找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做了什么,你不是最清楚?!”
懿文呆了,许久,才颤声问,“父皇是怀疑,是我怂恿三弟,去杀了孙妃娘娘?”
朱元璋挥挥袖子,“自己做了什么,还用问朕?”
懿文一霎那,觉得委屈,侮辱,悲苦,全都涌上心头,呆呆看着朱元璋,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不耐烦道,“退下吧,若不是看你旧伤未愈,朕恨不得连你一起办了!”
懿文几乎说不出话来,一滴泪打在地板上,滴答有声。
懿文不记得是怎么出来的,宋濂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只能叹口气,扶住懿文,把他扶到步撵上,二人出了宫,一路无话。
朱元璋站在窗口,看着懿文离去,大太监谄笑道,“陛下何苦那么说殿下,伤了殿下,还是陛下心疼。”
朱元璋冷哼一声,“朕说错了?凡事都有因果,若不是他鲁莽去招惹孙妃,纲儿哪里至于去寻隙?不然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纲儿是因为他才丧命。”说罢,也有三分失落,挥挥手,“让朕一个人静静。”
大太监叹口气,“陛下坐这人上人的位置,也难啊。殿下也长大了,懂事得体,陛下何不让殿下分担些?”
朱元璋摆摆手,“他那性子,算了吧,朕自有打算,等除了胡惟庸,朝里安定了再让他接手吧,不然朕也不放心。”
大太监躬身道:“陛下苦心。”
宋濂扶了懿文回府,伺候他吃过饭,温声道:“太子早些歇着吧,今日也累了。”
懿文点点头,有些无力的靠在床头,眼神呆滞。
宋濂给他除了外衣,故作漫不经心的问,“殿下和陛下聊什么了?”
懿文苦笑的摇摇头,“我见着陛下,几乎无话可说了。”说罢,自嘲地一笑,“说了也是没用,何必再说。”
宋濂怔了怔,懿文这话里,明显和太祖生分了,可是宋濂也不知如何劝谏,只能叹口气,“殿下明日去看看三殿下吗?怕三日后,三殿下就要问斩了。”
懿文翻过身,背对着宋濂,把头埋进黑暗。
宋濂看见他肩膀在颤抖,知道他哭了,只能幽幽叹口气,吹灭灯烛,合了门出去了。
懿文伏在枕头上,双手紧紧捂住了脸庞,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宋濂一晚上没有睡安稳,惦记着懿文,思来想去,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拍拍懿文房门,“殿下,您要是难过,就去天牢再看三殿下一眼吧。”
懿文推开门,双眼通红通红,淡淡道,“不必了。”
宋濂看他这样,觉得更加是捉摸不透,不由心惊,“殿下……”
懿文摆摆手,“你出去吧,让我静静。”
宋濂犹豫的看着他,半天,只能叹息一声,“殿下,你要往开了想……”
懿文摇摇头,苦笑,“先生,懿文自知驽钝无能,枉坐了太子之位,尸位素餐,对社稷亦无建树,实在惭愧的很。”
宋濂惊道:“殿下何出此言?!殿下敦厚纯善,是社稷之福啊!”
懿文摇摇头,“先生莫安慰我,我还有些自知之明,”说罢,惨然一笑,“懿文也觉得没意思了,尔虞我诈,若是三弟再因为懿文丧命,那懿文也没脸活下去了。”
宋濂听得心惊肉跳,“太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懿文缓缓摇头,“也没想什么,懿文胡言乱语,让先生担忧了,懿文的错。”
宋濂心里,隐隐有不祥预感,可是又说不上来,忧虑的看着懿文。
懿文转身进了房间,“宋先生,懿文累了。”
宋濂只能叹气道,“你好好歇歇,莫再胡思乱想。”说罢,伺候他躺下,放下窗帘,这才合上门出去了。
懿文听着宋濂远去的脚步,幽幽的叹息一声,起身提了笔,落笔写下“伐胡惟庸檄文”。
落笔下的言辞,越发激烈,甚至有些强词夺理,“……尔等扶植孙妃,惑乱后宫,蒙蔽圣听,是可忍孰不可忍,本太子授令晋王朱纲诛杀之,乃替天行道……”
懿文举起檄文,嘴角挑起一抹惨笑,父皇既然不肯放过三弟,那自己只有出此下策,一股脑揽了大罪,到时候,三弟不过是个从犯,量刑也不足死罪。可是自己,只怕是死罪难逃。懿文叹口气,死贫道不死道友,三弟年轻气盛风华正茂,能救三弟一命,自己死不足惜,更何况,这个太子位,自己已经厌倦了,不坐也罢。
宋濂今天一整天,都是心神不宁,傍晚,被圣上传唤上殿之时,正看见太子跣足布衣,站在殿上,旁边站的是胡惟庸,一脸得色。
宋濂心头一惊,自己和陛下千防万防,莫非还是被胡惟庸抓住把柄发难殿下?!
太祖脸色相当难看,宋濂忙俯身拜道,“陛下万岁。”
太祖一把扔下那份“伐胡惟庸檄文”,喝到,“教不严,师之过,宋濂,你自己领罚!”
宋濂拿起那份檄文,看了一遍,顿时头都大了,不由心下急道,“好生糊涂的殿下!”
懿文双膝跪下,面无表情,“这些大逆不道之事,是儿臣做的,和先生无关。”
宋濂跺脚喝到,“殿下休得胡说!”
胡惟庸站在旁边,好整以暇看着二人,那表情,仿佛玩弄老鼠的猫。
宋濂慌忙跪下,“是臣不好,辜负陛下重托,臣领罚。”
太祖坐在堂上,冷喝,“罚你一年薪俸,廷杖三十,你可服气?”
宋濂知道,太祖是要拿自己问罪,做给胡惟庸看,好撇清了太子,平心而论,这罚不重,宋濂是个识大体的,忙双膝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懿文低声道,“父皇何苦再拿外人为儿臣开罪?是儿臣不肖,陛下也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望父皇不要徇私枉法,也好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声音不打,却让朱元璋瞬间,脸色发白。
宋濂也傻了,这太子糊涂了吗?!旁人替他撇清还来不及,他却句句都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却是仿佛要一心求死?!突然,想起早晨懿文的话:“先生,懿文自知驽钝无能,枉坐了太子之位,尸位素餐,对社稷亦无建树,实在惭愧的很。”“懿文也觉得没意思了,尔虞我诈,若是三弟再因为懿文丧命,那懿文也没脸活下去了。”一下子,宋濂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懿文早就打定了这个主意,要自己一死去换三殿下的生机!
懿文格外平静,安静的叩头下去,“儿臣不肖,于公不能为陛下分忧社稷,为私,不能承欢父皇膝下,父皇厚爱,敕封懿文入驻东宫,懿文实在有愧,如今懿文犯下大错,罪无可赦,不敢乞怜陛下怜悯,只望陛下另立东宫,匡扶社稷,懿文死不足惜。”
胡惟庸得意一笑,拱手道,“陛下,既然如此,那臣推荐四皇子朱棣入驻东宫。”
太祖脸色一沉,却不好发作,这胡惟庸明显就是有意试探,投石问路,不能答应,也不好拒绝,太祖正在为难,却见懿文站起来,一巴掌扇在胡惟庸脸上。
胡惟庸傻了,这朝中上下,就是朱元璋也要给他三分面子,哪里有人这么治他难看?
宋濂也呆了,打了胡惟庸?懿文这祸闯的大了!宋濂急道,“殿下!”
懿文清冷的声音响起在大殿上,“胡大人,陛下下旨废本宫太子之位了吗?”
胡惟庸脸涨成茄子色,在朱元璋目前,又不得不忍声吞气,“没有。”
懿文冷笑一声,“那父皇问你意见了吗?”
胡惟庸只能低声下气说了一声,“没有。”
“那胡大人妄自议论太子废立,是什么罪过?”
宋濂幸灾乐祸的接口,“是大逆不道的重罪,杀无赦。”
胡惟庸一张脸又黑又紫,恨恨许久,才不情不愿的跪下,行了君臣大礼,“陛下恕罪。”
朱元璋怔了怔,心里舒了一口恶气,这胡惟庸十分嚣张,见了他从不行君臣之理,他也无可奈何,如今却被懿文撕破脸皮似的挤兑,朱元璋不能说不痛快。可懿文这是不要命的办法,得罪了胡惟庸,只怕懿文更无活路了,那胡惟庸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岂能不做难懿文?!懿文这般不知轻重,莫非真的是打定了主意,要一死了之?!想到这里,朱元璋又怒又急,脸色越发难看,顾不得至尊威仪,提了龙袍下了殿前,一巴掌摔在懿文脸上,“混帐!怎么和胡大人说话的?!”
懿文忙跪下。
朱元璋居高临下,看着懿文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白皙的面颊已经肿了起来,心里不由得一疼。
懿文的声音平静而清冷,“儿臣领罪。”
朱元璋看着他,觉得无来由的疲惫,挥挥手叹道,“罢了罢了,把这逆子带到刑部大牢里,宋濂,你随朕来,起草个旨意,废了皇长子朱标太子之位!”说罢,竟不忍再看,转身出了大殿。
宋濂又看看懿文,低低叹了一声,“殿下好生糊涂!”跺脚随朱元璋出了大殿。
懿文低头不语,只听见胡惟庸阴阳怪气的大叫,“来人啊!送殿下去刑部大牢!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别让我知道你们动什么手脚姑息养奸!”
两个带刀侍卫上来,掺起懿文,“殿下,请吧。”
懿文也不挣扎,雍容淡然的掸掸袍襟,“两位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