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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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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祭奠,祭社稷的庆典上,久不上朝的懿文也不好避退了,整理了朝服,上了朝堂。
朱元璋看着这个大病初愈的儿子,他脸色愈发苍白了,也瘦了,脸上却多了一分漠然,看着让人心疼。朱元璋招招手,“懿文,过来。”
懿文低头走过去,恭顺冷漠的叫了一句:“陛下。”
朱元璋心头一紧,懿文竟然不叫他父皇?心头一阵难受,还是强打了笑意,“身子怎样了?”
懿文面无表情,“托陛下洪福。”
朱元璋怔了怔,这孩子,什么时候生疏到这般田地?!不由紧了眉头,“你还和父皇置上气了?!”
“不敢。”懿文眉眼还是淡淡的,透着生疏。
朱元璋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物,被懿文这般不冷不热的扛着,也生气了,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懿文低声道:“没有什么意思。”面上仍然是不冷不热。
朱元璋哪里被人这般使性子过?气的太阳穴突突的直跳,多亏是懿文,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廷杖加身,打死在朝堂上也不足惜!朱元璋克制了脾气,低声喝问:“有话你就给朕说明白,少给朕摆这份不阴不阳的嘴脸!”
懿文心里委屈,“父皇让我问,那我便问了。”
朱元璋道:“有话便说!”
懿文咬咬唇,“父皇为什么要处死先生?!”
朱元璋冷笑,“早知道你小子放不下这个!”
“您说啊!”
“他知道太多,”朱元璋怔了良久,才叹口气,“我大明龙脉的方位和机关,便是伯温主持埋建的。”
“您怕刘叔叔说出去?所以您就杀了他?!”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很冷。
“飞鸟尽良弓藏,父皇好本事!”懿文咬牙切齿。
朱元璋一下子愣了,纵横天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般挫败过,他暴喝一声,“你站住!”
懿文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朱元璋怒道:“没听见吗?!”
懿文扭着身子,背对着朱元璋,“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朱元璋怒喝道,“转过来,看着朕!”
懿文冷冷道,“陛下还怕刘叔叔临终前,把龙脉下落泄密给了懿文吗?”说罢,自嘲一笑,“这也未可知呢,陛下是不是也要灭了懿文的口?”
朱元璋觉得心一下子很冷,很寒,是那种侵入心底的寒意,不由又恼怒又酸楚,自己这般铲除异己,落得个残暴之名,懿文以为他为的是谁?!懿文啊懿文,天下人都能指责我的不是,唯独你不该!朱元璋怒从心起,“孽障,你站住!给朕跪下认错!”
懿文扭了头,不理睬,径自走出大殿。
朱元璋怒不可遏,“反了反了!来人,给我拿下!”
几个庭侍上去拦住了懿文,把懿文拧住了手脚,按在殿前跪下了。
朱元璋怒喝,“你说得什么混账话!自己抽嘴巴!”
懿文拧着头,不言不语。
朱元璋又气又急,一瞬间,连眼圈都红了,来来回回匆匆踱了几步,感觉胸口一口愤懑之气竟然是无法抒发,难受的要把自己逼疯了,一把推翻了龙案,笔墨纸砚连着玉玺都滚落了一地。
众臣大惊,那御案是上好的红木制成,镶玉嵌金,少说也有百十斤,让朱元璋这么一脚踹翻,可见朱元璋怒气之盛,众臣慌忙一齐跪下,三呼“陛下息怒!”
懿文依旧不语,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朱元璋怒喝,“给朕认错,自己抽嘴巴!不然朕定不饶你!!”
懿文冷冷道,“陛下让懿文认什么错?莫非让懿文说伯温先生该死?”
“你……”朱元璋气的眼睛通红,暴喝,“来人,来人,把这孽子给我捆了!捆在悔过台上!”
这悔过台就在殿门外头,说是悔过台,不过是一方高台上,一个三尺见方的囚笼,人在里头,只能蜷缩着,连腰也挺不直。
朱元璋草莽出身,治下甚严,才不管刑不上大夫的旧法,朝上众臣,若有违逆,或廷杖,或囚笼。特别是大明江山初定那几年,朱元璋格外铁血,死在廷杖的大臣不在少数,这囚笼虽比不得廷杖,死不了人,可零零碎碎的折磨和那大庭广众下示众的羞辱却让懿文更加难堪。虽然近些年,朱元璋收敛了一些脾性,不会动不动就在朝堂上闹出人命,诸大臣还是心有余悸,竟无一人敢给懿文求情。
懿文被太监侍卫拧着,跪缩的塞进囚笼,懿文心里又怒又窘,他自小身份尊贵,哪里被这么羞辱过?懿文性子是极其要强的,这么一来,竟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心如死灰,心道:“罢了罢了,如此这般,还不如死了干净!”
诸大臣跪爬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朱元璋喝道,“都趴在这里驮碑吗?!跟我去方泽坛,要是误了祭祀的时辰,你们担待的起!”
诸大臣慌忙穿了唯唯诺诺的跟了朱元璋出了宫门。
懿文看着父皇远去的背影,悲从中来,恍恍惚惚的,这囚笼很小,四周又故意加了木钉,虽然不锋利,但刺在身上生疼,才过了半个时辰,懿文就挺不住了,动也动弹不得,骨头仿佛都要碎了,囚笼四周的木楔子刺在身上,疼得狠,懿文紧紧咬着牙,不肯呻吟一声。
太阳渐渐升上来,现在四月份,已经是晚春初夏,中午的太阳也明晃晃毒辣辣,今日里祭社稷,懿文穿着礼袍也比往日厚重,如今蒙在身上,难受的厉害,额上的汗一滴滴向下滴落,懿文觉得眼前发黑,不知不觉间,仿佛身子都轻了,竟往囚笼栏杆歪倒下去,脖子一直被压的直不起来,这么一动,感觉脖子几乎要断了,几乎是同时,那囚笼的木刺一下子划破锦绸衣裳,刺进右臂里,这巨疼让懿文惨叫一声,再也受不住,泪水一滴滴滴落下了,可偏偏在囚笼里,连伸手擦泪也做不到。这般折磨,就是阿鼻地狱也不过如此,懿文咬着唇齿,觉得口鼻间都渗了血腥味道,懿文悲从中来,父皇这般无情,当真寒了懿文的心,懿文又被这般折磨,正是心念脆弱绝望之时,突然心念一动,索性咬舌自尽吧!想着,狠狠像舌苔咬去,顿时一阵剧痛,疼得懿文眼前发黑,竟昏迷过去。
这咬舌自尽,却不是简易之事,通常只有齐根而断,无法止血或者是忍受不住痛苦而痛死过去,更有甚者,是生吞了舌头窒息而死。一般只有那些被俘虏了的狠将猛臣,玉石俱焚之下,才会用这个死法,却是极其痛苦不过。懿文只见过书上写过那些个忠臣良将宁死不屈,咬舌自尽,哪里知道这里头的曲折法门?他这一咬正咬在舌苔上,虽然疼,可决不至于致命,只能平添苦头罢了。
朱元璋祭过社稷,又去太庙里祈福,回宫时,已经是申时,懿文早已是昏死多时,疼得鼻涕泪水糊了一脸,嘴角也渗了血渍,凄惨的很,一只胳膊也是鲜血淋漓,被那木楔子刺得深了,所幸没有刺到大脉上,朱元璋看得心里一紧。
底下臣子小心翼翼的劝:“陛下饶了殿下吧,再这般,怕要出人命了。”
朱元璋冷着脸色,一言不发,走上去开了囚笼,抱起早已昏迷不醒的懿文,喝道,“去拿些止血药来,让御医熬碗参汤来。”
小太监慌忙拿了药,洒在懿文伤口上,懿文疼得皱了眉头,呻吟一声,眼看要转醒,朱元璋放下他,又把他放进囚笼里,合上笼门,想了片刻,伸手掰了那几个扎人的木楔子,才转身离去,走之前,吩咐小太监,“待会儿给太子把参汤灌下去。”
李善长看看太子,也是心有不忍,他和刘伯温有师门之谊,也是看重懿文长大的,李善长知道,懿文是为了刘伯温才遭这无妄之灾,不由得心里酸楚,低声劝道,“陛下,放了殿下吧,莫伤了殿下身子。”
朱元璋冷声道,“有参汤吊命,死不了。”
李善长急道,“陛下!何苦一时气头上,坏了父子之情,到时候真的是后悔莫及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国师觉得朕是在气头上?朕还不至于和这孽子置气,就是要给他这个教训,让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然以后,他与朕冲突起来,怕更伤父子之情!”
李善长咀嚼着太祖这话,不由一呆,这次太子是为了刘伯温被陛下鸩杀一事,才闹出这等事端,陛下却说,“不然以后,他与朕冲突起来,怕更伤父子之情!”陛下这‘以后冲突’指的又是什么?莫非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刘伯温?李善长不由得一个寒颤,莫非真的让刘伯温料中了,陛下要大开杀戒?!
李善长忽而想起刘伯温前几日说下的话:“京中将有浩劫啊,我此来,若能阻了这浩劫,就是魂飞魄散也是值得了。只是,万不能再让陛下造杀孽了。”
李善长叹了一声,刘伯温竟想出倒逆龙脉,来阻止陛下杀戮,不想为了救懿文和李谦,败漏了事迹,落得个功败垂成,刘伯温也含恨身亡,这冥冥间定数,谁又说的清道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