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懿文再醒来时,身畔坐着的正是刘伯温。
懿文低低叫了一声,“刘先生。”
刘伯温摸摸他额头,又探探他脉搏,长舒一口气,嗔道:“下回,不许再做这等莽撞之事。”
“若华呢?李谦呢?”懿文忙抓住他袖子。
刘伯温温和一笑,“他们没事。”
懿文这才舒了口气,想起白日里和刘伯温的争执,不由尴尬,“刘先生,我……抱歉……”
刘伯温拍拍他肩膀,“该说抱歉的是我。”说罢,幽幽叹口气,“当初我拜入师门,师父乃修仙得道之人,与我讲了佛主舍身伺鹰之典故,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辩道:‘佛祖俗家身份乃是乔达摩太子,若是留着有用之身,励精图治,可以救的多少百姓?为何要为一个畜生舍了法身?何其不值得!’当时,师父叹气,只说我孽根未尽,后来,你父皇起兵,我执意下了山门,要助你父皇成就大事,我下山门时,跟师父道:‘能救民于水深火热,不比闭关读经要积功德?’师父默然不语,只说我六根未尽,然后也未作阻拦。后来,我随你父亲东征西战,张士诚,陈友谅,一个个死了,我手上的杀戮也越来越重,事到如今,才体味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可惜已经是骑虎难下。”
懿文静静听着,有些痴了,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不大明白。
刘伯温叹息道,“你与你父皇也是前世孽缘,索性不怕泄漏天机告诉你,你父皇这辈子欠的孽债,怕要报应到你身上。”
懿文颤声道,“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伯温突然笑了,“莫再问了,我阳寿本该120,当年跟着你父皇,杀戮太重,已经折了一甲子阳寿,如今又又泻了天机,只怕又要折上二三十年,你再问下去,只怕我就要马上暴毙了。”
懿文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了刘伯温手臂,抓得死紧,仿佛怕他就这么不翼而飞。
刘伯温笑着掰开他的手,“莫担心,你全当刘叔叔今日喝高了,满口胡言。”
懿文听见刘伯温自称刘叔叔,不由的眼圈发热,回忆起许久前的事情:那时候刘伯温还年轻,父皇也只是一方诸侯,南有陈友谅,北有张士诚,日日凶险,父皇母后久不归家,偶尔回来,免不了要查他和弟弟们的功课,那时候他们都是八九岁的孩子,淘气的很,平常没有父母在身畔督促,功课都差的没谱,父皇回来一次,便要大发雷霆一回。轻则一场骂,重则一顿打,然后一夜都要头悬梁锥刺股的补习功课。
那时候,刘伯温是常常跟在父皇身边的,虽不常见面,但刘伯温对几个孩子还是十分的喜爱。每次回来,常常是来不及接风洗尘,就要禀着灯烛来救场子,然后陪着几个挨了打骂的小淘气熬上一夜,刘先生十分耐心,有不懂的地方,几个孩子都喜欢问他,刘先生总能把呆板的东西讲得生动易懂,还会讲许多有趣的故事。懿文清晰的记得,那时候自己最崇拜的就是刘伯温,总觉得他什么都懂,仿佛很厉害,每次见了刘伯温,就像鼻涕虫似的黏上去,问东问西,一口一个刘叔叔,叫的亲热。
一直到自己长大了,父亲登基称王,再叫刘叔叔就不合礼法了,才改口叫了“伯温先生”。
如今,又听刘伯温自称了刘叔叔,不由得动情,眼圈也红了。
刘伯温拍拍他的肩膀,只叹了一声,“好孩子,奈何你也是薄命人啊。”
懿文还来不及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只听见院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小太监惊慌的叫了一句,“陛下驾到!”
刘伯温一惊,转身要躲,已经来不及了,正被朱元璋赌了个正着。
朱元璋脸色铁青,一巴掌摔在刘伯温脸上。
不仅仅刘伯温,连懿文都呆了。朱元璋十分器重刘伯温,虽然朱元璋脾性暴躁,常常廷杖臣子,但对刘伯温,连句重话也没有,如今这般责打,是从来没有过的。
懿文慌忙起身,起得急了,竟跌下床来,懿文忙跪在朱元璋脚下,“父皇息怒……”
朱元璋怒气满面,不顾懿文有伤在身,一脚踹过去,直把懿文踹了个跟头。
“陛下!”刘伯温慌忙挡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怒道:“你当真朕不敢杀你!!”
刘伯温自知理亏,这回他和朱元璋摆了这道迷魂阵,往深了说,就是抗旨不遵大逆不道,就是诛九族也是绰绰有余。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朱元璋冷笑一声,竟然不再说话,一双眼睛阴鸷的盯着刘伯温,“朕本来还想留你一条生路,是你自己找死,莫怪朕!”
懿文一怔,他自然听得出,父皇的话里,已经起了杀意。忙抬起头,却见朱元璋拿起那上方宝剑,缓缓把剑出鞘。
懿文大惊失色,来不及细想,慌忙一把抱住朱元璋的腿,“父皇!不是刘叔叔的错!是孩儿,是孩儿大逆不道,枉顾欺君,您饶了刘叔叔吧!”
朱元璋一脚踢开他,“你莫急,你竟敢窝藏要犯,蛇鼠一窝,还怕朕不发落你不成?!”说罢,提剑向刘伯温走过去。
“父皇!”懿文大急,顾不得什么礼仪,又扑上去,一把抱住朱元璋的脚踝,声嘶力竭的喊,“刘叔叔,走啊!”
刘伯温呆了呆,苦笑一声,“懿文,松手吧,别惹你父皇生气,刘叔叔是劫数到了,你也莫要难过。”
朱元璋怒急,发了狠,向懿文的肩头小臂踢过去,懿文虽然痛得钻心,却抱着朱元璋的脚踝,抱得死紧,朱元璋气红了眼睛,竟拿了剑,指着懿文胸口,“放手!”
懿文一味哭泣,“刘叔叔,求你,求你,走啊!”
刘伯温已然是哽咽不成声,“好孩子,放手吧,你何苦……”
话未落音,只听见懿文一声惨叫,却是朱元璋一剑刺在他手臂上。
“陛下!”刘伯温吓白了脸。
懿文一只手已经疼得麻木了,只剩下一只右手,死死拽着朱元璋的袍脚,泣不成声,“父皇,父皇……”
“孽障!”朱元璋气急败坏,一脚踹向懿文胸口。
朱元璋行伍出身,当年也是一员虎将,臂举千金,平时踢打懿文那几下,都斟酌着力道,留了三分劲力,也不曾踢到要害,不曾伤了他,现在却是怒急攻心,这一脚正中胸口,力道足以开石裂金,懿文只觉得胸口一痛,身子被大力撞的飞起来,撞在墙上,连呻吟都没有,就软软的倒下去,嘴角渗了一丝血渍。
朱元璋呆了,刘伯温慌忙扶起懿文,抓起他的脉搏,脸色凝重,喝了一声,“传太医!”
朱元璋慌忙扔下剑,抱起昏迷的儿子,门口已经是步履凌乱,几个小丫鬟慌忙进来,不片刻,几个老御医鱼贯而入,又是把脉,又是针灸,又是灌药。懿文面如金纸,好歹有了呼吸,虽然微弱,却也稳定下来。
朱元璋叹了一声,又急又恼的跺了脚,转身出了房间。
刘伯温跟了出去。
太祖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脸色沉郁,却多了几分无奈悲伤。
刘伯温叹息一声,低低叫了一声,“朱大哥。”
太祖浑身颤了一下,忽而忆起方出道时,伯温与自己并肩作战,同甘共苦,那时候的亲密无间,不由的让太祖动容。
刘伯温惨笑一声,“我早该死了。”
太祖沉声叹道:“伯温,我不能拿大明江山开玩笑。”
刘伯温笑了,“朱大哥,我明白,伯温早料到有今日,伯温知道的太多,也泄露了太多天机,伯温活该。”
太祖呆了许久,才颤声道:“你明白就好……”
伯温点点头,风清云淡,“朱大哥,伯温最后求您一件事。”
“说,只要我能做到。”
“少造些杀孽,全当为了懿文积德积寿。”
朱元璋沉了脸色,“我大开杀戒,就是为了他能活的久一些。”
刘伯温面色黯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是叹息一声。最后,跪下三拜九叩,行了君臣大礼,“陛下,臣生于青田,只盼也能死在青田,望陛下成全。”
朱元璋扭过头,“朕答应你。”
懿文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太祖这一脚,踢伤了他内脏,他这次卧病,也格外严重凶险。
懿文一个激灵,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
宋濂慌忙按住他,“殿下!”
“刘叔叔呢?刘叔叔呢?”懿文惊慌失措的喊。
宋濂背过脸,不敢看懿文的脸色。
“说啊,你说啊!”懿文脸色惨白的尖叫,“他在哪里?父皇没有杀他对不对?”
“殿下节哀,刘先生被胡宰相亲自遣送回青田,陛下钦赐鸩酒……”
懿文呆了,脸上浮现的表情,似哭非哭,绝望似的哀伤。
“殿下!殿下!”宋濂惊了,哭叫道,“殿下,节哀啊,莫伤了身子……”
话未落音,只见懿文一口鲜血喷出来,洒在雪白的中衣上,凄惨。
这次病愈后,懿文格外的沉默。
若华,李纲和宋濂绞尽脑汁逗他开怀,懿文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笑带过,那笑里,难掩的悲凉,看的人心酸。若华抱来懿文一向最疼最爱的允文,允文张着小手喊,“爹爹抱~~”
懿文淡淡推开他,“莫再叫爹爹,叫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