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素墨染天云》晚清秋

7、初见少年 初见

　　他似乎知道我在追他，却并不停下，我们便这样一前一后到了城郊。
　　终于，他停在了一个山坡上，背对着我，几缕灰白的头发飞扬着，双手在背后松散地抓着，他在等我开口，而我却不知从何问起，母亲死之前族里预言最高强的灵师亦没来得急挽救，而他却提前了近一月的时间给了我逃命的符，救了我却不救下我母亲。
　　“为何？”我将所有的疑问都化成两个字。
　　“小姑娘，老夫当年是看出了你是谁，看出了你的劫难……”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可老夫的本事还不足以看出跟你相关联的人的命数啊！”
　　我并不相信他，可是我又有什么理由恨他，至少他留给了我命给母亲报仇。
　　“那你告诉我，我每日每时所想能否实现？”风拂过我的脸，我撩起几楼被风吹散的头发，淡淡地问道。
　　“每时每刻？”他细碎的笑声随风传了过来，“我却不信，在你记忆被封之时，你整日想的是如何逃出宫门吧，在你受到关怀之际内心必定有着感恩，在你帮助别人时，又会是一番愉悦。”
　　我想要否认，摇了摇头正想说话，他打断了我接着说道：“我说这些并不是说你愿望不强烈，而是想告诉你切勿执念太深，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成为你悲苦的原因，命数残忍却也尚有美好……”
　　我有一些迷茫，执念？在幼时记忆被抹掉后，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而恢复记忆后我只为复仇而活，为了复仇心机算尽。
　　他似乎看出我所思所想，摇了摇头“并不是为何而活，而是如何去活，既入凡世，你从此便是凡人，这些都是你自己去体会的”
　　我垂下眼帘开始思索，忽然一道影子闪过，一名男子侧身站在那人身旁，毕恭毕敬地一鞠，他朗声叫到：“师傅！”
　　他的侧脸有着俊朗分明的轮廓，玄色的长袍衬托出他挺拔的身形，就那么站在那里我就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我对美丑的概念向来不是很明确，此刻却异常的明确，不同于斯灵谷男子过分俊美的外貌，他的吸引力来自于气魄。即便今日我见到的他一身普通布衣，却依旧可以断定此人非等闲之辈。
　　他却一点也不惊讶我的存在，从出现就没看过我一眼。
　　“天云，你我也有一年未见，不喝上几杯怎么能成？”长者声音中带着几分的愉悦，重重地拍在了男子的肩上。
　　男子嘴角也衔着笑意：“好不容易接过师父的传书见上一面，一定不醉不休。”
　　“我这几年游历山河，所思所想仍不过是当年和你师娘带着你四处游玩的场景，终究是人老了就难逃伤怀”老人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笑意，伤感却不失豁达。
　　“师父既有闲情逸致去看这山河万里，就代师娘尽兴尽情一番……”他的手举起，拂过远处的山河，语气中的宽慰与豪情并存。
　　“哈哈，我这活了大半辈子，最后竟不如你明白这道理”老人侧过身来对着男子，笑声不断。
　　我皱了皱眉，敢情这两人是将我忘了…… 我咳了两声以示存在……
　　老人似乎意识到我的存在，笑着向他徒儿介绍着我：“这位小姑娘与我也算是故人了，如若不嫌弃我们师徒，不如一起小聚？”
　　“今天为了解惑叨扰您许久，肖潇自是不好意思打扰前辈与高徒相聚。”我很有自知之明地准备走。
　　“墨天云，风雨楼当家，既是师父的故人，风雨楼随时欢迎你”他难得地面对着我说了一句话，话是客套话，声音更是淡漠得可以，鞠了鞠手算是客气两下。
　　我和他素不相识，并不会因为这种待遇而感到不快，更不会真的去风雨楼找他。
　　二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独留我一人站在原地，周围是冬季残留的枯枝，暗黄的色调铺满了整个世界，未除去寒意的春风吹过我的脸颊，凉凉的。我紧了紧自己的披风，思索着转身缓缓地向着回去的路走去……
　　“这位……姑娘”背后响起那名男子的声音，比之刚才缓和了几分，又仿佛有几分的迟疑。
　　我闻声转过身去，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是需要他叫住我的，我带着几分疑惑看着他。
　　他顿了一顿，声音比之刚才少了几分冷漠，不咸不淡地说道：“风雨楼在各国都有些产业，天下美食皆汇聚于此，美酒佳酿更是在各国闻名，若是不嫌弃，不如跟我们前去？”
　　我颇有几分玩味地看着他，嘴角不自觉扬起几分笑意，并不回答。他看我一直不回答，挑了挑眉算是示意我回答。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扩大了笑容，他也笑了，清俊的脸上是瞒不住的愉悦。
　　“我追着你师父过来的时候，把我朋友落下了，我要回去找他，后会有期”我低下头忍住自己对于他先前的冷淡反击的恶趣味，复而抬起头对他莞尔一笑，甩了甩披风，遂飞快离开。

　　回到客栈，果然，发现郁池在我的房间里，一只手用他骚气的扇子敲打着红木桌子，一只手执着茶杯，不时品尝一口。
　　我一进屋举起水壶就往嘴里灌，擦了一擦嘴角的水渍，郁池不咸不淡地盯了我一眼。我轻轻咳了两声，坐下跟他交谈起来：“郁公子看起来很是不开心啊，不若说出来我开导开导你？”
　　他对着我面无表情地笑了一个，扔了一个桌上的樱桃在嘴里：“有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把我一个人扔在大街上。”
　　我粲然一笑，一边将樱桃往自己的嘴里塞，一边嬉皮笑脸说道：“嗯，这个人确实不对，不过你男子汉大丈夫，还怕一个人在大街上啊。”
　　“如果从大街上被人一路追赶着回客栈呢？”他整个脸都皱起来，煞是哀怨。
　　我顿了一顿，笑道：“你是劫了哪家的姑娘还是偷了哪家的粮啊？”
　　忽然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一位绿衫黄裙的姑娘站在门口，杏仁眼怒视着我，一脸的挑衅：“郁池在哪？”
　　我很配合地指了指窗外。
　　“下次再找你算账”她看都没再看我一眼，径直翻过窗户离开。
　　我正走到床边，忽然她又出现在窗外，我尽量一脸无辜地望着她微笑。
　　她柳眉轻挑，微微扬起下巴，指着我想说什么，忽然甩了甩袖子：“偏生长了一张老实的脸，让人想发火都发不起来。”
　　“玉姑娘再不追上去，郁池可就跑了”我淡笑道。
　　她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却依然飞快离开了。
　　我走到窗户旁，望着翠绿的背影走远，转身走到床边轻轻踢了郁池的小腿：“出来吧，玉大姑娘已经走了。”
　　他从床底出来，一脸苦瓜样看着我：“如果不是你在街上仍下我，我就不会遇到玉如娇了。”
　　“我敢打赌以玉姑娘的拳拳之心，即便没有在街上遇见你，也一定会找到客栈来的”我无情地指出了事实，暗自觉得有了玉如娇，京城必定会有趣很多。
　　他皱着眉头喝了一杯凉茶，坐在桌边叹了无数声气。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或许可以问他：“你知道墨天云这号人物吗。”
　　郁池一副高深的样子瞟了我两眼：“你问我就问对人了，这个一般人还不知道呢。”
　　墨天云在告诉我他名号时明明一副响当当的样子啊，我内心呼喊了一下。但郁池吧，可能更希望我一副崇拜的样子，我尽量表现得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是，这世上哪有郁公子不知道啊！”
　　“我是说真的，一般人还真不知道。不过大伙都是知道风雨楼、锦绣阁、云来客栈还有……望春坊，这几个“吃穿住”大商户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都是他墨家的。墨家的当家只有一个，就是墨天云了”他头头是道地给我分析。
　　姥姥曾经说越是雄厚的人物将自己藏得越紧，看郁池的说法，这个墨天云确实应该是很神秘的人物，那我便更好奇了：“这么神秘的人物你怎么知道？”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这个‘商不如民，民不如官’，这墨天云曾到我家拜访过我爹”郁池一脸的骄傲。
　　“那他的生意只在楚国还是其他国也都有呢？”我继续问道。
　　“这几个商户四国都有的，只是稀疏程度不一样罢了，其中要数北野生意最多，基本垄断了整个北野。这个墨天云也算富可敌国了”郁池头头是道的分析。
　　“的确，我这一路到楚都，沿途‘吃穿住’多是这几家字号，如此楚皇竟也应许？”我微微皱起眉头。
　　郁池难得一本正经，声音里透着丝丝无奈：“当今圣上自十多年前大病一场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一边是外戚崛起，一边是北野和南越的虎视眈眈。他心里明白着，怎么可能自断国库来源……”
　　随着郁池的讲述，我闭上双眼，身体放在躺椅上，内心在飞快计较着。若是楚皇身体真的不行，那更要加快整个西楚的瓦解，不然怎么让他在有生之年痛失所有。北野和南越，乃至远在东边的东瀛怎么会对西楚肥沃之地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我需要做的只是在西楚内部的点点星火中加一把柴。西楚赢在国师镇守，既然这国师是来自斯灵族纳兰家，那就要把这份关系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