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素墨染天云》晚清秋

6、郁府义女 郁潇

　　我单手垫着脑袋躺在舒适的檀木床上，香炉里溢出令人放松的松木香，显得格外的安静。我的脑海显然不如这环境的寂静，正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思绪，一月治好郁家夫人的不孕之症其实纯属胡扯，自己只需用灵力给她调养片刻即可，但针灸和药物定是要做做样子，不然这件事传出去了自己的身份恐怕会引起怀疑。
　　若郁夫人育有嫡子，郁池的地位定是不保，不知到时候他会不会后悔一时冲动带她回来，想到这里我扯出了一个冷冷的笑容，当年那个人不就是一时冲动带了母亲回宫嘛，她定是要让他后悔的，或许不只是后悔。
　　渐渐的在幽幽的松木香中入睡了，我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一切圆满而真实得如同当年。偌大的御花园内，尊贵的少妇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温声给她唱着歌，自小通灵的孩子用她胖乎乎的小手摸着母亲青黛得如秋泓、如远山的眉眼。忽然一个男人来了，从孩子的角度恰好看见他轻手轻脚的接近母亲的背后，然后温柔地用价值千金的簪子给母亲绾起一头青丝。她自小不爱母亲束发，自她出生母亲便很少束发，任由孩子玩弄自己柔顺的青丝。为这那个男人气恼了很久，他为她精心准备的发簪全都在不能用了，他也不能替爱妻绾起缕缕青丝。
　　忽然梦境一转，是火光冲天的宫殿，梦境中依然有烧焦的气味和灼热的温度，还有一声声尖锐而疯狂的的叫声：“夏初，夏初，难道你也不要我了吗？”一声一声，如同剜刀，一刀一刀切割着我的心，直至血肉模糊和泪水混杂。
　　然后画面一转出现了初雪那张温婉的脸，笑着说：“七公主，我新学会了一道菜，你尝尝，看看是我做的好还是宫里的厨子做的好？”忽然她从菜里拿出一把刀向我的心刺来。
　　我恐惧地惊醒了，双手紧紧地抓着锦被，额头全是豆大的冷汗，怎么也忍不住颤栗。擦掉汗水，我再也无法安睡，心想索性起床修炼。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叫我去郁夫人处。
　　“潇潇啊，这么一大早就去叫你实在是不好意思，但你也知道我一心求能把这顽疾给医治了，往后还望你多多费心了。”郁夫人一见到我就热情的拉着她的小手，让我入座。
　　“夫人无需着急，半月的针灸加药水的调理必会使夫人基本痊愈，夫人之后自然会有身孕。”我从善如流答道。
　　“但愿如此。我有身孕的日子就是我郁家正式收你为义女之日，等两月就是选秀的时间，但愿还能赶上”郁夫人的语气半真半假，略带笑意。
　　治疗开始的很顺利，结束得很自然，一如收义女的仪式。郁夫人在半月以后真的顺利的怀孕了，郁知府也算老来得嫡子，十分兴奋。也是在收女仪式那天我才知道知府夫人江穆晚是丞相江羽的嫡女。
　　在将近一个多月相处，我对郁府也算是有些感情，看着府内上上下下都很开心，有一种莫名的感觉破土而出，味道就像姥姥做的玫瑰花蜜，甜甜的。
　　郁府的花园，早春花朵的甜香淡淡地飘逸着，郁夫人正拉着我的手说一些家常。
　　“潇潇啊，一入后宫深似海，你可要想清楚了。后宫美人这么多，帝王的宠幸又岂能是永久的，倒不如找一个平常人家。”郁夫人声音温雅而语重心长，也许她是打心眼里感激我的。
　　“郁夫人多虑了，我进宫本不是为了做妃嫔，而是想做内宫女官的。选秀时，一审即为审德，二审为审貌，我过了一审，这二审就凭我这相貌，自知是过不了的，据说二审过不了得可以留下当女官。潇潇自是会自惜的。”我温和的笑道，被人关心的感觉其实蛮好，不是嘛。
　　“潇潇，你怎么会突然想去宫里，宫里除了一群美人也没什么好看的了，你要真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郁池的声音忽然冒出来，接着便看见他一蹦一跳的身影出现在凉亭内。
　　“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说笑的，瞧瞧你妹子多有志向，身为女子也努力跻身官场，你什么时候才能为你爹分忧啊？”郁夫人颇为责怪地说。
　　“要不母亲，您也让我去上京求学吧，刚好也可以去舅舅家探望外公。”郁池恳切地说，跟平时他毫不正经的形象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这……，不是不行，不过事关重大，还得让你爹爹亲自批了。”郁夫人本来在说笑，一听便严肃起来，执着美人扇摇晃了好久也没个定论。
　　我感到有人走近，略侧首却看见一个转身离去的女子的背影，紫色的纱衣被风略略吹拂起来，越发显出她消瘦而挺拔的身姿，在那么一瞬间我感到有一些心疼。
　　“小池，平时让你上京都去你也不去，怎得上进了一回？”郁夫人秀手提执起一个玲珑水壶，一小股水流缓缓泻入茶杯，杯中的茶叶呈现变幻万千的景象，其分茶的技艺可见一斑。
　　然而却并没有回音，我触碰了一下郁池，用眼神示意他，他尴尬地笑了一笑，说道：“母亲，我去京都自然会好好求学，你就别担心了。”
　　“不知道等你回来还赶不赶得上如娇这丫头的嫁期，你两从小一起长大，也算半个兄妹。这些年郁府里里外外多亏了她的打点”柔柔的嗓音带着关怀，我不明白郁夫人明明对郁池有忌惮，为何又能关心他，对我同样如此。
　　郁池猛喝一口茶，颇有深意地看了看郁夫人身后越来越远的紫色身影，说道：“既然如娇已经订婚，母亲就让她待嫁闺中闲些时日，不要再为各种杂事操心了。”
　　“你这孩子难得心细，我和你父亲已经物色好管家了，过两日便可到我们府上，如娇这丫头也可闲闲，多学一些琴棋之术”郁夫人依然是温温柔柔的声音，我却感受到了郁池紧绷得有一些战栗的胳膊和低垂不起的眼帘。

　　黎城选上的秀女本是就由知府决定，我很自然的就跟着一帮女孩儿去了上京城，郁池也打着保护这一批秀女的名义一路跟随。
　　秀女们从14岁到18岁不等，都是一群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姑娘，一路上聊天的内容也是关于大家闺秀的琴棋书画，对着这些东西十三年了，如今再说这些倒是弄得我很是无趣，想来那人也有四十多的年纪了，选一群和他女儿一个年纪的人去当妃子也真够恶趣味的，姥姥常说世间的男儿皆不可信，尤其是皇族，果然是对的，自己决计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男人花言巧语，而女人总是口是心非。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京城，秀女们不是进入皇宫，而是住在上京城内专门为秀女准备的使馆，使馆。我早在一进城就按捺不住的欣喜和好奇，上京不愧是整个楚国的政治、经济中心，街道两旁店肆林立，阳光淡淡地普洒在红砖绿瓦或者那眼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给眼前这一片繁盛的上京城晚景增添了几分朦胧和诗意。
　　我和郁池一起出了客栈来到集市。行着，身前身后是一张张或苍迈、或风雅、或清新、或世故的脸庞，车马粼粼，人群流动如织，不远处隐隐传来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马嘶长鸣，少了斯灵谷的七分清淡，多了人世间的三分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我想若是复完仇，自己就隐匿在这闹世中也未尝不可，俗世的喧嚣虽显得杂乱，却是一种生活的本源，流入心田才不至于使其干涸。
　　二人一路走走看看，或是买一些寻常人家的糕点，或是到成衣铺比比划划，也挺开心的。忽然间，我看见了一道极快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行很过，快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有人经过，这人身形轻逸，一头灰白的头发，对我来说这身影似曾相识，仿佛在哪见过，但又不是很清晰。
　　我用力想着自己三年的楚国宫廷生涯和十三年的圣宫生涯里见过的为数不多的人，电闪火花间，想起来了那不就当年曾经给我东西，间接救过我一命的古怪老头嘛，于是迅速施展身法跟上老头的方向。
　　“潇潇，你去哪？慢一些啊”郁池在后面追随着，但却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