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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话·鬼,剃头·下 ...

  •   此单工作,周子沐的委托人姓江,是一家小型游戏制作公司的老板。傍晚七点半,子沐同自己的“助手”到达了本子上记载的地点。那是一幢高大写字楼的二十层,出电梯后,左侧的B区便是游戏公司办公的地方。隔着玻璃门子沐看到,虽然是法定休息日、并且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工作区内依然有十几台电脑嗡嗡作响,五六个年轻员工聚在一张桌前,似乎正激烈地讨论什么案子。子沐与歌夜推门进入,一时没有得到关注。

      环顾四周,一种叫人很不舒服的气息丝丝传来,子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身边,为了遮蔽傍晚残余紫外线而全副武装的歌夜挪了一下头上的小圆礼帽,他一言不发,向对面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扬了扬下巴。

      子沐点头。纵然力量被完全封印,吸血鬼血统中特有的敏锐却依然不可小瞧,那股带着怨恨的气息正是自门后散发出来的。未敢怠慢,子沐走上前去轻轻敲响了屋门。

      “片子出来了交给王总,我这儿等客人。”屋子里传出闷声闷气的声音,显然主人心情不妙。

      子沐继续敲门:“江先生吗?”

      静默片刻,门打开了一道缝隙。浓烈的怨气扑面而来,子沐一阵头大,拼命克制住转身就跑的冲动。

      站在门内的是个个子不高的中年人,他皮肤黝黑,干瘦,五官都比普通人大了一号,一双眼睛里头血丝密布,神情显得异常不安。看见门口的子沐两人,他诧异了一下,随即明了,开门把他们让进了屋中。

      房间很大,显然是老板级人物的工作室,正对门口的一张巨大办公桌上,电脑屏幕哗哗闪亮着,周围散落了厚厚的复印文件和十几本游戏刊物,房间左右两壁分别被原木色的书柜和同色系的布艺沙发占据。不知为何,虽然灯光通明,但整间屋子就是有种阴沉沉的感觉。子沐被这种气氛包围得越发不自在。

      “你们?你们就是祥瑞古玩行的除灵师?”男子的声音跟电话里头如出一辙,想必就是江先生本人。他关上门,怀疑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人,脸色很明显地带过一丝失望与烦躁。

      对此,周子沐表示理解。毕竟自己只有十六岁,短发零乱貌不惊人,远远到不了成年人心中“可靠”的标准,而身旁的这个西服笔挺的家伙也不见得能对提高印象分有什么帮助——歌夜完全像是刚从COSPLAY现场跑出来的神气活现的小学生!她耸肩,正准备自我介绍,忽然间一股寒气遍通体内。子沐窒息,她惊得一时噎住,然后便清晰地感觉脑后短发一根一根倒立了起来。身旁,歌夜似乎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

      周子沐看到,江先生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子,四十来岁,皮肤青白,形容枯槁得有些走样,两腮更是像骷髅一样陷入了脸颊。在那张脸上,周子沐几乎只看得到一双眼睛。男子布满血丝的眼珠硕大无比,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它们不转不动,始终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男人的后脑勺。周子沐惊恐地望着他时,他缓缓伸出手去,枯瘦的手指根根颤动,笔直地伸进江先生的头发里。周子沐那位一脸焦躁的主顾却似乎毫不知情,他带着身后那位触目惊心的跟随者踱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还伸手挠了挠脑后的头发。

      动动喉咙,把惊恐与反胃咽下肚中,周子沐决定不动声色。在任何情况下保证委托人的安全与精神稳定,此乃除灵师的基本职业道德,周子沐不敢想象如果此刻问上一句“您身后那位老兄是谁”的话自己的主顾将会作何反应——会吓死,还是一蹦三尺吼他们是骗子呢?他身后的那个,并不是人类。

      活跃的心理活动中,子沐忽略了一件事情——歌夜!那小子完全不理“除灵师道德规范”为何物。

      “怨灵?”歌夜推了一下头顶的小礼帽,满不在意地耸耸肩:“怨气很重,不像活人凝聚出来的。已经死了吗?”

      子沐岔气。眼看委托人一脸匪夷所思,她重重咳嗽几声,飞快把问题拐开:“是江先生吧?您好我是周子沐,这是我的助手。您找我们来是因为——”她回忆了一下:“脱发?”

      姓江的男人一脸凝重地摸了摸自己满头丰盛的黑发,目光分明是在掂量眼前这位小姑娘的分量。半晌,他下定决心似的,一把把它们扯了下来。“就这么回事,您看看吧。”

      周子沐沉默一阵。假发套被剥离之后,江先生的脑袋赫然小了一圈。那原本是个挺利落的刺头,此刻挺拔的毛发被压扁的压扁、汗湿的汗湿,一根根都服服帖帖地趴在了头皮上。的确,这模样看起来是糟糕了一点,但——子沐疑惑:“您这样子还要喊脱发……?”那地中海还要不要活了?

      江先生表情古怪,挣扎了片刻,终于叹口气,一脸悲壮地一晃转椅,转过了身去。

      这下子,周子沐理解了。

      男人后脑勺上的状况蔚为壮观——那里靠近头顶有一片巴掌大的区域像是被规划好了一样,秃得寸草不生闪闪发亮,其效果颇像黑色杂草中平躺着一块鹅卵石。子沐旁边,歌夜笑眯眯地把脸别开。

      心理学上,有一种因为精神紧张压力释放不当而引起的斑秃性脱发症状,民间俗称为鬼剃头。但是有多少人知道,鬼,真的是会剃头的?周子沐冷眼看着紧追在江先生身后的那缕怨灵转了一个方向再次伸出手来,骷髅一样的手指一下一下触摸着毫不知情的男人的后脑。

      “为什么?”子沐喃喃地皱起眉头。怨灵是不会说话的,它们只是人类执念的凝聚,并无智慧。而这一只……歌夜说得对,这是人类在临死去的那一刻才能凝成的怨气。死了也要追着的,那是什么人?子沐绕过办公桌缓缓踱到怨灵旁边,厌恶地看了自己的主顾一眼,一系列阴谋杀人的事件已经在她脑海里渐渐成型。但是,可恶……不向主顾追究过往也是除灵师的基本职业道德之一。

      周子沐无奈地把手伸进裤袋里。那里面放着她用作除灵的一小打咒符,抽出来喝一句“祥瑞御免”,死者最后的一丝怨念也就烟消云散了……瞧,多简单是不是?子沐冷笑一声,心底里对于“除灵师”这个职业的反感更升了一个档次。

      “您说这是什么问题?我看过医生,抹一堆药也不见好,就算把头剃了这字儿也去不掉啊。是不是挺邪门的?”江先生不耐烦地抓着头皮。

      “字?”子沐差异。这时她才发觉,主顾的亮晶晶的后脑勺上,几条紫红色的纹路像疤痕一样浮凸在那里,而怨灵伸出的枯瘦手指正是沿着那些纹路在缓缓移动。

      好奇心一下子涌上来,子沐探探身子,却左右绕不开面前那形容枯槁的半透明状怨灵,她扯出一张咒符,轻轻一挥:“退!”亮银色的光芒自咒符中一闪,纸条缓缓枯萎了下去。怨灵受到驱逐,一下子四散成烟遍布得满屋子都是,歌夜不满地挪动一下身子——怨气缓缓聚集,由淡至浓,中年男子半透明的身型渐渐又出现在了他的旁边。

      江先生有些受惊,他猛地回过头来盯着子沐:“您刚才说什么了?”

      子沐懒得答话,伸手把主顾的脑袋拧回原位。于是她看清了,其头皮上的“疤痕”笔画狰狞地形成了两个汉字:五万。

      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秒钟,周子沐再也忍不住,一时间所有“道德规范”都飞向了九霄云外。“这是什么意思?五万,钱?”她冷笑:“为了这点钞票就害一条人命,是吗?难怪人家不放过你。”

      江先生震动一下,一脸阴郁地站了起来:“说什么呢?什么人命?”

      “不然它为什么——”周子沐以一幅豁出去的架势横臂指向门口。那里怨灵已经再度成型,瞪着两眼朝他们这边逼近过来。

      “他?”江先生显然会错意,他看了看抱肩倚着沙发的歌夜,再看看子沐:“他怎么啦?”

      “我是除灵师,不是警察。”面对此人的紧张,子沐冷笑一声:“除了灵异事件,别的不归我管。不过,”她抬起眼睛:“灵异的出现总也是有原因的,尤其是怨灵。您不愿意说实话,那也没关系,只是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麻烦你别再来找我,替您这样的主顾除灵,这是最后一次。”沉默一下,她加上一句:“几倍费用也不行。”话毕,她看了一眼再次挪动到江先生身后的半透明物体,静静自口袋中扯出一张咒符。

      “慢着慢着。”歌夜似笑非笑,忽以极老成的姿态抬手止住子沐。“小姐,正义感感天动地,值得表扬一下。不过,你想太多了,伤天害理的人可不是这副模样。”

      “你怎么知道?”子沐不屑——他一只吸血鬼懂得什么人心险恶?难道怨灵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吗?屁股后面拖一大团怨气满街跑的,那能是什么好货色?周子沐深表怀疑。

      “打赌吗?”

      子沐上下打量了歌夜一眼,歪嘴:“都这副模样了,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赌的?”

      “你赢,我一个月不吃东西,我赢,你这单工作赚的钱拿一半出来给我买食物。”歌夜一脸大义凛然。

      “喂……那我到底有什么好处?”子沐郁闷。

      “……那你赢了我三个月不吃东西好了。”歌夜勾勾嘴角,潇洒地一挥手:“一年不吃也行,两年也行。周子沐,你赢不了的。”

      子沐气撞脑门:“赌。”她倒要看看,一个人清白无辜成什么样子会被怨灵在脑袋上剔出一个蛋来!

      歌夜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忽然一转,向江先生道:“这么说吧,你认识这个人么?”

      “说半天,谁啊?”江先生半天没插上话,这会儿憋着满心火气拧起眉头,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我这是花钱请了俩什么人来……

      “你……”歌夜动动手指,子沐看出他原本是想说“你身后”的,但话到嘴边,歌夜“哼”地叹了口气,他几步来到桌前自笔筒中抽出一支铅笔看了看,又挪过桌上的一张复印纸来。随意向怨灵瞟了一眼之后,歌夜低头,铅笔飞快地在纸上摩挲出了一片阴影。

      对于这一手,周子沐也吓了一跳,此刻她冷静下来,冷眼看着自己主顾脸上的表情变化。

      一分钟的工夫,歌夜把笔放下,将纸张一转推到了江先生面前。“这个人。”他淡淡。只见雪白的纸页背面,一幅惟妙惟肖的肖像素描静静呈现。

      江先生对着这张肖像,一眼之后大惊失色,他脸色灰白地退坐到椅子上,片刻,戒备地抬起头:“这个是老赵吧?草雨出版社的副总监赵世儒,我朋友。你们怎么知道他?”

      “他死了?”歌夜问,甜甜的童音波澜不兴。

      “……死了。”江先生似乎喉咙干涩,艰难地说。

      “最近?”

      “上个礼拜。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江先生黑着脸,阴沉道:“半天了这都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这头发到底有没有办法?”

      “最后一个问题,”歌夜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睛:“这人怎么死的?”

      江先生烦躁地张张口,但忽然,面色一变,眼神登时敬畏起来。他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心脏病。老赵岁数不大,可心脏一直有问题。那回我们几个老朋友聚一桌儿玩儿牌,打了一通宵,搭上累,他再一着急,当时就过去了。我们赶紧塞药,又叫了救护车,可到底没来得及……就这么回事儿了。怎么,”一席话毕,江先生抹把汗,郑重地将声音放低一档:“我感觉出来了你们从进门就不太对,怎么一劲问我这个?是……是老赵有话从‘那边’让你们带给我吗?”

      周子沐眉心纠结,心说此人拿我们当了神棍了。她不冷不热地勾勾嘴角:“没那么麻烦,有什么话他不是直接写在您头上了吗?”

      江先生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后脑,神色惊恐地喃喃:“是这个吗?五万……是老赵?呵……原来是他。死都死了,怎么他就放不开呢?”

      周子沐心头冷笑,她鄙夷地撇去一眼:“我们也很好奇,为什么?”

      “五万是怎么回事,你欠他的钱吗?”歌夜声调优雅地猜测道。

      “没。”江先生拖着长音摇摇头,脸色颇有懊恼。思索片刻,他苦笑一声:“咳!这事儿冤大了!那天不是玩儿牌么,老赵手气不好,没少输,赶最后一圈儿了,这人脾气也急起来,我们都知道他死等一张牌憋着‘糊’呢。那,牌桌上哪有亲兄弟?我攥着牌,死活没打,终于让左手上糊了个自摸。结果老赵一急眼,那就,就过去了……”

      对于麻将周子沐一窍不通,此刻听得云来雾去,她伸手做个“打住”的姿势,匪夷所思:“究竟什么意思,那张牌,你——”

      “五万嘛。”江先生叹口气,悔恨地摸摸后脑勺:“早知道我不就给他点一炮了么!这有什么的!唉,老赵啊……”

      * * *

      “我不服气。”

      狠狠咬着江先生盛情之下为他们叫来的工作餐,周子沐目光怨恨,咻咻喘息地盯着歌夜。

      十岁外貌的小男孩手捧一杯咖啡,浅浅一啜,微笑:“输了就是输了,不服没关系,认账就行。”

      “你怎么看出来他没有杀人没有放火的?”子沐咬断一根排骨:“那怨气强烈得不像话啊。”

      “我活了多少岁?什么没见过?哼,你们人类讨债或者欠债时的嘴脸我再清楚不过了。”歌夜傲然。

      这句话在子沐听来无比刺耳,她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埋头苦吃。

      “记得,你工资的一半,我的巧克力。以后不要对我吼。”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歌夜把小圆礼帽扣回头上,优雅地做出告别姿态。

      江先生亲力亲为地将两位除灵人士送到门口,并一再询问是否需要自己开车去送,当两人身影终于随着电梯大门的关闭消失不见之后,他摸着下巴踱回工作室,冲着还在加班的三位美工一声吆喝:“小陈,露露,阿罗!来我办公室,你们看看人家十岁小孩儿是怎么画画的,你们那都是些什么东西?这版人设不过关,统统给我反工!”

      哀号遍野的工作区中,江老板一转身,顶着后脑勺上一枚亮晶晶的“鸡蛋”以及“鸡蛋”上拖下来的一张黄澄澄的上书“祥瑞御免”的字符,志得意满地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又一个忙碌的周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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