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御免》慕斯糖

10、第五话•将游戏进行到底！

　　“大街上空无一人，路灯发出幽暗的光芒。女孩焦急地看了一眼表，马上就要到十二点了，莫非她真的错过了最后一班车？正在她徘徊于夜半街头无计可施的时候，忽然，远处，一辆公共汽车缓缓地开了过来……”

　　深沉低朗的男性声音在房间里面回荡。房间黑暗，密闭，空气中有十几种细细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恐怖的气氛被男子的讲述渐渐拉扯到极致。

　　“女孩庆幸地跳上车子，来到座位前刚要坐下，她发现不对劲——整辆车箱空空如也，没有售票员，没有一个乘客，甚至，她抬起头，惊恐地尖叫了一声——没有司机！”

　　“啊！！”

　　一声尖叫真的划破黑暗，男子的声音静了一下，周围有人吞咽着喉中的恐惧。片刻，声音继续下去：“女孩吓坏了，瘫软在车厢里，无人驾驶的汽车像幽灵一样开动着，透过敞开的大门，女孩看到马路一寸一寸向后挪去，前面是无尽的黑夜。”

　　“女孩得救自己，她得救自己！终于，女孩鼓起所有勇气一头朝着车门冲了出去。她成功了！滚在了地上，头晕目眩，浑身疼得要命。这个时候她勉强撑起身子，看到——”男子的声音嘶哑下来：“你们知道她看到什么了？”

　　“……鬼？”一个细细的声音猜测到。

　　“是不是妖怪？”

　　“那是‘地狱十三号’巴士，女孩看见车牌了！”

　　几个颤抖的声音之后，男子长吸了口气：“都不对，她看到的是最可怕的情况：她看到司机售票员还有几个乘客在巴士后面，吭哧吭哧正推车呢。”

　　静默片刻，笑声忽然爆发，漆黑的屋子里面一片东倒西歪之声。

　　“开灯开灯，故事讲完了，不讲了。”先前的男子一扫语调中的阴森，朗声笑道。

　　“法师真是的，这算什么鬼故事嘛，分明是笑话！”“得罚他重新讲一个！”伴随着笑闹与抱怨，“啪”的一声，灯被打开，柔和的橙黄色光线立时铺满室内。据装潢以及桌椅的摆设不难看出，这是水吧或者咖啡馆一类服务场所里的一个中型包间，此刻十几位少男少女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前，个个兴奋得面红心跳。

　　坐在长桌一端的，就是那个被大家称作“法师”的男孩。男孩有张帅气的脸，眼神明朗笑容漂亮，年纪大约十八九岁，周身都充满着一股年轻人蓬勃欢乐的劲头；然而他的双眼中，偶尔一瞬目光闪过，却也有丝神秘的气息暗掩其中。

　　“不过啊，”长桌一侧，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奇道：“法师你太能煽气氛了吧？为什么你说那个女孩跳出车后‘看到了最可怕’的情况？不就是推车嘛，有牵强之嫌哦！”

　　“那当然啦，”叫法师的男孩一脸严肃：“自己从车上滚出来，灰头土脸还撞得一身包，这么丢人的事情被一票人看到，那还不是生不如死？”话毕，又是一阵哄笑，戴眼镜的男孩前仰后合地伸出拇指。

　　看来是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法师弯弯嘴角转向身旁。他的右手侧，坐着一个乖乖巧巧的小女生。女生梳着娃娃头，白皮肤，圆脸蛋，看年纪大约只有十五六岁。法师早就注意到，这小姑娘不爱说话，胆子却很大，这一桌十几个人，鬼故事一个一个地讲下来，数她听得认真，并且不管多惊悚的桥段搬到台面上，这个女孩竟然始终没有失态——她不惊不叫，顶多小小的鼻子尖上挂两颗汗珠，而这种时候，桌上其他显然比她大些的女孩子们则早已骇得面色惨白、只差就近往别人怀里钻去了呢。法师微笑，一时间对这个安静的小姑娘提起了兴趣。

　　“你是叫林靖吧？”他偏过头来问到。

　　女孩腼腆地点点头。

　　“第一次参加我们的聚会？”

　　林靖笑了：“是第一次，我上个月才注册进来，网站的入门问卷太难啦。”

　　法师展开一个帅气的笑容：“找同道中人自然是要上点门槛的嘛。我们这儿好玩吗？”

　　林靖眼睛一亮，兴奋地点了点头：“好玩，下次还要来。”

　　笑言一句“大力欢迎”，法师低头看了一下扔在桌上的手机，坐直身子拍拍手道：“好啦好啦，时间不早，明天上学的上学打工的打工，今天到这里吧。记得下月的第三个星期日聚会照旧，上午十点地址不变——有变动的话网上通知。还有问题吗？”

　　“不行——！！”一片抗议之声。其中一个胖胖的女孩子起身掀起挡住窗户的专业遮光布向外看了看，不满道：“还早，天还没黑呢！怎么也得太阳下山再散，那样有气氛！”一票人大笑着表示赞同。

　　法师显然是一众人物的核心，听此提议他笑着摊摊手，转向林靖：“时间没问题吗？你还在上中学吧？回家别太晚了。”

　　林靖红着脸摇摇头，显然也在期待把这有趣的聚会继续下去。

　　“呐，一致通过~”法师左手侧，一个卷发披肩的漂亮女孩嘻笑道：“聊也聊了笑也笑了，鬼故事也听烂了，我们玩点新花样？”

　　“杀人游戏？”立刻有人响应。

　　“还是塔罗占卜吧！”

　　“继续讲故事！还多着呢……”

　　吵吵闹闹的提议中，法师微笑地挥了挥手，众人见他有话说，顿时饶有兴味地安静下来。

　　“大家都没想起来吗？有个很传统但是很刺激的游戏，绝对灵验，可也挺危险……敢不敢玩？”

　　此刻，法师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蛊惑。林靖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只见一丝笑意流动过男孩的嘴角。面对满桌人期待的目光，法师缓缓站起身来：“关灯。”

　　* * *

　　清晨七点，校园里面已经熙熙攘攘，学生们穿着校服推着自行车络绎不绝地穿过校门，和初夏的阳光一样勤奋。

　　周子沐到得比平时更早一点，今天是她们小组值日的日子。子沐站在黑板前面奋力挥动抹布，心里悲凉地思考一个问题：正常来说，十六岁女孩子的烦恼都该包括些什么？学习压力过大、老师家长的不理解、同学之间的小别扭、同班的那个帅气男生为什么会看上某某某、郊游的时候应该穿那条裙子好看……等等等等。也许很多，但是，好吧，反正不会包括“我欠的那五千万块钱要哪年哪月才能还完”这种事情！

　　把抹布扔到水桶里叹口气，周子沐提醒自己：还有四千九百九十八万零一点点人民币的障碍她就无债一身轻了，加油。

　　身后，同班女孩子们的笑声像小鸟一样飞过来。

　　“真的？张翔是这么说的？”
　　“才不呢，张翔喜欢的是林靖！你不知道？上星期张翔还送给林靖一本书呢！”
　　“得了吧，那个我知道，可林靖根本就不看言情，人家喜欢的是鬼故事。最近网上流行的那个‘聚异联盟’你们听说了没？林靖是那里面的会员——周日，就是昨天，还去参加版聚了。”
　　“啊？真的？”
　　“网友聚会？太棒了，我也想去啊！”
　　“你那胆子肯定吓死了，人家在一起玩的是‘灵异’——喂！看着地，笤帚往哪儿抡呢？”

　　又是一阵欢笑。

　　“灵异”？没有人知道，班上真正“玩灵异”的高手此刻正蹲在水桶前面吭哧吭哧涮着抹布。用手臂上的校服抹下脸，周子沐头大地将那两个字硬生生丢出耳朵。至少，她心想：至少留给我一片正常生活的环境，不要在学校里让我想到工作和还钱！

　　……说起来，周子沐的人生阅历尚浅，她不知道“事与愿违”是一条多么经典的定律，所以当林靖喜气洋洋地跨进教室的时候，周子沐浑身一颤，整桶污水在她手底下稀里哗啦——“天呐？！”她目瞪口呆地僵在那里。

　　一群半透明的“妖魔鬼怪”跟随林靖的脚步，浩浩荡荡飘了进来。

　　教室瞬间发了大水，几个前排的学生尖叫着躲到了椅子上去。周子沐木然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刚刚正在跟别人聊天的陆鸣帆，踮着脚尖一头穿过空气中一缕血衣女鬼的幽灵形象冲向自己：“子沐，怎么啦？”

　　陆鸣帆是个帅气的姑娘，她扎一根长长的马尾，个子高挑，性情爽朗得像个男孩子。此刻她跋山涉水地跑过来把水桶扶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周子沐：“怎么傻掉了一样？”

　　比“傻掉了”糟很多，周子沐此刻已经四大皆空。她眨眨眼睛，伸手茫然地指着教室内飘来荡去的一票灵体，结结巴巴：“这，这些是什么？”

　　此一问纯属多余。子沐当然知道，整间教室之内除她这个特异体质的通灵人士之外再也没人能够看到这壮观的画面，她也知道即便大家都一下子天光照顶能够看到异相，但是也只有她这位专业除灵师才可能解答自己的问题：那些是“灵”。没有错，那些是人类精神力量凝聚出的物质存在，半实体化，有生命，无智慧，依据人类的执念形态各异……这都没有问题，但是……为什么这么多！？周子沐几乎惨叫出来。而且，这些灵体的形态，那活灵活现都是从鬼故事里面走出来的……

　　“什么‘什么’？”陆鸣帆诧异地回了下头，一只鬼手提着一颗小孩的脑袋仪态袅娜地自她眼前飘了过去。陆鸣帆回过头来：“哪有什么东西，子沐你是不是不舒服？”

　　周子沐喉中哽了一个硬块，她欲哭无泪地望向刚进门不久的林靖。那个小姑娘内向文静，为人很好，也是与子沐日常走得较近的好朋友。林靖放下书包关切地跑了过来：“子沐，你脸色不好啊。”她身后，“鬼魂”大军蜂拥追随。

　　周子沐眼前白光阵阵，她扶住黑板，咬牙把目光从林靖身后拉回到她的脸上。“你这是……”她哀叹：“你这是怎么搞的？”

　　“我？”林靖惊讶，她肩旁，一个五官挪位的鬼娃娃毫不客气地朝子沐露出一脸狞笑。

　　陆鸣帆满目疑惑，叉起腰来下了结论：“周子沐你需要休息，我去帮你请假。”

　　“不要……相反，我需要加班才对。”子沐无力地往旁边让了让，一具支离破碎的坠楼状“男尸”穿过陆鸣帆双腿自她脚边上爬了过去。子沐吸口气望住林靖：“双休日两天，你有没有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林靖愣一下，随即脸“刷”地红了，她有点气恼地皱皱眉头。

　　“喂喂喂，”陆鸣帆尴尬地捅捅子沐：“这叫什么问题？不干净？”

　　“我是说——”子沐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奋力措辞，半晌之后终于放弃。面对两个朋友莫名其妙的目光，她一脸惨败地地别过头去：平凡的体质真幸福啊……这要怎么开口告诉她？“亲爱的小靖你身后跟着一大堆变态恶心的幽灵！”还是“恭喜你林靖，你已经成为凝聚灵异的中心轴”……？子沐甚至于一秒钟内想到了自暴身份的可能性——如果她郑重地亮出自己的“除灵师资格证书”、并且告诉她“小靖请让我替天行道为你除去灵恶”，那么对方会不会冲上来一把握住自己的手：“哇子沐你也喜欢看《阴阳师》这种题材的电影吗？同好啊！不如加入我们的聚会吧！” 换一口气，子沐决定打消这个念头，其他暂且不论，如今校园已经是她生活当中唯一一块还能证明自己是正常人的土地了，她实在不想……等等，刚才她想到了什么？聚会！

　　乱七八糟的思维中，一条银线噼啪作响地贯穿了周子沐的脑袋。“林靖，”她突然抬头：“小帆说你昨天去参加了什么什么版聚，灵异主题的？”

　　“是呀，网上那个‘聚异联盟’组织的活动。”林靖欣喜地点点头。“去了好多人呢。子沐也知道啦？”

　　“你们聚会的内容是讲鬼故事？”多此一问，答案正一五一十地飘浮在林靖身后。子沐眯起眼睛，心里渐渐开始有底。

　　“对对！特别刺激，还玩了很多别的，像占卜啊、鬼话接龙啊、把规则改得更恐怖的杀人游戏什么的，还有——”

　　“我知道了。”子沐嘴角抽动，虚弱地叹了口气：“还有招魂类的游戏……你们玩‘笔仙’了，对吧？”

　　看着好友一脸惊诧地点点头，子沐用手掌遮住眼睛：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