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御免》慕斯糖

8、第四话•鬼，剃头

　　周六，傍晚，晴。

　　面对一桌子琳琅满目色诱食指的精装巧克力和堆在旁边的一大摞快递包裹，周子沐黑着一张脸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她觉得不行了，这世界太过分了，叫做勇气与耐性的东西在她的血管里面双双面临崩溃，导致一整艘船最终沉没的那块小石头，现在正悬在空中，随时准备“啪”的一声落下覆灭掉她的整个信念。

　　大悟无声，大悲无泪，大怒无言。周子沐此刻的精神正在后两个状态之下徘徊往复。原因是：她赖以为生、反抗命运、寄托了所有光明和理想的那张银行卡，现在被刷得只剩下一块六毛钱。她想自己是哪一根筋搭错了居然会相信汪旭的话：那小子会让你的收入更上一层楼的……

　　电话锲而不舍地响了七八声之后，周子沐终于起身，形同幽灵地飘过去拿起了话筒。

　　“嘿，子沐！”

　　没有比这更不合时宜的了。电话那头，汪旭的声音阳光灿烂：“那个猪头怎么样啦？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周子沐脑子里传出短路的声音。她转动脖子，目光缓缓滑向坐在桌旁正在拆巧克力包装的一个小男孩身上。男孩一头金发，肤色雪白，五官精致得像是从工艺上好的瓷窑里烧出来的一般，此刻他穿着一身光鲜的童装西服，正若无其事地把一大块巧克力打碎丢进一只精巧的咖啡杯里。

　　此人，便是汪旭口中的“猪头”是也。

　　咬牙，子沐回过头来声音平静：“汪旭你帮我个忙。”

　　“没问题啊！”

　　“帮我找一根短棒，要银质的，最好是两尺长六厘米粗，上宽下尖的圆锥形。马上，我现在就需要。”

　　“……你干什么用？”听出话里暗藏的血雨腥风，对方紧张。

　　“我、灭、了、他。”

　　汪旭手抖，三个感叹号无声无息地顺着电话线传递了过来。

　　“汪旭，我告诉你，前天趁我上学的时候我家这位客人在淘宝网上订了四十多份巧克力三套高级童装两双名牌鞋和一整套法国餐具。”子沐两眼望天调整了一下呼吸，补充：“用的我的银行卡。”

　　城市的另一边，汪旭顶着一头冷汗换了个姿势，眼前出现金钱作雪片状刷刷飞走的画面。老实说，他预料到会有麻烦了，可这麻烦的级别……他没有想到。

　　“呃，子沐……”汪旭措辞。

　　“银棒什么时候送来。”

　　说不下去了。汪旭擦把汗：“你冷静一下，其实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帮你推荐了一单生意……啊哈哈，可能客户过一会儿会跟你联系，抓住机会，我相信你，当心一点，再见！”咔嚓。

　　周子沐捏住电话的手背上陡然弹起一根青筋。

　　“银质短棒？呵，幼稚。”桌边，童音清扬，捧着咖啡杯的男孩大模大样地靠在了椅背上：“这种常识性的误区太没技术含量，你被人类电影荼毒了，除灵师小姐。”

　　子沐嘴角抽搐地转过身来，心说我被你荼毒得更惨一点。她盯着男孩血红色的一双瞳孔，一字一句：“真谢谢你还在我卡里剩下了一块六毛钱，这大概够买十几头紫皮大蒜的，是你自己滚出去还是要我去菜市场把大蒜买回来？”

　　此话颇有威力，少年动容地向后一缩：“卑鄙！你总得讲点道理，我现在住在这里，需要服装和食物，这要求很过分吗？”

　　“这价钱很过份！！”子沐怒得眼前发黑：“还有那套餐具是什么意思？我已经穷得连煤气灶都快打不开了你居然一口气买了四人份的骨瓷餐盘？！你这家伙不是只能消化液体食物么你要餐盘有个鬼用？！”

　　“这是贵族的生活习惯，我不能辱没自己的血统。”少年据理力争地皱起眉头。

　　周子沐实在是快晕过去了，她扶住椅子眼冒金星：“你，滚回自己家去当你的贵族。我是个欠了人家五百万的穷光蛋，伺候不起你老人家，对不起，抱歉！”

　　“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少年眼睛一眯，眼看着也光起火来：“我离开家族两年啊！走过好几百个城市找到这儿来，为什么？难道是为了住在这种破烂地方听你乱吼的？除灵师，别忘了是谁把我变成现在这样子！”

　　周子沐差点憋死，她指指自己：“靠！难道是我吗？！”

　　“是你父亲，你老爸！”

　　“所以关我屁事？！”

　　“你……”少年噎了一下，愤怒之余透出些许委屈。“我又有没有让你负全部责任，只是在生活需要之上花了你点小钱，你们人类真是……”他做藐视状斜睨子沐：“哼，会有还给你的那一天的！”

　　周子沐无比怀疑地挑起一道眉毛。

　　“在我封印解除力量恢复之后。”少年傲然。

　　“那你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子沐冷笑着抽动一下嘴角。

　　明显受了伤害的少年脸颊一时通红，他一把握住自己手腕——那上面，四个汉字被一圈奇异的图腾串联在一起，赫然组成了一枚封印咒符嵌入少年的肌理：头、猪、是、我。……当然，按照一般人顺时针看问题的习惯，那四个字通常都会被读成：“我是猪头”。

　　原因？那是个说来话长的故事。总之：周子沐面前这位相貌酷似SD娃娃的男孩，叫做歌夜，乃是只不折不扣的吸血鬼。虽然看起来只有十岁上下，但是据子沐推测，那家伙很有可能跟秦始皇陵里面的兵马俑一样古老。两年前，此君与周瑜打赌败北、被禁锢了作为吸血鬼的内在力量，此后他便顶着手腕上的封印万里迢迢横跨亚欧大陆而来，终于于三天前出现在了祥瑞古玩行的门口，而寻找仇人未果之后，此君再也不肯挪动地方，硬是死皮赖脸地留在了这里……于是继周瑜之后，周子沐生命中的第二号财政敌人，走入了她的生活。

　　此刻，雷霆万钧地一番对峙之后，歌夜眯眯眼睛，终于不屑地把目光一转：“我们的种族是极在意尊严的，为了维护尊严我们可以忍受屈辱，哼。”

　　“……你这话有逻辑么？”周子沐脸色愈黑。三天以来，她有个不愉快的发现：吸血鬼的脸皮之厚跟他那匪夷所思的年龄约成正比。

　　电话铃声在此时响了起来。

　　* * *

　　总的来说，作为周子沐知交九年的好友以及她除灵师道路上的领路人，汪旭是个很够义气的家伙。汪旭今年十九岁，在市北一所二流大学里念书，由于自外祖父那里隔代继承下了微薄的通灵能力，如今的汪旭乃是网络上小有名气的少年占卜师，终日能够接到一些有关怪异事件的电话，也正因如此，交际广泛的他才能轻车熟路地接连把工作机会送到子沐门口来。对此，子沐心里感则感之，但有时候不免也会觉得：那个热情、乐天、神经粗壮并且多少有些鲁莽的男生……他真的有些不靠普。

　　就像此刻，接起汪旭为她推荐来的客户的电话，周子沐表情空茫。

　　“……脱发？”

　　“是，脱得非常厉害，不能见人了已经。”对方是个男子，声音粗哑，听上去简直是快哭出来了。

　　子沐把目光横向别处。“这种情况很严峻，不是区区除灵师能处理得了的。”她耐着性子：“您去试试生发灵？”

　　“请一定过来一趟！事情诡异……实话说吧，您过来就明白了，请务必来一趟，我开双倍价钱好吗？”

　　“我……什么？双倍？”子沐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脊梁。

　　“不然，三倍？”

　　“地址告诉我！！！”

　　飞快地在本子上作了记录，挂下电话之后，周子沐碰到歌夜投来的轻蔑眼色，便感到一缕青烟隐隐地从自己头顶冒出。她斜眼：“吃白食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这么看着我？你见过有谁欠了一屁股债之后听到‘钱’字的模样比我好看吗？……切。”忽觉无味，她皱眉朝自己摇摇头：“说了也不懂，贵族。”

　　歌夜面色古怪，“吃白食”三个字显然在其体内起了某种化学作用。看着胡乱套上一件T恤、此刻正在到处找钥匙的周子沐，他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有司机来接我们吗？”

　　“有个鬼，我骑自行车……等等，我们？”子沐动作一时停顿，瞪大眼睛盯着他。

　　“我留下来的条件好像是做你的助手吧？”歌夜抱肩。

　　周子沐再次愕然。助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汪旭提过在工作时可以利用吸血鬼的身份好好抬一笔价钱。但……她目光向下，费力地打量了一遍对方标准的十岁儿童水平的身高与外貌，终于一口气叹到底：“省省吧。”

　　“少瞧不起‘鬼’，我可没打算靠你们人类白白供养。”小个子豪气干云地皱起眉头。

　　周子沐沉默一阵，然后心平气和地抬抬手腕做了个复杂的手势，眼看歌夜满脸通红地把“我是猪头”四个字捂紧，她歪歪嘴：“被封印成这个样子，添什么乱？真有问题我还得保护你……”她摆摆手，补充：“少买几块巧克力我就谢谢你了。”

　　“喂……”小个子诧异地扬起下颌，旋即眉头拧得更紧：“不行，不管，带我去！当初有言在先，你不能一边践踏我的誓约还一边诬蔑我是‘吃白食’的！周子沐，我允许你用自行车载着我去，赶快带路！”

　　木然片刻，子沐提口气，觉得实在有必要跟这位异族人士沟通一下。“在我们人类社会里，您这样的气派它实在不属于‘助手’范畴。”她指出。

　　“那属于什么？”歌夜狐疑。

　　“……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