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御免》慕斯糖

6、第三话：还能再衰点吗？

　　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入道以来的第一单工作、银行卡的账户上增加了一笔为数可观的收入、手中提着香喷喷的蛋糕点心、身边是知交九年的汪旭……月色澄明空气清爽，这原本应该是一个美好的晚上。……如果打开门的瞬间没有一个人龇牙咧嘴地朝他们扑过来的话。

　　多少年来，对于自己家中出现不速之客的状况周子沐早已见怪不怪，所以在她条件反射一般闪身避开这次突击的瞬间，其脑中转悠的思维不过是：嗬，这个讨债的家伙够猛，不知道老爸欠了他多少……而可怜的汪旭则完全没有防备。黑暗之中，从感觉到有人以猛兽之势扑面而来到他“哇”的一声壮烈倒地，其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脑袋“梆”地撞在身后门槛上，然后面孔前面一个气咻咻的声音狠狠冲进耳朵：“周瑜！我找你很久了！”

　　汪旭眼冒金星，心中的委屈像后脑勺上的包一样迅速涨大：“搞什么搞？”他惨叫：“你好歹看准了人再扑过来啊！！”

　　对方完全不管：“周瑜，受死！！”

　　“我冤枉！！”

　　“啪”的一声，子沐打开了古董行的前厅顶灯，纠结的场面一时停顿。然后，子沐与汪旭同时目瞪口呆——

　　匍匐在汪旭胸口的那个气势汹汹的行凶者……是个小孩子。

　　那是个男孩，瘦瘦弱弱，看起来至多十岁，一身衣服……如果那也能叫做衣服的话，委实已经破烂到了只有他这个年岁的孩子才敢穿着走在街上而不用担心被警察以“扰乱社会治安罪”拿下的地步。男孩的脸上与小手都黑乎乎的，头发在脑顶已经变成了像是油画画布的一团东西……看得出来，这孩子有年头没有洗过澡了。

　　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番之后，对方形容之苦难差点让汪旭心中的父爱蓬勃爆发。他伸手像拎小猫一样扯着男孩的脖领把他拽离自己一点：“你……我……”该死的，小子力气够大，头疼死了！他捂一下后脑：“看清楚了，周瑜是长我这样吗？”

　　“周瑜人呢？！”小孩子横眉立目，眼睛里头似乎要烧出一团火来。

　　子沐立在一旁早已经看呆，此刻被这句问话惊醒，她狐疑地上下打量小男孩一番：“不会吧，他……也欠你的钱么？”

　　“钱？他欠我的多了！”小男孩眼冒寒光，狠狠挣开拽住自己的手从汪旭身上跳起来。他盯住子沐：“这是他家，没有错，他在哪里？”

　　欠他的……多了？

　　一下子，周子沐脑中轰鸣，恶俗电视连续剧中的情节开始在她眼前滥闪，她想不可能的吧？她老爸不会下一秒钟就从天而降一脸慈祥地拍着她的肩膀说到“子沐啊这是你远在他乡的弟弟以后你们要和睦相处”吧……然后，当她目光与男孩的眼睛噼啪一碰的时候，子沐心中一沉，惊讶之情更加强烈了几分。“啊，你是……”

　　那男孩的一双瞳孔，是鲜红色的。

　　与看上去的年龄严重不符，男孩冷冽一笑：“你们出现在这里，想必跟周瑜有点关系，找不到他，我只好从你们身上……”他一步一步逼近子沐，话到这里忽然顿住，男孩捂住嘴往后一跳：“呃，你拿着什么？”

　　此刻子沐冷静下来，看看手中提的糕点，一丝坏笑忽然在心里绽开。她面无表情：“不认识么？”

　　“拿走！离我远一点！”男孩面容惊恐地连连后退。

　　“谢谢你了，这是我家。”子沐提醒他。环顾一下周遭，遍地的狼藉让郁闷升了一个档次，子沐挑眉，索性优哉游哉迈步来到男孩面前：“这，过分了吧？我前一天才刚刚打扫的屋子哦。”

　　男孩倒退不及，脚下一个踉跄软倒在地上，他用力捂住嘴巴瞪向子沐，双肩明显地抖了起来。

　　到此，没有问题了。子沐弯腰扶起一把歪在地上的椅子，把糕点放在上面之后，她叹息似的低下头去捏捏眉心：……周瑜，你可以了吧？怎么居然把这么个家伙给惹上门来？！

　　此刻汪旭后脑勺上的大包已经颇有手感，他一边轻揉一边倒吸凉气，可是眼见罪魁祸首这副委顿在地的虚弱模样，汪旭心中一软。“是饿了吧？”他皱眉猜测。

　　男孩别过脸来狠狠瞪他，喉咙却不争气地微微一动。

　　汪旭了然，笑：“饿了就说话嘛。”

　　“你当我是乞丐吗。”男孩扬起下颌，极其蔑然地白他一眼。

　　汪旭一副大人大量的笑容：“哪里哪里，如今要饭的都敬业得很，谁敢像你小子这么彪悍？说到底，正好有吃的，来一点？”

　　周子沐心里头冷笑一声。她沉吟，接连扶起翻倒在地的茶几和另一把椅子，转过身时，一滴冷汗登时掉了下来。子沐表情怪异：“你你你，汪旭，你那是……”

　　已经把一块点心殷勤送到男孩嘴边的汪旭一愣，他看看手里的金黄色物体再看看子沐：“一块蒜茸面包而已，别小气啦，这小子看是饿坏了。”

　　子沐抹一把汗：“别浪费东西，他不会吃的。”

　　“呵，激将法？”汪旭一脸赞赏地伸出拇指。

　　“真不是这么回事。”子沐无力。她叹口气：“你没有看出来？那个家伙不是人类……他是吸血鬼啊。”

　　手一抖，汪旭瞪着眼睛回过头来。

　　此时，伴随着一声断气般的呻吟，秉住呼吸半分钟有余的小男孩终于不支，他带着满面屈辱与两眼泪光，头一歪，终于，昏过去了。

　　* * *

　　用大蒜气味活活熏晕一只吸血鬼，这在汪旭而言实在是壮举一件，他想自己以后的人生中恐怕很难再有机会重现此刻的辉煌了。首先，遇到一只吸血鬼本身就是一件机率只比零大一点点的事情：全世界有五十亿人类，而全世界，吸血鬼的家族只有六支，就族人数量而论的话他们比大熊猫可是稀少多了。

　　作为一支从远古时代延续下来的智慧种族，吸血鬼在某种意义上而言相当接近人类对于“神”的定义——他们的外貌只成熟不衰老；他们的生命仿佛能够延续到时间的尽头；他们容貌绝美体能奇佳、悠久的长生更是把其智慧与思想推向了人类万难企及的高度。周子沐早就从相关书籍上知悉：吸血鬼性情高傲，洁身避世，匿迹于人类社会之外自成体系，是种绝难一见但是凡一见到便非常危险的神秘生灵。于是这回，她搞不明白了，这一只未成年的小家伙的形象是不是太狼狈了一点……？如此违逆天性地冲到她家来张牙舞爪，她老爸到底是怎么得罪了这个小朋友啊？

　　鉴于当事人实在是昏迷得人事不知，问题被搁置了下来。周子沐提心吊胆地去翻资料，她得弄清楚究竟一块蒜茸面包可以把个幼年吸血鬼潦倒多久，如果时间长得离谱，她绝不排除把这小子抬到某处树林一扔了之的计划。

　　在此期间，汪旭担负起了给吸血鬼少年洗澡的艰巨任务。原因是：两个人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小鬼简直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胡萝卜一样，碰一碰浑身都会往下掉渣！本着“物以稀为贵”和“尊老爱幼”的双重原则，子沐咬牙决定：自家浴缸不要了，趁着小鬼目前反抗不能，先洗白了再说。

　　祥瑞古玩行内的盥洗设备是老式的木桶烧柴，在第四遍换水、并且用光了整整一块香皂之后，隔着盥洗室的木板门，汪旭的声音不无惊奇：“子沐，子沐进来看！这小子有点意思。”

　　再次见到吸血鬼的时候，周子沐眼前一亮，立时间对于这个种族凌驾于人类之上的优越性心服口服。剥干洗净之后，小男孩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原本腻成一团的头发恢复原貌，居然是一蓬软软的金色小卷毛，重现了底色的雪白细致的脸颊上，睫毛浓密得像两弯月影，鼻子精巧，唇色鲜红，这小家伙忽然之间从个逃荒一般的小难民变成了一只无比可爱的大娃娃。

　　木桶外头，汪旭一条皮裤已经湿得亮晶晶，他扳住男孩的两肩，表情诧异：“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是个外国鬼。”

　　子沐托着下颌连连点头：“漂亮，漂亮，这下不用扔掉，可以拿去卖了。”——还可以为她的还债工程做点贡献。

　　汪旭笑得岔气。他示意子沐近前，自己从水中提起吸血鬼少年的一只手来指给她看。挥开氤氲，子沐定睛，就发现男孩石膏一样白净的手腕皮肤上，手镯似的围着一圈墨色图腾。她用手抹抹，在其中发现了几个汉字，转着圈地一一读来之后，子沐木然在地，一时想笑一时又觉得匪夷所思。

　　那四个镶嵌在黑色纹饰当中的汉字，赫然是：我、是、猪、头。

　　“这什么意思？吸血鬼家族的传统？他姓猪名头，怕忘了还写在手上？”汪旭费解地拎起男孩的另一只手，“这只手腕上也是，我死活洗不掉。”

　　子沐只好摇头。她也不明白，但是心里头一点阴影已经开始缓缓地往上爬。她想如果这“猪头”二字不巧与这小子的姓名无关的话，那么……事情的可能性恐怕就只有一个了。要真是那样……想到这里，子沐觉得眼前一晃，仿佛两道火红的光线投到了她脸上。面前，吸血鬼少年倏地张开了眼睛。

　　花一秒钟辨认清处境，少年大怒地自水中一跃而起：“你们对我做什么？！”

　　值此时刻周子沐很想提醒他一句：孩子你没穿裤子。但眼见少年面容凶狠，仿佛扑上来就要张开利齿咬人一口似的，她与汪旭同时向后闪了一下——谁知道这家伙咬人之后会出现什么状况？做人挺好的，周子沐还没有变身成为血族后裔的打算。

　　下一秒，男孩两腕上的图腾猛地一闪，暗红色光芒像火焰一样自那些纹理当中绽亮了出来。小吸血鬼痛叫一声弯下腰去，此刻他的额头上，一方印文赫然浮现出了轮廓。

　　瞪大眼睛窒息片刻，子沐重重地叹了口气。男孩额前，那流光浮动的两个字分别是：祥、瑞。

　　……天哪。麻烦大了。

　　片刻之后，纹印消失，两腕上图腾的光芒也渐渐暗去，小吸血鬼抱着两肩在水中咻咻喘气。他脸色苍白，仇恨地翻起眼睛来瞪着面前的子沐与汪旭，低声重复：“可恶的人类，你们对我做什么？”

　　按道理来说，汪旭是有理由发脾气的。任劳任怨地当了两个小时搓澡奶爸，居然就换来这样一句“可恶的人类”，任谁也有理由把这小子按进浴缸里去教训一顿。但是此刻，汪旭太过惊讶。他转向子沐：“那个，像肉联厂标志一样的那个，是封印？”

　　子沐一头黑线地点点头。现在她算是明白这少年为什么这样苦大仇深地要找周瑜了——那家伙居然用“我是猪头”四个字作为咒符禁锢了一只吸血鬼的力量……前无古人了。但是，为什么啊？！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渐渐放大，调整气息，子沐冷静下来望向少年：“周瑜是个超级懒蛋，不会随便使用这种级别的封印的。喂，你到底做了什么被他抓住？”

　　吸血鬼少年抿紧嘴唇，一时间眼睛里头怒火熊熊：“被他抓住？你以为他可以？”

　　“那你……”汪旭十分含蓄地指了指少年的手腕。

　　“那是我跟他打赌，”少年傲然，声音恨恨。“……打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