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御免》慕斯糖

5、第二话·出道日（下）

　　她和汪旭所坐的沙发背后，客厅的那一角，一只紫砂茶壶安安静静地摆在梨花木雕的茶几上。茶壶约有手掌大小，筋纹把手，短嘴，造型是疏朗朴拙的方形，表面一无字刻，显得很是简单。要不是紫砂表面上隐然有一层郁郁流动的乌紫色光芒夺人心魄地显示了它的古老，那么在这间巨大奢华的客厅内，这一件小东西还真是挺难被人注意到。

　　两个年轻人起身，围着茶几严肃地研究起来。三分钟之后，子沐绞着眉头，额角边上渐渐浮出一层细汗。

　　“好奇怪啊……”她喃喃。

　　“怨气很强吗？是不是不好对付？”汪旭做精明状，摩拳擦掌。

　　子沐扭头看看离此八丈远、小心翼翼闪在沙发后面的主人，向汪旭悄声：“不是啊，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怎么觉得这壶没什么问题？你看……”说话间她伸手碰了一下壶把，眼见没什么反映，子沐壮着胆子，轻轻把整只壶握在手里翻转过来。……原本她是想鉴别一下古物年代的，但是随即的发现却差点儿让她把东西给扔出去——

　　方方正正的茶壶底部，一枚银色纹章的轮廓微微一闪，半秒钟后复又在浑厚的乌紫中消失了形迹。

　　“这是……封印？”汪旭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喂！那个上面写的是……‘祥瑞•周瑜’吗？！子沐，你你、你老爸的手笔？”

　　子沐此刻早已经是一头黑线，心想跟这个名字还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她转向林先生：“您刚才说三年前给这件古董除灵的除灵师，不会就是……”

　　“是啊，是您父亲嘛，那次多亏了他了。”主人家微笑点头，俨然一副寄予厚望的表情望过来。子沐翻翻眼睛。

　　“那不会有问题了啊。”虽然不爽，不过毕竟舒口气。她扬一下手里的茶壶：“他在这上面覆了封印保护，还没有失效，您说的声音可能不是从这里头来的。”

　　“覆什么？”主人狐疑。

　　“封印。也就是除灵师用精神力写就的一方小结界，在有效期内会保证物品不受灵异附着。所以……”

　　“所以除非是力量极强的恶灵，否则没可能连周先生的封印都能穿透。”汪旭托着下巴，飞快接口。

　　“啊？”子沐愕然，愣愣地转向汪旭：“有这回事？”她怎么不知道？！

　　汪旭一脸悲壮：“这回我们算是碰到难题了。怎么样子沐，拼命试试吧？”

　　林先赶紧又往沙发后面缩了一步。

　　“怎么试？”子沐瞪着对方。

　　“打开封印就知道了。”汪旭理所当然地指指茶壶。

　　子沐头都大了，她扫手中的古物一眼，声音压低：“那不是开玩笑吗，要真有连那家伙的封印都能穿透的恶灵，那级别得强到什么程度？解开封印，你有把握？弄不好咱们都成炮灰。”

　　“那，”汪旭眨眨眼睛：“这回就算了？钱不要赚了？姑娘，你还记得你欠多少吗？”

　　一句话，醍醐灌顶。子沐赫然转过身去：“林先生，就这么决定吧！我们准备开启封印看一下，您有没有意见？”

　　……想来是领教过了除灵师工作时的声势浩大，主人唯一的意见就是：“别把房子拆了”。他做个“请”的手势，把子沐和汪旭让到复式二层的一间书房里，那地方比大厅小了许多，四壁书柜，空间相对密闭，一样的古色古香，也一样的摆满了各种古董与字画。之后他点点头，谨慎地挪到了门外面，作观望状瞧着两人。

　　把那只惹祸的茶壶放在书桌上，子沐心下紧张得要死也烦躁得要死。她瞟汪旭一眼：“买保险了没？”

　　对方郑重：“双份，你呢？”

　　子沐心说我哪有钱买保险!

　　这种时候，真没力气赌气，她想她此刻原本应该坐在自家店铺里认认真真地写写作业读读英语、尽享一个高二学生的本分与特权，现在……却居然跑到这种地方来准备要跟某个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以命搏命一较长短……万一挂了，好吧，万一挂了，那么下一次投胎她绝对不要再和“周瑜”以及“除灵师”扯上关系！

　　决心下定，子沐从校服口袋中把早已准备好的施咒纸张抽了出来。汪旭第一次看到她这项装备，一个没忍住险些笑歪了嘴——黄色、长方型的不干胶贴纸本，大街小巷的地摊以及文具店里随处可见，价格超不过三块，是广大学生们上课传递小条和收煤气费却遇到家中无人情况时的必备之选。

　　作为除灵师，纸张的准备是必不可少的，那是承载精神力量的重要媒介。如今的大多数业内人士偏爱酷而有形黑白专用咒写纸，也有些复古派人士始终传承着当年云游道士们使用的黄表咒符，但是无论如何，在工具上做文章总也是一种开销，有钱人才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对于周子沐来说，没有直接从作业本上撕两页下来用做除灵，她已经很给“除灵师”这个行当面子了！

　　随手扯下一张纸条，集中精力将它正对受术物体，片刻之后，一个银光流动的“解”字浮现了一下轮廓，继而又飞快地消失掉。子沐手指间，明黄色的纸签眼看着卷曲枯萎下来。

　　解印完成。

　　严阵以待的同时，汪旭一脸佩服地摇了摇头：周家血统一脉传承的精神力量之强悍，每回亲见他都要自叹一番，就想到这个姓氏能三百年来始终站立于除灵业界的鳌头浪尖果然是有其必然性存在的。

　　三秒钟过去了，茶壶没有动静。

　　林先生抻着脖子站在门口，汪旭微微动了一下喉咙。子沐平静心情，缓慢把手扣在了茶壶小小的盖子上。

　　猛然间，盖子揭开——古董茶壶的秘密，破晓了。

　　“这……这是！！”

　　……里面是两只乌黑油亮的蟑螂，悉悉索索，爬得正欢。那十二条小腿摩擦紫砂壶壁的声音，别说，还真像是谁的指甲在轻轻刮挠。

　　子沐一脸黑线地站在那里。

　　“啊——！！”

　　忽然之间，汪旭惨叫一声向后摔去，他重重跌倒，狠狠在木地板上搓出三四米远。

　　子沐和林先生同时震住。子沐愕然回过头来：“喂……”那位矮矮胖胖的古董主人则像具备瞬间移动功能一样一下子向后缩了两米，战战兢兢地瞪着眼睛。

　　“好、好强……子沐，我不行了，你、你的灵力比较强，镇住它，镇住它！让它跑出来的话林先生生命就危险了！！！”汪旭一边喘息一遍痛苦不堪地抓住自己胸口，脸色憋得紫红。随着他尾音落下，“嗷”的一声，林先生跌跌撞撞逃下了楼梯。

　　周子沐不知所措地傻在哪里。她弄不明白了，紫砂壶里的那个，那的确是蟑螂没错吧？不可能是宇宙生物啊！可是汪旭……正当她想要扔掉手里壶盖上前看他状况的时候，汪旭忽然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冲到门口“嘭”地把门关死，一边直着嗓子吼道：“子沐，当心！当心它的怨气！”一边“唰”地立起两根手指，把一个“V”字伸到她的眼前——

　　“耶，”他喘口气：“钱赚到了。”

　　周子沐嘴角抽搐了一下，满头冷汗缓缓滚落：原来……如此。

　　眼看同伴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汪旭表示委屈：“喂，我是为谁呀？想想你的五百万。”

　　“不是，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想问你一句话。”子沐虚弱地干笑两声：“你平时，都是这么赚钱的吗？”

　　“当然不啊，”汪旭理直气壮：“我平时占卜哪有这么累？发发纸牌推个八卦也就是了，现在你看我这身汗。子沐啊我算明白了，除灵嘛，是项力气活儿来着……”

　　* * *

　　离开林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七点多，两位除灵人士在二层的书房里足足折腾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各自一身大汗气喘吁吁（汪旭坚持用鱼缸里的水造成的效果），俨然是经过了一番殊死搏斗才将恶灵制服的场面。林先生千恩万谢地送他们到小区门口，并一再保证：费用明天就打到子沐的银行账户里，请他们到时查收。

　　至于这第一单工作究竟拉近了她与那天文数字债目的多少距离，子沐一时也提不起兴趣去过问，此刻，她真是累得要命。

　　那四十分钟里面，她为林先生书房内所有的古玩物件都施加了封印保护。也就是说，在今后的五年之内，那些物件将安安全全地不受任何灵异侵扰。虽然这一举动颇费力气，绝不讨好，而且看来分明是在砸自己今后可能的生意来源，不过嘛……仅凭两只蟑螂就骗走劳务费大笔这种事情，周子沐心想，她到底是做不来的。

　　街道两旁，华灯初上。

　　汪旭倚在机车上讲电话，子沐自己扣上了头盔，心安理得地跨坐在他身后。片刻之后，汪旭收起手机朝她咧咧嘴：“你啊……服了服了，天生苦命，偷懒都不会。”话是这么说，然路灯光线的勾勒下，那男孩子漂亮的侧脸轮廓上分明挂了一丝钦赏。

　　“少废话，快走啦。”子沐东倒西歪地摆摆手。

　　呼啦啦的风声持续了半个小时，再次停车，已经是周家老宅的门口。她跳下车，意外地发现阶梯那边居然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她愕然，“不会吧，又、又是来要债的！？”

　　汪旭放声大笑。

　　门口的人走了过来，子沐看清这是位穿红色西装系某个知名蛋糕店招牌围裙的年轻男子，他上前笑容可掬地朝子沐一点头：“您好，周小姐吗？”

　　“我是……我没有钱！”

　　“这是一位汪先生刚才替您订的蛋糕和点心，费用已经划过了。您收好。”男子双手递上一只雪白的花色礼盒。

　　“汪先生？”子沐木然接过来，恍然，回头看了一眼跨在车上眉开眼笑的汪旭。

　　“这干什么？”惊喜，诧异，失笑。盒子里蛋糕香喷喷的气息已经呼唤得肚子里面鼓声阵阵，子沐眨眨眼睛。

　　“干什么？子夜宴啊！”汪旭作前辈状，大言不惭地咳嗽两声：“周子沐同学，还不快请我进去庆祝？”

　　周家老宅沧桑古旧的门口，两个年轻人的笑声响成一团。少女除灵师周子沐的出道日，就在这初夏傍晚清清爽爽的的月光与夜色之下，轻轻划下了一个……逗号。

　　是的，逗号。当他们推门进入古宅的时候，两个人就会发现：今天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古董行的大厅里面，此刻正戳着一个神秘而诡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