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御免》慕斯糖

16、第七话·赌局·上中

　　作为鼎鼎大名的“羊牯王”的女儿，周子沐对于“赌场”这两个字向来深恶痛绝，尤其是当她得知自己欠了那种地方多少钱之后这种厌恶更是在她心里发展得汹涌澎湃。所以当一个小时以前，那位曾经率众把她家老房子砸得稀巴烂的保安队长再次登门、好声好气地请她“出马掌掌眼”的时候，周子沐唯一的反应就是脚痒——真想把他踢出去啊！唉……如果不是对方居然无耻到抬出巨额利息来压她，如果不是歌夜在一边起劲地上窜下跳、号称赌场之内一定能打听到周瑜的消息，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合力抢走她所有的作业本的话，周子沐原本是死也不会来这一趟的。一来她早已经赌咒发誓过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进任何跟“赌”字沾边的地方半步，二来，她压根也不相信自己能为“规范赌场风气”提供什么帮助。

　　拜托。周子沐心想，我是除灵师好吧？连耍老千这种事情她也能“掌”得了眼的话那她不如改行去做魔术师好了！

　　直到别墅大门打开的前一秒钟，周子沐还是这样满心不耐烦的想法，但是随着轰然一声，灯光、人群、难闻的气味以及坐在那张巨大□□赌台后面的男子一道闯入她眼睛的时候，周子沐惊愕了一阵，随即颓然叹气：麻烦死了……这下子不能耸耸肩说“无能为力事不关己”啦。

　　那个一身落魄、睡眼惺忪的墨镜男人身边，风姿绰约地“飘”着一个女人。

　　不是普通的女人。周子沐第一眼望见她的时候眼前一花，差点连金星都冒出来——老天，美女！还是古代美女。那女人挽着一种类似坠马髻的古典发式，披着桃红色绣银丝图腾的汉服，她两手拢在宽宽的袖子底下，身段曲折袅娜地往那男人身边一倚，好像起一阵杨柳春风就要飘走了似的。周子沐对着她目瞪口呆了一会儿，脑子里刷刷飞过去一些类似西子王嫱玉环飞燕等等的名头来，然后才看明白：这女人的轮廓，淡淡的，整个身形就像一道投影仪投出来的影子一样虚浮在空气里。如果现在起一阵狂风，她真的会飞走。

　　周子沐把目光降低一些，盯在了坐在桌前的墨镜男人脸上。

　　此刻那位美丽到让人头晕目眩的女子也正望着周子沐。她一双大眼睛里面光芒转啊转，一会儿看看子沐一会儿又看看歌夜，半晌，轻轻推了一下身边的墨镜男人，用一把像糯米粽子一样甜甜软软的声音小声说道：“主人，他们好像看得到我耶。”

　　周子沐翻翻眼睛，拔脚坐到男人对面。

　　那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向她勾勾嘴角算作一笑，周子沐没有回敬。他盯着男人脸上参差的胡子渣儿，心想：元灵式神？这个人的吗？凭什么！

　　式神是一种专供通灵者役使的灵体，也可以叫做助手，比如汪旭身边的火灵宿落炎就是式神的一种，这在除灵业界不算少见。但元灵式神可就不一样了。元灵式神是通灵者将自己的精神力剥离出一部分作为基础、而后又根据自身力量长期培养而成的。这一类式神一旦成型，就有着同塑造者一样的智慧以及更加绝对的忠诚，属于式神中的顶尖角色，大多数除灵师梦寐求之。但因为对塑造者的能力和耐性要求过高、并且式神终此一生只会忠于一位主人，所以此类式神一直是相当少见的。周子沐再次打量了一眼面前正打着巨大哈欠的男人，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这个家伙的气场平常得要命，不是刻意留心就根本感觉不到他的精神力存在，而且……还是个赌棍！这种人居然会携带着一只元灵式神招摇撞骗，实在是没有天理！

　　男人没有回答式神的话，只是抬起眼皮看看子沐，开口，声音像是还在梦里一样没精打采。

　　“三盘，好吧。怎么玩。”

　　子沐抽动嘴角笑一笑，暗道咱们大家心知肚明，你们两个人，我们也两个，二对二，谁也别吃亏。想到这里回首去看歌夜。

　　歌夜正站在她椅子背后。这漂亮小孩两手抱着肩膀，表情深不可测，这会儿看起来连模样带姿势都像足了身经百战的大赌徒，直叫旁边围观的客人们瞧得一楞一楞。接收到子沐的目光，歌夜得意地白了她一眼，朝那男人冷冷一笑，童音清亮地：“随你，我们奉陪。”

　　看着这小子跃跃欲试的架势，周子沐耸耸肩，彻底放心。虽然这种想法比较灭自家威风，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正常人类……哪怕是通灵者，想要跟一只活了好几千年的吸血鬼斗智斗勇，赢面还是小了那么一点点的。就是因为有歌夜这只老古董作后盾，所以了解情况后她才能这么底气十足地放出一决胜负的话来。……啊拜托！子沐心想，赶快三局两胜叫这位大老千走人，好让她回家去把作业债还完吧！

　　男人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灰色墨镜，认真朝歌夜看了一眼，然后脸上打开一个真正的微笑。他用手撑住桌子略略欠了欠身，忽然像放鞭炮一样开了口：“阿斯德洛姆特兰伊特尔纳菲亚罗利士达姆德卡贝隆斯塔特#￥&#%•*#%……”告一段落，男人换口气，继续微笑：“……想不到能在这儿见到您，真是幸会。”

　　话音落下，周子沐下巴掉下来。

　　“这什么东西？”她匪夷所思，代替所有围观者包括那位在一边淌汗的赌场老板把问题问出来。

　　同时子沐也不能不注意到，当男人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歌夜就像被人打了一枪似的，浑身骨头都“咯啦”一响，在接下来那人口若悬河的一分钟里，歌夜脸色越来越红，红到一个极限之后便急转直下变得雪白，此刻，这家伙的脑袋简直像是石膏雕成的，连五官带眼神都凝固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歌夜的声音跟枚刀片一样冰冷锋锐，子沐顿时打个冷颤，对面男子则只是挂着一脸不失恭敬的微笑，没有言语。

　　“喂……”子沐拿胳膊肘碰碰他。“他说的什么？”

　　歌夜喉咙动了一下，一滴汗“唰”地自额头滚到下巴。他瞪着对面的男人，低声：“……我的名字。”

　　“什么？”子沐愕然。

　　“名字！”

　　“名名，名字不是歌夜吗？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一大串了？！”子沐大为震惊。

　　“那是怕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不明白特意翻译过来的！”歌夜恼火地瞪她一眼，道：“可事实上应该加上我们家族光荣的名号，念成阿斯德洛姆特兰伊特尔纳——”

　　“打住！”子沐知道厉害，赶快叫断。这下子，她也像吃鸡蛋噎到了一样。这么说，原来那家伙第一眼就看出歌夜的身份来了……并且，吸血鬼家族的称号，歌夜的真名！歌夜在她家住了这么些时间她都从来都没有听他提过，可这个人，“他怎么知道？”子沐喃喃。

　　男人掩住嘴巴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他把手伸进墨镜后头去抹掉眼角边上的一滴小泪，整顿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歌夜的脸重新红起来，他严肃地扫了墨镜男人一眼，然后一扭脖子朝子沐低低头：“不行了，我不能跟他赌，你自己来吧。”

　　“歌夜！”子沐嘴巴朝一边歪过去。她来？她连玩争上游都输得稀里哗啦啊！

　　“他知道我的家族。”歌夜咬牙。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歌夜气得脸都鼓起来了，他露出一颗小尖牙，以暴怒的声音耳语：“让其他同胞知道阿斯德洛姆家族的长男居然跟人类在一起玩什么肮脏的赌博游戏——不，你休想，这是贵族的尊严问题！”

　　嗤之以鼻已经不能表达轻蔑和愤怒了，值此时刻周子沐非常地想一巴掌拍在歌夜脸上问问他：帮着别人抢我作业本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我的尊严问题？这该死的，身份被人认出来了就做缩头乌龟，认不出来就大模大样当恶赌鬼，真是贵族死了！

　　众多眼睛团团围观，子沐抬起的巴掌抖了一下，终于重重地落在桌子上。

　　“什么大不了！”她怒。“第一局跟你猜大小，来吧。”

　　* * *

　　猜色盅底下骰子点数的大小，这不是周子沐擅长的游戏，但却是她从看过的为数不多的港片中所总结出来最最省事的一种赌博方法，执行起来简单快捷，简直不用脑，就算是她这样的赌场白痴仅凭运气也有一半赢的可能——如果对方不是老千并且骰子没有灌水银的话。

　　穿着制服的服务生表情肃穆地把一只色盅摇得上天入地，终于，“咣当”一记，色盅扣在托盘上，里面的三粒牛骨骰子噼里啪啦一阵蹦跳，安静了下来。一大厅上百号人一时之间静得只有呼吸声。

　　周子沐把两手插在裤兜里，盯着对面男人同他身边的式神。男人的眼睛在墨镜后头微笑，他睡眼惺忪地抬抬手：“小姑娘先请。”

　　子沐想了想，摇头：“你先，反正都一样的。”

　　男人的笑容缓缓展开，依偎在他身边的美女式神则掩住嘴巴娇媚地“扑哧”了一声。

　　“怎么会一样呢，主人让她她也不知道，真是个傻孩子。主人，她真的看得到我吗？”

　　式神自顾自地笑成一朵艳桃花。铁定是平常习惯了只同主人一个人说话，所以它言词语态看起来完全是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周子沐下巴旁边“噼啪”鼓出一根血管来，她咬咬牙，忍。

　　“主人请等一下~”美女式神一撩长发，欢快说道。它轻盈盈地一飘，半截身子轻车熟路地穿过□□赌台，眼睛已经凑到扣住的色盅旁边。再低一低头，那对乌黑水亮的眼睛就会穿过色盅直视到内部骰子的情况了。

　　呵，够狠。子沐心想。照这么个赌法，这家伙不把赌场经理赢得哭爹叫娘那才叫奇怪了呢！

　　就是这半秒钟，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周子沐像拔剑一样自裤袋中“唰”地抽出手来，携着一团明晃晃的黄色光芒猛然扣在色盅顶端。伴随着一声尖叫，正在俯身窥视的美女式神“扑哧”一声化作一团烟雾，像被吸走了一样消失在色盅与托盘间的缝隙里头。周子沐缓缓地挪开手，重新坐下。青花淡瓷的色盅上面留下了一张窄窄的学生用黄色便笺纸，纸面上，一个银光闪动的“禁”字一显即没。

　　满场哗然。围观者纷纷露出惊讶与不满的神色——搞什么？靠中间人操作的游戏里哪有自己上手碰赌具的道理？还这么狠狠震了色盅一下子，就算是作弊也做得太没水准了吧！这小姑娘，怎么看也不像个内行的……

　　周子沐完全不理会这些。小色盅内式神的声音尖叫连连，美女此刻全无淑女形象，大喊大骂，“主人”叫得像要哭出来。周子沐死死盯着对面的墨镜男人，从旁观战的歌夜也冷着一张脸靠近了一步——如果那家伙恼羞成怒地要动手抢“人”，没那么容易。结果，枉费他们这么严阵以待，对方只是眯了眯眼睛，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沉默片刻，男人推了一下墨镜，微笑：“原来是周家一门的除灵师，失敬了。”

　　周子沐噎住。她汗颜地同歌夜对视一眼，心中感谢老天：幸亏我不顶着啥啥贵族头衔，不用担心给家里丢人……可这个人，他什么来路？报人家谱报得这样麻利！

　　想到这里色盅内的噪音已经登峰造极，带得整只瓷盅哗哗震动，连肉眼都能看得出来。周子沐拧起眉头，男人却先她一步咳嗽一声：“嫣然，别响。”

　　色盅的颤动顿一下，随后安静。

　　男人微笑地抬起眼睛望着周子沐：“元灵式神得来不易。”

　　哈，所以用来作弊是吧？子沐冷笑。“学生考试之前通宵抄的小条也都来之不易，老师发现了照样要没收。”

　　男人微笑的幅度瞬间扩大。他想了想，点头：“好，这局我认输，你高抬贵手。”

　　一点得意闪过嘴角，子沐很矜持地把它们收了回来。

　　“可以，不过要最后放掉它。我们还有两局要玩，它老捣乱就没意思了。”

　　男人点头微笑：“好。”

　　于是夜半豪赌的第一局，周子沐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