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御免》慕斯糖

15、第七话：赌局（上）

　　地通苑，这是近两年才从城市版图中崛起的一座新兴规划区，它坐落在大都市的西北角，曾经是城市周边一片荒凉的不毛之地，而现在，经过几年的开发与发展，此处已经成为市内赫赫有名的富人区之一——最初林立而起的那些高档别墅就像吸铁石一样吸引着投资商们的眼球，几年下来，所有生活必需的建设简直就是以它们为中心像辐射一样往四周扩散着，于是原本交通不便地处偏僻的大片荒郊，现在已经排满了形形色色的高档商厦、饭店、□□、健身房……配以不远处的马术俱乐部以及高尔夫球场，这里俨然成为了都市经济发展最振奋人心的一道风景。

　　那么谁又能想到，在这处全市精英与富人聚首的地方内部竟然隐藏着一个规模不小的地下赌场呢？

　　被称作赌场的建筑，说起来只是一栋建立在街心公园旁边的复式洋房，仅从外观上看它与这一地带其他的双层公寓完全没有差别——赭石色的坡形房顶，牛奶色墙壁，气派的铁栅栏门和巨大的玻璃窗，包括院子里的弧形草坪和复式顶层的可爱的小露台……这一切，就算你走到窗根底下去观察也不会发现什么端倪。这栋房子的不寻常之处，只有你走进了那扇闭得紧紧的灰色铁门才能够明白。

　　全世界所有的赌场，不拘大小，在其营业的时候都是一个疯狂的世界。因为那里的人们总不惜倾尽所有来换购一种激烈的情绪，也正是那种潜藏人类本心完全禁不得撩拨的情绪使得那座名叫拉斯维加斯的城市享誉全球。在平时，这家麻雀虽小五脏却全的暗赌窝点当然也是那个世界的一员，但是此刻，那里面正发生着不同寻常的事情……

　　时间是十一点半。赌场同往常一样子夜开门营业，至此已经过了半个钟点，按说正该是赌客们激情与热血迅速升温的阶段，要在平时，这上下四百多平方米的空间内早已经乌烟瘴气人声鼎沸了。但是，今天，偌大一座赌场鸦雀无声。——并不是今夜没有客人，相反，人还着实不少，只是形形色色的客人们这会儿全都聚在大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肃穆之势围观着摆在大厅中心的一张巨大的墨绿色□□赌台。赌台一沿正对门口的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男子。

　　男人少说也有三十岁了，他头发挺长，而且凌乱，发梢扫在肩膀上的样子显得有些沧桑；就就坐的姿态来看，这个人不会太矮，偏瘦，有一张胡子拉碴的脸，身上穿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老旧衬衫和破得乱七八糟的牛仔裤，一不小心就会让人联想到美国西部某位落魄的淘金者、或是一脚迈出武侠小说走进当代都市来的丐帮长老……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虽在室内，并且是半夜，这个人的鼻梁上却架着一副墨镜。墨镜是浅浅的银灰色，弧度优雅简洁，没有镶框，有经验人士只消一眼就能断出这东西乃是价位可达半个万字的奢侈品。穿着那么一身破行头，带着这副眼镜，男子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他把两肘支上赌台，手腕抵着下巴颏，浅浅的镜片后头眼睛半睁不闭的样子像是下一秒钟就会睡得滚到地下一样。对于周围众人那么静悄悄的瞩目，这个人半点反应也没有，旁若无人得简直让人想揍他一顿。

　　比如说，坐在大厅一侧那张鹿皮沙发里的赌场经理此刻就很火大。他心想这可真是要死了，继每赌必输、运气烂到几乎不可能的羊牯王周瑜之后，这个长头发的瞌睡鬼是他经营赌场生意这么些年来碰到的第二号邪门人物——这个人，四天之内，已经从这里从从容容地带走了四百万元现金。在这四天里头，这家伙每到子夜必然出现，准时得跟参加舞会的灰姑娘一样，每次赢够一百万时，他即起身离开，而无论麻将、牌九、骰子、纸牌，乃至于老虎机，这个人都面无表情地一赢到底，没有输过一次，居然！

　　想到这里，中年发福、顶着一块辉煌的地中海的经理先生拧紧眉头，一根血管鲜亮亮地出现在其太阳穴附近。

　　就常识而言，世界上可能有这种概率吗？但凡有，别多了，千万分之一的话全球的赌场生意就不用做下去了。顺应人类的正常思维，经理以及其所有手下的第一反应都是：那家伙出老千。于是好，他派人去盯梢，去调查，去明敲暗打，甚至专门请出江湖道上手腕数一数二的千王之王来以毒攻毒……结果，折腾三天下来，没、有、证、据。在精密的监控设备以及好几十甚至是好几百双眼睛死死盯住的情况下，这位大神硬是不曾露出马脚，依旧是每日每日睡眼惺忪哈欠连天地把大把钞票打包带走，之后第二天又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再度准时出场……这下子，经理先生彻底撞墙了。他也曾拉下面子同这位客人谈了一次，软软硬硬地拱手送神，请他放过此处小庙另择深门，结果人家带着一副还在梦里的表情，只回答了八个字就差点将经理先生噎死当场……那个人说：“哦，对不住，最近缺钱。”

　　哈，太好了。经理心想，我这儿彻底成了慈善机构了。先是那个叫周瑜的怪胎一口气欠了五百万元债务之后逃之夭夭、只把一个容貌姿色以及可爱程度远不及喜儿的小姑娘压给他们抵债，然后，是这位横扫赌桌东方不败的大神前来拜访……那架势，哪里是玩牌？简直是来银行取钱的！取完了不肯走，还理直气壮地告诉你他为啥来取……死，这不是逼着人从楼上往下跳么？要知道他是这家赌场的管理人，可不是所有人，赔光了自己不要紧，头顶上还有个叫作老板的家伙需要交代呢！

　　最要命的是，经理先生自问，他现在对于这种局面已经失去控制能力了。当然当然，他大可以打发手下把这位赌圣同志打包丢到门外头去，又或者再狠一点：干干脆脆找个没人的地方让这个人把吃了他的吐出来，然后助他一臂之力送其就此消失……不是不行的，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但是，这个家伙，太招摇了。自他第一天出现在大厅里头，一个小时之内大摇大摆赢走一百万之后，此人的存在就立刻升华为传说，第二天赌场客人爆翻一倍，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一幅要观赏大熊猫的表情，竟大半是为了一睹其人风采而来，而该死的，那混蛋再一次震惊四座，一传十的故事变成了十传百，恶性循环就这样开始。而作为一座开门营业“愿赌服输”的赌场，没个原因就莫名其妙轰走（做掉？）客人，象话吗？往后还要不要做生意了？在道上还用不用抬头了？这档子事手底下能够悄没声烟地办好也就罢了，可现在——好几百位客人的眼睛盯着，“业界口碑”在背后敦促着，没个过硬的理由拿出来那位东方不败看来是碰不得了。每每想到这里经理先生就免不了要七窍生烟一下，乃至于到了这第五天的子夜之前，他终于对手底下的人拍了桌子放下狠话：“饭桶！我养你们装大米用？这对策要是再憋不出来，那过十分钟之后等门一开，你，你，还有你，你们挨个上去跟他过过手，筹码就压人体器官，哪一部分自己看着办，听见没有？！”听得左膀右臂们一时间汗如雨下。半晌，经理麾下那位五大三粗的保安队长挠着下巴，战战兢兢地提了一条建议：“反正这事儿已经邪门儿得不像话了，我看，那不如找那人来试试……”此刻经理大人早已经烦得一头包，听了这哑谜当场就想揍人，但是挥起拳头之前他愣了愣，小眼睛里登时跳过一线亮光去。他瞪着天花板想了想，缓缓点头：“哦，那人。靠普……”说罢两眼一瞪：“去去去，把人请来，现在立刻马上！”

　　二十分钟之后，赌场内的所有客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情：今天晚上将有一场空前绝后的赌局。局中一方自然是那位四日以来已上升到神化地位的东方不败同志，另一位……安排这场赌局的经理先生并没有透露。人们的好奇心瞬间被撩拨到沸点，于是一时间，就连Superman和哈里波特将亲临现场的猜测也纷纷冒泡。毕竟，这是让那位传说中的千王之王也败下阵来的对手啊。

　　时间已至午夜。经过赌场观众们的大力呼朋引伴，偌大赌场大厅已呈人满之势，等待中，所有人的精神都绷成了既奇疑又亢奋的一道直线。呃，好像要除掉那位坐在椅子上的当事人。人家老兄已经打了二百多个哈欠，眼看困得都要一头栽到饮料杯子里去了。地中海经理则坐在紧靠墙壁的沙发上，额头上血管一跳一跳，不时就要瞄一眼对面的挂钟。

　　钟表指针指到零点一刻的时候，一记刺耳的急刹车声响在窗外，然后是车子开门、关门的声音。桌前的男子抬了一下睡眼惺忪的眼睛，那边，经理长出口气，握握拳头站了起来。人群中登时响起一阵众多蚕宝宝咀嚼桑叶时的沙沙声，众人抻着脖子，一致盯住那扇银灰色的钢铁大门。

　　片刻，门“嘎达”一声打开了，门外一侧站着赌场的保安队长，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此老兄这会儿鞠躬拱手，做了一个深深的“请”势——众人注目之下，一个矮矮的、几乎只到保安队长胸口的中学生两手插在裤袋里走了进来。

　　广大看客一时间像吃鸡蛋噎到一样，纷纷让下巴掉下来，把嘴张成了一个O型。

　　进门来的中学生看来是个女孩子，十五六岁的模样，她头发乱糟糟的，人长得白白瘦瘦，模样原本挺清秀，但偏生脸上挂着一幅大煞风景的不耐烦的表情，这看起来就不能算是很可爱了。在她身后，紧紧跟着进入大厅的还有一个男孩子。那小孩年纪更小，大概只有十岁，矮矮的小身子扔进人堆里就肯定就“咕咚”一声再也找不见了，可他这一出现，却着实惊得所有人眼前一亮——那孩子漂亮得，简直是个顶着一头金色卷发的SD娃娃。加之男孩穿着一身鲜亮笔挺的黑色儿童套装、蹬着锃亮的小皮鞋，那派头像是刚刚从T形台上一脚踏过来的一样。这么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不知道为什么都挺没好气，他们两道目光各划一个半圆将眼前局面扫了一圈。

　　窃窃私语之声渐渐增大，众人心想：咦？这是怎么意思？大餐前面的小甜点，那位神秘主人公出场之前还要排场一下所以整了一对金童玉女来开道？哦，金童是很到位，可玉女怎么穿着校服就来了……结果，当他们看到赌场的经理先生自沙发边上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把手伸到女孩面前一脸热呼地说道：“周小姐，欢迎欢迎！”的时候，失望之情可就毫无掩饰地爆发了出来——搞错！等了一小时来这么两个半大点的人？完全不照顾观众情绪么！半场干笑半场嗤鼻。然片刻之后，人群略略一静。□□桌前的那位赌圣同志动了动脊椎，从椅子里长高了半寸。五天以来，所有人终于看到他把半垂的眼皮完全扬上去是什么模样了。

　　此刻，门口的两个孩子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定在了他这个方向，脸上表情一时有些怪异。半秒钟的工夫，那男孩扬起眉毛眼睛一亮，精致的小脸上撇出一丝怪吓人的微笑来，女孩则对面前经理伸过来的大手看也不看，盯了桌后的男子一会儿，她忽然大叹口气，绕开已经快把脸笑烂经理来到桌边，把沉重的椅子往后一挪，坐在了戴墨镜男人的对面。

　　女孩面无表情地皱起眉毛：“大叔，麻烦你速战速决，我还一大堆作业没写完——三盘定胜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