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御免》慕斯糖

14、第六话·焰之心·下

　　经过好大一阵折腾，王女士终于让女儿安静了下来。子沐与汪旭退到二楼另一间充满了洋娃娃的屋子里开始分析问题。在反复确认过雯雯家中确实没有人具有通灵体质之后，周子沐觉得此事不甚寻常：平凡的都市人家里居然会有火元素的自然灵出现……没道理，而且很危险啊！她疑惑地看看汪旭——好歹那家伙跟落炎在一起这么久了应该比较了解火灵宿的习性。“为什么？”她问。

　　汪旭的回答以不变应万变：“抓过来问问就知道了。”

　　子沐翻翻眼睛。

　　通过研究，两人认为想要“抓住”一只有思维有智慧并且浑身呼呼冒火的自然灵，布置结界这种手段说来只是下下之选。但是对周子沐这种穷得根本买不起专业服灵容器的人来说，这大概已经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凭借长期以来“照顾”落炎的经验，汪旭轻车熟路地摆好了布置结界的架势。

　　“让王阿姨把雯雯领出那间卧室？”子沐怀疑地说。

　　“或者咱们把那家伙引出来。”汪旭提议。子沐点点头，两人的目光一道落在落炎身上。

　　“咦？”小火苗眨巴眨巴眼睛。

　　这倒是个有利资源，可以合理利用一下。

　　“乖，去跟同类沟通沟通，它就在那间屋子里。”汪旭循循善诱地交代。“雯雯睡了，你别搞得动静太大。见到朋友的话，就说我们要跟它聊聊天，叫它不要害羞。”

　　落炎豪气干云地点点头：“不就是把它带出来吗？你们等着！”说罢身子一纵，拖着一道灿烂火光消失在了对面的门缝里。

　　要说，落炎的效率相当可观。十秒钟后，两簇火苗同时从门里面冲了出来。不过情况诡异的部分是：落炎的情状犹如逃命，它一边飞在前面一边大叫“救我救我救我救我——”喊声中两只灵宿双双撞进屋来。汪旭手疾眼快，顷刻间闭合了结界入口，陌生的火灵宿被困在了房间里面。只是这小家伙浑然不觉，依然一头撞向落炎，把后者周身的火焰煽动得忽悠一闪。

　　“咦？你往哪里撞？流氓哦！”落炎气急败坏地“长高”了一尺。另一只火灵宿凝聚在空中的形象是个三寸来长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它毫不示弱地瞪着金色的眼睛，气呼呼地眼看就要第二次冲上去。

　　子沐与汪旭双双耸肩。火与火之间是无法互相伤害的，自然界相生相克的法则分外合理。但是容它们胡闹起来的话……这整栋房子只怕难保。周子沐朝那只陌生的灵宿摆摆手：“喂喂，有点风度好吧？人家毕竟是小女孩。”

　　陌生灵宿“呼啦”一声回过头来：“我主人也是小女孩！它差点把我主人的头发烧掉了，不能饶了它！”

　　一阵沉默，而后汪旭做父亲状，目光威严地扫向一旁：“……落炎？”

　　“是你们让我把它带出来的……”落炎无限委屈地嘟起小嘴。

　　“你‘主人’”？子沐发现问题的症结，

　　火灵宿脸上一红（当然这很难看出来）：“还……还不是。但是我想让她做我的主人，所以……”

　　“她好像不太想耶。”回忆起小姑娘看到自己时的疯狂表现，落炎眨眨眼睛指出。

　　“谁要你管！？”火苗恼羞成怒地跳了起来。它瞪向面前的两个人类：“你们就是主人的爸爸请来抓我的吗？哼，就凭你们？”

　　汪旭抱肩点头，很客气地用手示意了一下四周隐形的结界。陌生的小火苗当即哑然。

　　“就算火灵素的形成周期是五种自然灵中最短的，那也需要六百到八百年，大都市里不可能有这样的载体。”子沐目光锐利地盯着它：“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火苗戒备地斜眼望来。

　　“你是可以不说，在这个结界里头我也可以什么都不问就灭掉你。你选。”子沐冷笑。

　　火苗的气焰顿时消减一些。他气呼呼地思考了一阵，勉强吐出三个字：“火焰山！”

　　“啥？”汪旭匪夷所思。

　　“我是从火焰山跟着主人一起过来的。”灵宿大声重复。

　　“你主人是孙悟空吗？”汪旭流汗。

　　“不是，我的主人是雯雯。”小火苗严肃地扫了汪旭一眼：“火焰山是我出生的地方，这里是东边，那是西边，我从西边来的。”

　　“西边……”祖国版图立刻出现在子沐的脑海中。“火焰山？”她了然地点了点头，心说怪不得这家伙身上带着一股子烤全羊的味道呢。

　　《西游记》中，唐僧师徒三借芭蕉扇才经过的那座火焰山，在中国确有其地，那是位于新疆吐鲁番的一处著名风景。吐鲁番的火焰山当然并非真的烈火熊熊，但那里千百年来得天独厚的气候与环境却孕育了无数沉睡中的火灵宿。眼前的小家伙号称是从那里来的，周子沐不禁拧起了眉头：“这么远的路，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跟主人。主人的蜡烛，我住在蜡烛芯里。”

　　愕然片刻，子沐隐约摸到了头绪。“你主人她知道吗？”

　　火苗呼啦啦地摇了摇头。他喏喏：“篝火晚会，好多人。结束的时候主人拿着一只蜡烛跑过来要点燃。我觉得好玩跳到上面。蜡烛很香……主人唱歌特别好听，蜡烛每天都有，我就住下来了。”

　　子沐听得头晕脑胀，她摆摆手：“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不知道，不久。”

　　“火灵宿说不久的话，有可能是十几年前啊。”汪旭耸肩指出两个种族之间对时间概念上的差异。

　　“不会的。”子沐坚决。“不然早就出状况了。等下去问问阿姨雯雯什么时候去过新疆旅游。这不是问题。”说罢她沉吟一下，再次打量小火苗：“以后你一直跟着雯雯？”

　　“一直。”

　　子沐无奈地笑一笑：“也去了德国，是吧？”

　　火苗愣住，周身火焰眼看着一晃，随即失魂落魄地黯淡下来。落炎好奇地飞过去拍了拍它：“怎么啦？你冷吗？”

　　“搞什么，那回宾馆里的火灾原来是你造成的？”汪旭震惊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故意的！”火苗着急地大喊。“主人点了蜡烛，大家都睡了，我没有控制好自己……我不是故意要把床单点燃的！我就是想离主人近一点，真的！”

　　一席话听来，落炎无限同情地点点头：“我相信我相信，我也经常控制不住火焰，烧掉汪旭每一件东西我都不是故意的，真的！”

　　子沐不禁向汪旭投去一个同情的眼色，后者长叹一声，把脸别开。

　　“所以那回虽然失火严重，但是雯雯却没有受伤……”子沐沉吟。

　　“是你小子在拼命保护主人喽？”汪旭的声音带了一点赞赏。“闯祸归闯祸，小伙子有这份心思倒不容易。”

　　“嗯。”小火苗忧伤地点了点头。“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主人能看见我了。我可高兴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很怕我，朝我扔东西，说我是鬼火……”

　　子沐沉默。她略约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半夜三更屋内大火，一人形物体呼呼冒烟地漂浮在你眼前，任谁都得朝它扔东西吧……汪旭则深有体会地点点头：“这么说的话，我以前也看不见空气里的灵宿，因为一个不巧把落炎召唤出来了才渐渐能够看出你们。雯雯的体质可能跟我挺像，有一部分的通灵潜质吧？出事的时候你给予她的影响太强烈，所以她才忽然能察觉到你的存在。”

　　“以前主人经常把我捧在手里唱歌的。她以前有好多好看又好‘吃’的蜡烛。她以前很喜欢我的……”小火苗的声音越来越低，光焰渐黯，眼看就要熄灭了似的。它逐渐把自己缩成一团。落炎觉出不对，焦急地用自己着火的小手摇摇它：“不行不行，灭掉就没有了！你是不是冷？汪旭的衣服借给你吃？”

　　“喂！”做主人的表示愤怒。

　　子沐缓缓摇头。人言水火无情，可是这只小家伙千里迢迢就这么傻呼呼地追过来了，虽然这举动又鲁莽又幼稚又不负责任，却……多少叫人有些感动。她沉吟片刻，耸耸肩：“回去吧。”

　　火苗抬起大眼睛望着她。

　　“你留在这里，对别人和对你自己都太危险了。都市不是适合自然灵呆的地方，没有稳定的载体你住不久的。听话，我们送你回家去。”

　　看得出，小火苗陷入了挣扎。它抱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盯住落炎：“如果留在这里就会灭掉或者惹大麻烦，就象那次火灾一样……你会不会离开主人回家去？”

　　落炎歪歪头，半点犹豫也没有：“回家呀！不过我要把汪旭带走。啊，子沐也要带走。对啦，子沐家里那个凉凉的人最好也带走，我喜欢他。”

　　小火苗呆了片刻，犹豫地回过头来：“我可不可以把主人带走？”

　　“不可以！！”子沐与汪旭双双大叫。

　　“那我不走。我想跟主人在一起。”小火苗坚定地向后退去。

　　汪旭单手捂脸：“落炎拜托你起点好作用行不行？”子沐则严肃地一皱眉头：“考虑清楚。”

　　“我不走，不走不走！我喜欢主人，离开家的时候我就决定啦！你们把我熄灭好了！”看到除灵师的眼色，尽管畏惧，小火苗依旧大喊出来。

　　灵宿真是奇怪的生物……一根筋，重感情，虽然明明那么爱好自由，但一遇到决定托付的人，忠诚就来得莫名其妙。子沐重重叹口气：“那只好这样了。你不要后悔。”

　　“喂……”眼看子沐把手伸向裤袋，汪旭一把按住她。“你真的要……”但是话到一半他也说不下去了。汪旭知道，作为除灵师，周子沐不可能任由一只危险的火灵宿留在普通人的家里，尤其，这家人显然还并不欢迎它的存在。

　　“不是我，是你。这个我不擅长。”子沐说着从口袋中拽出了一条链子一样的东西。

　　“我？”汪旭诧异。随即他看清，那是一条皮绳结成的项链。项链样式朴拙大方，也很简单，不过是在皮绳上坠了一枚小指头大的圆柱形木雕。木雕是镂空的，像个横放的花瓶，又像是把江南木艺工匠们制造的精美的宣花窗户打了个卷儿，套在了绳子上。

　　自小到大，汪旭从没在自己这位青梅竹马身上见过任何装饰品——发卡也算上，所以此刻他神色之惊讶有如眼见着子沐头顶冒出一朵蘑菇来一般。“呃，”他口吃了一下。“这是什么？”

　　“买一送的那个‘一’。”子沐不无恼火地哼了一声。“今天早上随裙子附带来的。反正那条裙子也退不掉了……所幸这个还有点用。”她转向那团陌生的小火苗：“你看这个作为你的载体，行不行？”

　　小火苗惊疑地愣在原地。倒是落炎欢天喜地地飞了过来，一头钻进木雕中心。

　　“嗯嗯！很棒，比打火机里面宽敞多啦！这块木头香香的，我可不可以住下？”

　　“你不可以。”子沐敲敲“门”把它叫出来，冲另一簇火苗招手：“进来试试，没问题的话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我？”小火苗依旧难以置信似的盯着面前的两个人类。

　　“条件是不能随便出来。汪旭会在上面布置一个结界控制你的力量。会很不自由，但是这是你留下的唯一办法啦。”说到这里子沐耸耸肩：“当然，现在后悔说想回家还来得及。”

　　“我住！”灵宿周身的火焰呼拉一闪，它两眼放光地拼命点头。“我……”它不好意思地喃喃一声：“谢谢……”

　　子沐与汪旭交换一个“终得圆满”的目光，前者无奈地挥挥手，后者接过项链，欣然微笑。

　　* * *

　　“雯雯，这个送给你，是驱恶辟邪的哦，戴上它就不会见到鬼火啦。你要好好保管，它……会保护你的。”

　　周子沐轻轻把项链挂在了女孩的脖颈上。

　　“快谢谢姐姐呀。”王女士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长发，微笑地向子沐与汪旭点了点头。

　　雯雯好奇地捧起了胸前小小的木雕。凝神望了一会儿，女孩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真漂亮，它是暖暖的呢。我会好好戴着它，谢谢姐姐。”

　　暖的吗？子沐与汪旭不禁微笑。汪旭紧了紧握住自己打火机的右手，点了点头：“嗯，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