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御免》慕斯糖

13、第六话•焰之心

　　被气象专家们说中了，尚未步入夏中，热空气已经提早席卷了整座城市。赤日炎炎的中午，大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无精打采的身影经过，也是尽量把自己遮蔽在阴影之下作黄花鱼状贴边而行。

　　凡事皆有例外。此刻两个一边打伞一边抱怨天气的女士便注意到，街道中央，一个高大的男孩步履轻健，满不在乎地踏着一地阳光走了过去。

　　男孩大约十八九岁，穿淡蓝的T恤和深色仔裤，肤色健康发型清爽，一眼看去格外地赏心悦目。不过这两位女士尚没有来得及发表赞叹，便表情一扭，飞快地相携走开了——原因是：这个人多半神经不正常，他喋喋不休地自语道：落炎，别乱跑！落炎，这个不能碰，会烧起来的。落炎！再不听话把你塞回打火机里去！……

　　听到身后高跟鞋飞快振动的频率，汪旭回头看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看，被当做怪人了吧？落炎啊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那两位逃离现场的女士并不知道，被唤作落炎的，是空气中燃烧着的一团小小火苗。它此刻就漂浮在男孩身边，周身通红、冒着火光，看模样俨然是个身着焰衣的拇指姑娘。

　　落炎是只火灵宿，乃是从自然界中的火元素载体里被召唤出来的，除了通灵人士之外，正常人的眼睛无法捕捉到这类自然灵的存在。汪旭因为一次极为碰巧的经历成为了落炎的召唤者，于是理所当然地，这簇小火苗成为了他的“宠物”与助手，不离不弃地长随左右。然而叫汪旭苦恼的是：这位小助手不听话的程度，实在不是他能应付得来的。

　　“落炎！！”

　　伴随着头顶上的路灯灯泡“噼啪”一声炸成碎片，汪旭大吼一声。小火苗闪闪大眼睛，无辜地飞回了主人身边：“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把钨丝点亮吗……”

　　“你给我回打火机里来。”汪旭威严地拧起眉头。

　　“不要不要——好不容易能出来玩，好不容易要见到子沐了，好不容易……不然我亲你一下你消消气好不好？”

　　汪旭反射性地捂住脸——上个月被烫伤的水泡刚刚消除痕迹。他认命地一低头：“你你你，随便吧。”

　　怀着对命运无限悲凉的感叹来到祥瑞古玩行门口的时候，汪旭发现，对助手不满意的岂止他一人而已。还没推门，古玩行内的争吵声已经震耳欲聋：

　　“谁、谁让你多管闲事替我买衣服了？！”这是周子沐的声音。汪旭愣一下：劲爆，这回火气好大。

　　“不感谢我也就罢了，没必要上窜下跳吧？”清清亮亮的童音。汪旭摸摸下巴点头：这是歌夜，那只长得象十岁小孩一样的吸血鬼。

　　“我感谢你个头，那是我的钱好不好？！”

　　“小姐，你的着装品味太差劲，作为你的助手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而且服装优惠，买一件衣服还送一件首饰，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子沐显然平顺了一下气息，然后：“我不跟你费劲了，衣服退掉。”

　　“会降低‘掏宝积分’的。”声音冷冷。

　　“退掉！！”

　　然后空气中似乎有“呼啦”一响，接着是子沐的一声惨叫，再然后，一股焦糊的味道飘散而出。

　　汪旭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他发现：落炎！落炎不见了。

　　汪旭一头撞进了大门。

　　门内，金发吸血鬼饶有兴味的抱着两肩，落炎绕着子沐快乐地上下翻飞：“子沐子沐，好想你！”而周子沐则手捧一套崭新的洋装套裙立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近于石化。

　　汪旭动动喉咙，鼓足勇气把目光往下挪了一点：洋装上，一个焦黑的大洞正青烟阵阵。汪旭惨然别过头去。

　　* * *

　　在旺旭承诺了无数遍“衣服的钱由我来付”之后，子沐虽然断然拒绝，好歹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她把一杯清水重重放在旺旭面前，一脸阴云地在茶几另一侧坐下：“落炎有进步，可以不用结界保护自由活动了？”她记得以前那小“鬼火”可完全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维持形态的力量。

　　“天气热起来才勉强能行，夏天本来就是火元素活跃的时期么。”旺旭说着瞟了一眼房间角落。那边，歌夜正如临大敌地缩在一只百宝架后面，落炎好奇地围着他左看右看：“你好凉哦，你不是人类吧？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被你‘亲’中我会死的。”歌夜咬牙：“离我远一点，我们的种族不欢迎火焰！”

　　面对吸血鬼要杀人一般的眼神，汪旭摊摊手，表示“就算是为了让你家主人消气也请你再忍耐一会儿吧”。子沐视若无睹地起身为汪旭添了杯水：“大中午的要你亲自跑过来，这回是什么活？”

　　见对方问得直白，汪旭笑笑，也就不再绕弯：“是位老板千斤，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号称白日见鬼。她老爸什么心理医生都试过了，没用，就来网上寻求帮助。我跟他推荐你。有没有兴趣？”

　　“地址？”子沐毫不迟疑地起身准备。身为巨额债务的当事人，工作这种事情原本也无甚选择余地，对此周子沐早有觉悟。

　　“对方开车来接。我打电话过去？”

　　子沐点点头，耳边传来歌夜躲避落炎时制造出的剧烈动静，她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嗯，你的小助手很能干，把它借给我两天怎么样？”

　　另一间屋子里，吸血鬼的惨叫声顿时爆发。

　　* * *

　　歌夜早已事先表态：阳光普照的时辰里他是死也不会踏出屋门半步的。于是此次工作，汪旭自告奋勇地与子沐同行。

　　“呜，好冷，讨厌，为什么要开空调？”刚一钻进豪华轿车的窗口，落炎就颤抖地飞了出来，它周身火焰一时减弱，险些被车内的冷气熄灭掉了。汪旭掏出一只镶嵌金属纹章的红色打火机，“咔哒”一按，落炎迅速钻了进去。

　　此一情况直到到达雇主家里才有所好转。

　　雇主的家是座落于城市西郊大片新开发区内的一栋豪宅，仅从面积看来就知道是典型的富人结构。周子沐调动起自己所有的抵抗力走进去，依然被内部极尽豪华和现代品味的装潢给震得欲哭无泪。由于位置远离市中心，气温似乎也没有那么灼热，主人家里并无冷气开放，落炎愉快地自打火机中跳了出来。

　　为子沐一行开门的是家中的女主人。女士姓王，是个高个消瘦的中年女性，不甚美貌，但风度与涵养极好，她温和地把两位客人（其实是三位）让进了客厅。

　　“为了女儿的事情麻烦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她爸爸今天有应酬，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准备。”

　　女士的脸上深有忧色。子沐心中一动，居然有股酸溜溜的感觉直冲上来。她不可避免地、微笑地想到了自己的老妈，继而又想到：周瑜，你这个死赌鬼！

　　她清清喉咙：“阿姨，先说说您女儿的情况好吗？”

　　王女士的女儿今年十四岁，叫雯雯，在一所贵族学校上初中，平时的兴趣是旅游和舞蹈。今年三月份的时候，学校的舞蹈社团组织学生去国外演出学习，入住德国时，安排好的宾馆房间不慎失火，烧伤了两个女孩子，此事影响不小，在两国的媒体中均有报道。

　　王女士说到这里，汪旭惊讶地表示自己听说过，随即虎着脸朝落炎瞪瞪眼睛。此时落炎正欢天喜地地绕着客厅窗帘上挂下来的流苏打转，说不好下一秒钟就又有一场火灾要爆发了。

　　“那回，其实很万幸，就是雯雯住的那个房间失火了，她的两个舞伴或多或少受了点伤，就她没事。但是回来之后这孩子精神受了刺激，经常就尖叫起来，说家里有鬼火……我和她爸爸都觉得她是被那回火灾吓坏了。以前雯雯很喜欢收集带香味的蜡烛来玩，每天晚上都要点上一支熏屋子，可那回以后她再也不敢碰火——连保姆做饭她都会哭叫。我们帮她把所有的蜡烛啊火柴啊都扔掉了，她爸爸把自己的高级打火机也扔掉哄她，我们也请了心理医生，到现在两个多月了，怎么都不见好，所以……”王女士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对子沐和汪旭悲哀地一笑：“你们是会‘除灵’的人，我想家里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对劲……如果没有，我们只好送雯雯去接受系统的精神治疗了。”

　　子沐默默听完，轻声：“雯雯在家吗？我们可不可以看看她？”

　　“当然。”王女士起身将两人向楼上引去。

　　雯雯的卧室是二楼向阳的一个房间，来到门口，王女士轻轻地敲了敲门。“雯雯，爸爸请来抓‘鬼火’的人来了，给妈妈开门？”

　　毫无动静。

　　王女士叹了口气，从上衣口袋内取出女儿房间的钥匙：“雯雯，妈妈进去了哦。”

　　门被打开，周子沐的第一感想是：好暗。厚重的窗帘完全把阳光挡在了屋外，头顶的铁艺石英吊灯也没有打开，整间屋子俨然像处在夜晚的时间段里。子沐不由地想到歌夜那家伙必定会很喜欢这里。

　　而当眼睛适应了一些，能看清后，她的第二感想便是：靠！有钱人都吃多了！

　　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如此规格的卧室实在豪华得有点过分——房间很大，地上铺着暗红的羊毛地毯，几乎可以跟艺术品媲美的衣柜和梳妆台把一整面墙遮挡得一干二净；斜对屋门的窗帘下摆着一张四柱床，床边立着同色系的小边桌和两组细长别致的书柜；最离谱的是——进门左手侧的墙壁下，居然有只壁炉！时值盛夏，壁炉当然没有点燃，它古色古香的云英石边框旁摆着一方小茶几以及一张看上去就舒服得要命的丝绒躺椅……

　　这下子，就连对“富、豪”二字向来处变不惊的汪旭都有点傻眼，他望望房间里那些专门为那位小主人布置的装潢，再看看身边这位身欠五千万元巨款、为了生计与还债疲于奔波的超级穷鬼，恍然间悟到这世界还真是有够残酷。他苦笑着低头抓抓头发，悄声一句：“子沐，挺住。”

　　王女士轻轻地朝床边走了过去。“雯雯，睡了吗？”

　　子沐与汪旭这才发现，四柱床的丝缎床罩之下隆起一条浅浅的弧线，显然有人睡在上面，不过主人蒙起了头，以至于他们在如此昏暗的视野之下一时没有看出来。子沐与汪旭对视一眼，缓缓跟在王女士身后走进了屋中。在汪旭亦要迈步时，落炎忽然飞来一头挡在了他面前。汪旭前额处的头发顿时“嗤啦”一响。

　　“喂？！”汪旭痛心疾首地捂住额头。

　　“感觉好奇怪，这里有个家伙离我很近，很近很近——”落炎闪着大眼睛，难得一脸严肃。

　　“有个家伙？”汪旭左右看了看，得出的结论是：离面前那簇小火苗最近的“家伙”，非自己莫属。他咬牙，悄声：“安、分、点！不许离开我左右，不然下回坚决不带你出来了。”

　　落炎嘟起嘴巴，燃着金色火焰的眼睛疑惑地左右望着。

　　此刻子沐面前，王女士已经呼唤了女儿半天，终于，床罩下面，一张苍白的小脸慢慢露了出来——子沐见到了雯雯的样子。那是个漂亮的小姑娘，长发乌黑、皮肤雪白，五官像是从大理石里直接雕刻出来的一样线条鲜明流利。这是张有点儿骄傲和冷淡的脸，从中，子沐还读出一种剧烈的恐惧。女孩转动眼珠，不安地向她扫来。

　　子沐向她点点头，一个微笑还没正式成型，女孩目光一转，忽然眼珠爆出，极惊恐地自床上弹了起来。她撕声尖叫：“鬼！鬼！！在那儿——鬼火在那儿，它出来了！！”说着抓起身后的枕头拼命丢了出去。王女士慌忙把女儿搂在怀里，连连叫到：“没有，没有鬼！妈妈在这儿。”

　　周子沐迅速地回过头时，正好看到枕头“扑哧”一声砸在汪旭脸上，然后缓缓坠地的情景。

　　汪旭表情错愕，一脸无辜地指指自己：“我？鬼？！”但是看到子沐的目光，他顿时明白了，便怔怔地转过头去。他身边，落炎正气急败坏地叉着腰：“她——她居然要砸我耶！太过分了吧！汪旭汪旭，我可不可以去烧掉她？”汪旭流汗，赶快做了一个“绝不”的手势。

　　对面，子沐吸口气，惊讶地重新审视扑在妈妈怀中的雯雯。这个小姑娘居然可以看到空气中的火灵宿……通灵体质吗？可是十四岁才发现这种体制所造成的困扰，是否太晚了呢？子沐思索着，忽然，她感觉身后的某一处有光亮一闪，紧接着气场的的骤变让她豁然回过头去——黑洞洞的壁炉深处，一点红光闪瞬跃出了子沐的视野。与此同时，子目听到落炎惊讶的声音——

　　“啊，就说有个家伙离我很近吧！我看到它看到它了，它跟我一样，是火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