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螺旋II》芒果酥和凤梨酥

7、愚者长眠地底01

　　[嘀嗒、嘀嗒……]
　　秒针移动着，在无数个稳健的步伐后，停顿在一声[克嗒]的机械齿轮转动里。
　　它不再前进，微微颤抖着、卡在了时间的间隙中。

　　她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一双浅金色的眼睛，金色里倒映着深夜的黑色，无边的黑色里又隐约流动着银河。那银河是她卷发的朦胧光影，那天星是她翡翠绿的双眸。她被自己无措又惊惶的倒影吸引，不由得想要去拉住那个不断朝着金色与黑色下坠的人——
　　[我知道你做得到……不！是‘你们’，‘你们’能做到的！]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那个人的手臂，注视着那双金色的眼，压低了嗓子吼道。

　　她一时难以适应恳求的语气，于是只能僵硬地用命令式的口吻，幸运的是，对方并未因此而生气。她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时出现在这里，且身上仍带着腥甜的、叫人沉沦的气息……但这都没关系。这个人之前杀了什么可怜的家伙，或处理掉了某具新鲜的尸体，这都没关系。或者该说，这恰恰符合她的想法。
　　只有这群无所畏惧、杀人如麻的疯子们，才是她现在最需要的助力，是她此刻最为渴求的利刃。
　　帮我杀了他们！杀了那些骗子、恶棍、卑鄙的背叛者！她在心中无数次这么嘶喊着。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如果这其中确有冤屈，如果你愿意身着‘告死’的衣袍，且永居于地底。]
　　金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的心跳顿时变得如同不息的鼓点，满腔的愤懑和仇恨早已变成了滚烫的铁水，流淌在皮肤下的每一根血管里，而这条让她痛苦的长河如今终于有了一道缺口，即将顺着她的回答一起翻涌而出。
　　她激动地看着对方，一丝久违的喜悦和感激淹没了她——

　　“我保证！我愿意！！我……咳、咳咳！咳……”
　　米兰达猛地睁开眼，像要回答梦中的那个人般大声喊道，但紧跟着被自己嘶哑又破碎的嗓音吓了一跳，满头冷汗地喘息了起来。
　　“呼，呼……呼……”她的心跳仍未平复，眼前依然模糊不清，不远处的一枚纯净之心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为这个小屋带来一团昏黄的光晕。

　　邻床的一个omega少女被惊醒后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晃了晃脑袋，走了两步到茶几边为自己倒了些水，顺便也为米兰达拿来了一点。她体贴地把杯子递到仍在急促喘息的omega手中，然后扶着对方靠坐在身后的枕头上：“来，可怜的女孩，你一定是做了噩梦。喝点儿水吧，你会觉得好很多的。”
　　不，那才不是噩梦呢。米兰达心想。
　　她瞪大了眼睛注视着正对着她的那架座钟。深褐色的秒针在勾绘着花纹的表盘上‘嘀嗒、嘀嗒’地奔跑跳跃着，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夜晚并没能改变时间。

　　“米拉，你睡不着吗？”
　　那个短发的omega少女说着，脱下鞋曲起腿，坐到了米兰达的床上。
　　米兰达没有回答，仍然捧着茶杯发呆。过了会儿，那个少女又问：“米拉，你需要我再为你拿一些水来吗？你的嗓子是不是很不舒服？艾莉森说过，你有任何不适都应该告诉她，她会有办法的。”

　　这时，米兰达才明白过来，这是在喊她。是的，她已经舍弃了‘米兰达’这个名字，也不再是伯爵府的次女。她侧过头看了看墙壁上刻着的痕迹……三十八道，那里一共有三十八道歪歪斜斜的刻痕，每一道都是她亲手刻划。这说明，距离圣乔治‘学院崩毁’事件、默尔特‘染血之月’事件后，已经过了三十八天。
　　尽管她的喉咙因药剂的副作用而变得嘶哑不堪，但她却得以死里逃生，得以坐在这个满是鲜花与热茶的小铺子里和另一个omega平静地谈话。是金色双瞳的艾莉森给她这个机会，因此她很感谢那个女alpha。
　　她的目光瞥过垂落在肩头的发丝，那不再是银灰色，自从她不再是‘米兰达’后，它们也跟着被用药剂染成了普通的褐色。还有她的脸颊——她伸手摸了摸，手指触摸到脸部却没有皮肤的触感，而是一层厚实的药膏——她从此再没有从镜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让她哀痛不已的面孔。

　　“这没有什么的，我曾经也连续几周因为噩梦而惊醒，然后就一直睡不着了。”短发少女探身过来抚摸了下米兰达的额头，“嗯……没有发热的迹象，看来你适应得还不错，至少比你刚来的时候好得多。”
　　“谢谢你，卡洛琳。”米兰达低声说。她摸了下自己咽喉处，感到自己吞咽时的震动：“我能应付得来。”
　　她其实很担心自己的喉咙一直是这样了，但随之又发觉，这种担忧比起她明天要做的事来简直不值一提。现在，她在稍微清醒一些后，反而由衷地感到了惧怕和紧张。虽然艾莉森带着她去了几回，也模拟了无数次有可能发生的景象，甚至预测了最坏的结果，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却觉得头皮发麻。
　　米兰达捏紧了手心，闭着眼吸了口气，做了几次深呼吸。

　　“你知道吗，艾莉森找到我的时候，我差一点就死了。”卡罗琳轻声诉说着，“我泡在冰凉的水里，浑身抽搐着，但却没有游上来的力气，那感觉真是太可怕了。”她说着，双臂抱着曲起的腿，把脸埋进臂弯里，“我想，再没什么比那更可怕了。而很快，我就要让那个人也体会到我曾体会的所有……那些痛苦、无助、灾难、绝望。”
　　米兰达点点头，尽管她知道卡罗琳看不到，但她还是发自内心地认同这句话。
　　“我喜欢这里，且从不后悔成为‘告死议会’的一员。”卡罗琳说，“……至少我们是最公正的疯子，有仇必报。”

　　这是一个因仇恨和不公而生的群体。
　　当你有冤屈或受到不公对待时，如果不能通过‘表面上’的手段和方式解决问题，那么‘告死议会’也许就会在某天找上你。他们有特殊的渠道获知信息，且无偿工作不收取报酬。听起来的确难以置信，但米兰达已经切身体会到这些曾经被当作王都茶余饭后故事的种种。
　　艾莉森并未向她索要任何报酬。这个从夜风中悄然而来的alpha就像一个体贴的守护者，不仅提供了珍贵稀有的药剂药膏，还承诺在之后协助她对斯图亚特伯爵及其长子复仇。

　　[只要你的痛苦和冤屈并无作假，告死议会就是你的盟友。我们向施恶者宣告死亡将至，这是他们罪有应得。我们也向受困者敞开避难之所，所以永远不必担心无处可去。我们都曾经历过这一切，然后重获新生。]
　　艾莉森这么对她说。

　　想到斯图亚特伯爵及其长子，那两个卑鄙又无耻的背叛者，他们一个背叛了感情，一个背弃了盟约，米兰达的心中再次升起了怒火和悲愤——斯图亚特伯爵在阿芙拉死后借题发挥，暗指克罗德伯爵府与赫尔特反叛组织成员勾连，引来裁判所的审查和追究，并趁此机会夺取了北方的猎林原材料供给链，在经济上对克罗德伯爵府施压，这才是真正的噩梦开端。
　　她颤抖了起来，但仍勉力维持着平和沉静的表象。米兰达双手的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可这刺痛比起心中的哀痛与愤怒而言实在太过渺小。
　　“睡吧。”米兰达松开手掌，躺下后对卡罗琳说，“别去想那些了。”
　　她强迫自己也这么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