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螺旋II》芒果酥和凤梨酥

5、反面之人04

　　套着破烂斗篷的玛肯利倒在台阶的尽头处，腿部偶尔抽搐一下，肌肉跳动着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埃尔文费劲地用右手掏了掏左边的裤袋，从里面挖出一只小巧的怀表，表链系在腰部的皮带上。他打开质朴的铁盖看了眼表盘。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距离他从骑士训练营出来只过了不足一小时，这个时间刚刚好。他把怀表放回裤袋里，走过去再次拖着玛肯利，直到把他推进一艘小船里——那船的一头扎着枚铁环，仅用一根粗绳绕了两圈，潦草地捆绑在下水道狭窄走道旁的一根铁棍上。

　　埃尔文小心地踩进了那只小舟，不敢太过用力。他坐在玛肯利的对面，两人各占据了船的一头，这样才能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他拔出把匕首割断了绳索，终于觉得做完了该做的事，擦着冷汗靠在船舷上。过了会儿，下水道一侧的墙壁处传来‘哗啦啦’的流水灌入声！埃尔文闭着眼，听着那不断灌下的水流，感到小船轻微地晃动了下。
　　十一点三十了。他没有再看怀表，但却能清楚地知道时间。
　　二十一至三十六号的下水道区域清理和循环时间是晚上的十一点三十，这一点绝不会有错。由于水的灌入和下水系统设计时利用的倾斜地势，小船顺着腥臭而刺鼻的废弃污水向前驶去。

　　埃尔文伸手揭开了套在玛肯利脑袋上的袍子，用尽力气把他整个人从仰躺的姿势便为趴伏，然后又掰着这个alpha的脖颈，让他的脸抬起朝着前方，看着面前那幽黑深邃的下水道。途中埃尔文险些因头晕而踩空，下一秒又因两人位置调整而有些失去平衡，好不容易才慢慢坐在了玛肯利边上，松了口气。
　　埃尔文仔细看了看这个alpha。对方的脸颊和鼻梁青了两大块，显然是刚才一路的撞击所致。这张原本英俊的脸孔现在变得有些狰狞，他全身唯一能动弹的眼珠不停地转悠着，那眼神中有愤恨、恼火，还有隐隐的恐惧。

　　“嘘——”埃尔文竖起食指贴近嘴唇，就仿佛他听见了这个alpha心中的喝骂与恶毒诅咒。
　　埃尔文轻轻地摇摇头：“别说话，先生，与其浪费时间辱骂我，不如看看眼前。”他又伸手托了托对方的下巴，示意玛肯利目视前方，“我们都是从这里来的。”
　　下水道的水流弯曲，埃尔文谨慎地轻触转角处的墙壁，让小船在岔路口朝着既定的路线前行。无论转过多少几个拐角，他们见到的都是一片漆黑，鼻间是铁锈和辛辣的气味，耳朵里回荡着细微流水声，而能说话的那个人始终保持沉默。直到数不清第几个弯道的转向后，面前的水道变得坦直，直通未知的末端。

　　“浅褐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你对这相貌格外着迷。”埃尔文的声音响起，“但是……为什么呢？”他顺着吟游诗人的节拍唱了起来，“鲜少有人知道，你是黄昏钟摆的一员；鲜少有人了解，你被塞西莉亚救起。她救了你，让你为她效命，却不得宣之于口；她救了你，让你对那发那眼念念不忘，却只能独饮苦酒。”他转过头，看到玛肯利的眼睛睁大了，透露着惊恐和秘密被拆穿的无措。
　　“让我想想……嗯，我看见一只从圣殿逃走的笼中鸟，先生？他们把你从beta变成alpha，尽管不完美，但你从此有了狩猎的力量。可你既然有了力量，就不该再有爱情，不然这世界就不再公平。鲜少有人知道，那可悲的、新生的猎鹰，只能通过捕杀平凡又相似的山雀，以此祭奠永不可触碰的主人……可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切。”

　　我知道你曾经历过那些惨无人道的折磨和实验，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虐杀这些弱小的beta，我还知道你无法向他人倾诉的爱意……那扭曲又执着的爱意。
　　埃尔文蹲下身，把玛肯利的脸庞转向自己，注视着这个alpha的双眼。那眼睛里有恨意和惧怕，有震惊和猜疑。但埃尔文没有漏掉那一点稍不仔细就会错过的激动，以及情绪剧烈波动后的坦然与放松。
　　‘我不必再担心秘密被人知道了，因为它已经被人知晓。’
　　alpha双眼中的每一次闪烁和变幻都在不断重复着这个句子。

　　埃尔文笑了，轻柔地把对方的脸转回了面朝前方的位置。
　　“但你绝不会因此而解脱。”他说，“先生，也许你不知道这条路通往何处。”
　　每个出生于此世的人，都会从一汪温暖而黑暗的羊水中苏醒。从懵懂的意识产生那一刻起，拼尽全力破开母体的血管与肉壁，顺着生产的水道爬往世间。这个过程必定也如眼前的通道般，充满了铁锈和腥膻、血液和污秽、痛苦和希望、焦虑和不安，直到他们打开通往人世的铁门……
　　“……而你即将回归初始。”埃尔文颂咏道。

　　“你可以从圣殿的实验室逃走，但你一定无法从‘白屋’离开。我们马上就到了，请不要着急。我会把你送给那位优雅的夫人，相信她一定会对你身上发生的变化十分感兴趣。”
　　埃尔文缓缓地说。
　　“你的罪孽深重，塞西莉亚和黄昏钟摆与你同罪，她一样不值得被宽恕。我，以我之名——”他眯起眼睛看着那黑暗的尽头，“——以今夜月色之名，以烈焰烧尽的往生者之名，在此赐予你们‘绝望’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