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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雨霖铃 ...

  •   时值初冬月圆,又得天意作美,天明月静都无纤翳,银辉染江,清寒袭人,山川自相映发,江上景色尤其宁静悠远。
      正合了古人“夜深天碧乱山姿,光碎玉波满船月”之语。

      李里与船家谈好了雇船的价钱,心情正佳,转头看这月色,就笑着对楼小盈提议道:
      “自出都门以来,一直困在舱中,今日独占一舟,月色正好,不如到船头去坐坐,既可赏景舒心,又可开怀畅饮,如何?”

      楼小盈也兴致颇高,自从赎身离了挹翠楼,与情郎一同悠游南下,她面上的笑容就未减过,从心底里透出的欢喜让她纵使一身荆钗布裙亦是丽色不损。

      眼波流转间,是人如其名,盈盈风情:“妾身久少谈笑,也正有此意,却是与郎君想到一处去了!”

      于是李里携着酒具,牵了楼小盈的手,来到船头,铺开毡垫,相对坐下,传杯交盏,喝得十分畅快。

      酒到半酣时,李里举着酒杯对楼小盈说:
      “清江无人,明月相伴,如此良夜,岂可寂寂无歌,阿盈是否肯为我高歌一曲?”

      楼小盈哪有不应,随即亮开清丽的嗓子,拔下头上的木钗击节,唱了一曲“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摧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初初启声,柔美而婉转低回,如雪溪初融,又如烟雨霏微,酥润进心里去。
      让明明是对这首词耳熟能详的人,都产生了一种初闻般的期待之感。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

      那柔美的声线一再低下去、低下去,带上了哀顽的叹息轻颤,几欲落泪般幽咽。
      然而低到了极处,又复做了银瓶乍破,动人心魄——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她秀首微抬,露出了雪白一段脖颈,吟唱着,高歌着,眸子里是最澄澈柔软的光,纯真无邪,全无一丝一毫的风尘颜色,殷切地注视着自己的良人。

      一如情窦初开的少女。
      如斯热烈、充盈、美好。

      当楼小盈还是挹翠楼歌舞双绝的花魁时,见过她的人无不说,楼姑娘身段纤柔,颜如渥丹丽光嫣然,最动人的却是那双眼,会说话。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便如此时,她唱着最后一句“更与何人说”,眼睛里不曾掩饰的爱恋之情却分明将心意清晰表达——
      “我只与你说啊。”

      …………

      说是清江无人,其实不远处还泊着一条船,船主人是年轻的富贾孙福,他夜饮归舟,正等安歇,忽听到江上飘来一阵婉转动人的歌声,顿时睡意了无。

      这孙福生性风流,又仗着家境充裕,惯向青楼买笑,是个嘲风弄月的高手。

      他一听这歌声,就觉这唱歌的女子定不一般,于是悄悄移舟过去,推开篷窗相望,瞥见楼小盈绰绰诱人的身段,在如水月光下,更显风姿明艳,不禁心荡神移起来。

      孙福正为如何能勾搭上美人而挠耳搔腮,天在黎明时分就降下一场大雪,江面苍茫,船只无法航行,只好继续留在岸边,给孙福提供了难得的机会。

      他着上貂帽裘服,十足一副贵公子的派头,故意坐在船头,扣舷而歌: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可见这不曾读过几句诗书的富家公子着实是个草包,在这天色/欲白的寒江上捡了句山居之词来念。
      然而他诗书读得是少,满腔人心算计却是分毫不少。

      李里听得邻舟吟诗,难免伸头出舱,看是何人。
      这一看,就中了孙福下怀,他趁机搭讪道:“敢问兄长尊姓大名?”

      李里如实说了,少不得也问了孙福,接着两人叙了些闲话,孙福有意投其所好,一时三刻不到,李里瞧着孙福就十分亲善,直当做异姓兄弟起来。

      须知他从小在父亲的管教下埋头读书,学问尚未做好,性子就养得呆讷无趣。
      后来被送到了沐国京都太学学习,才敢在同窗好友的撺掇下去逛逛花街柳巷。

      以李里这样的性子,向来是在同龄人中作陪衬的份,如此受重视恭维还是第一次,直叫他心气高涨。
      觉得自己放在京城中不出彩,是因尚未找到机会,待来了场东风,就会青云直上。

      孙福眼见时机成熟,开口邀请道:
      “风雪阻渡,乃天让小弟与兄长相会,实在是有幸。舟中无聊,可否请兄长上岸到酒肆中一饮?”

      李里想及楼小盈尚在舱中酣眠,不愿把她一人留下,连连客气婉拒,只道:“萍水相逢,何当厚扰?”

      孙福心下暗骂面上不显,言辞愈加热情,不容推脱道:
      “说哪里话,四海之内皆兄弟嘛!今日我与李兄一见如故,李兄竟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小弟?”

      说到后来,他面色沉下去,似是李里不应,就要翻脸发作。

      盛情难却,李里无奈,只得叫醒楼小盈,与她知会一二。

      楼小盈自从随了李里,言行举止十分小心,从不在外抛头露面。

      她作挹翠楼花魁已有七年,风头不减,有权有势的恩客众多,如今流落在外,为免惹上麻烦,白日里都戴了面纱遮掩,无人时才取下,如今又怎肯随李里赴宴?

      只是起身为李里加了一件大氅,嘱他路上小心。

      李里随孙福登岸,踏雪到了市中酒楼。

      他们拣了个临江的窗前坐下,酒保上了酒肴,孙福举杯相劝,二人赏雪饮酒,相谈甚欢。
      先是说些客套斯文话,几杯下肚,逸兴飞扬,更说得了无禁忌。

      谈来谈去,终于谈到了楼小盈的身上,李里胸无城府,在孙福的探问之下,把他如何在京都游学时与楼小盈相识,如何因与这挹翠楼花魁相好一掷千金引得族人不喜,后来楼小盈又如何赎身相从,以至目前游落在外的窘状,待父兄息怒后自己先行归家,再徐图接回小盈的打算,全一五一十地抖露了出来。

      最后还感慨发问:“有家难归,只好暂时留连于此地山水之间,孙兄以为此举如何?”

      孙福故意沉吟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乍会之间,交浅言深,诚恐见怪,实难尽言……”

      话说到这份上,李里早已上钩,急切追问:“正待孙兄高教,何必谦逊!”

      孙福这才装作一片诚心地为他分析道:“令父位居一族之长,必定不能容纳一青楼女子为媳。李兄若携妇回家,一定会伤了父子和睦。如果不回家,你们两人浪迹于山水之间,万一财资困竭,何以为生?”

      “说是你先回家,把她留在此地,可知此素是风流之地,丽人独居,难保不有逾墙钻洞之事,更何况她本是烟花名女,又如何耐得住寂寞?”

      见李里沉思不语,孙福又进一步重言相激:“父与色谁亲?欢与害谁重?愿李兄三思而行啊!”

      一席颇似有理有据的话说下来,听得李里心乱如麻,进而又胆颤心惊,直把孙福当成了救星,诚惶诚恐地请教:“那又如何是好?”

      孙福故意卖关子说:“在下有一计,甚益于兄长,只是怕兄长难以做到啊……”

      李里本就是个没有主见的性子,听孙福有主意,当即迫不及待地相求:
      “孙兄莫要玩笑,还请快快告我!”

      于是孙福做出万般诚恳的样子,说道:“尊父之所以恼怒,不过是因为李兄迷花恋柳,挥金如土,认为必是倾家荡产之子,不堪继承家业。”

      “李兄若空手而归,正触其怒;倘若能忍痛割爱,在下倒是愿以千金相赠,兄得千金,以报尊父,只说在京授馆,并不曾浪费分毫,尊父必然能谅你。”

      “李兄请熟思之,在下非贪丽人之色,实是为兄效劳相助啊!”
      “况且我与李兄相熟至此,李兄若是思念楼姑娘,小弟岂会不让你们见面?”

      李里从小被严厉管束,本来就很怕父亲,流连在外这几月,看似潇洒,其实心中早就忐忑难安,只是舍不下楼小盈罢了。

      现在被孙福的一席话说得动了心,却又觉得如此答应,似是有愧于她,不由推脱道:
      “阿盈千里相随,义难顿绝,容我归舟与她商量,若是她同意的话,再复回孙兄。”

      孙福眼见李里动摇,深谙急急催逼惹人生疑的道理,只举酒劝饮,绕过此言做些逸闻笑谈。

      李里犹豫的时间不长。
      几杯美酒下肚,待喝完这顿酒席时,他已然觉得孙福提了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了 。

      他离家久矣,被断了来源在外生活,手中银钱日少,只进不出,有时竟还赖楼小盈接济,哪有在家中只消伸手来得如意。

      而这一切,只因他与歌/妓欢好,心中未尝没有自己牺牲颇大之念。
      只是二人正是情好日密的时候,楼小盈又待他处处妥帖温柔,但有所求无不相从,这念头也就被深埋在心中不曾提起。

      然而今日孙福的一番言语作态将这念头轻而易举的又勾了起来。

      结账之时,眼见孙福使着下人掏出白花花银两付账,霎时将他一激,满面通红。

      出门之前,楼小盈除了一件氅衣,又小心从妆奁暗格里取了五十两银子予他。

      本拟想一顿饭钱绰绰有余,岂料连这席上一瓶酒钱都付不起!
      他李家也是簪缨世家,何曾落魄至斯!

      这念头在脑海中叫嚣着,趁着酒力充头,他一把拽起孙福,嚷嚷道:
      “走了走了,我带你去见阿盈!”

      喝醉了的人不知从何涌出一股大力,抓得人胳臂生疼,孙福眼见很快就要抱得美人归,硬气的吞下抱怨,快步跟上。

      …………

      彼时楼小盈正在用餐。
      因为李里出门应酬去了,她给自己备的菜色就十分简单,只一味现取的鱼做汤并一小碗白米饭。

      如果是李里在,那至少是要再做三个菜的,但此时就她一人,一样能用得津津有味。

      她吃得很用心,不小心掉在桌案上的饭粒,都会捡起来塞进口中。
      李郎有次见到,笑她小家子气,她就不这么做了。
      现在郎君不在,楼小盈一时忍不住故态。

      受过饿的人,对食物大抵都抱着珍惜的态度。

      其实她吃苦的日子不多,幼时出生官宦世家,自然是父母手中掌上明珠,后来被发卖到挹翠楼里,老/鸨当她是摇钱树,用度精心,又怎么会缺她一口衣食?

      她是在父亲获罪败落的那段难过日子里,饿出了这毛病,难以改掉。

      素面打扮的女子想起过往,下意识去摸身侧妆箱,才放下心来。

      十三岁入了挹翠楼,风月场上摸爬滚打七年,阅人无数,楼小盈才给自己挑到了这性情看起来十分笃厚的郎君,用尽了人情关系一番运作后才有现今如意。

      她将自己托付于李里,对他家世自然不会一无所知。

      这箱中暗格里,存在的就是她这七年来暗暗存下的积蓄,珠宝首饰并着金银钱两,不下万金。

      此刻不告诉李里,非是因为心中有私,而是楼小盈心中自有打算——郎君性格诚挚,乍听了这消息,若是不小心走漏,顷刻就会招来贼人觊觎。

      况且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以这万金开路,给自己在李家挣出一席之地便容易许多,总叫郎君少些为难。

      她惬意想着,胃口也好起来,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吃上一条鱼。

      孙福恰在这时带着一身酒气踱进船舱,笑意满面拱手对她一礼:
      “楼姑娘。”

      帷帘挑起带来的冷风和陌生男子的声音让楼小盈一个激灵,她心觉不妙,面色一冷站起身来快退几步,厉声呵斥:
      “阁下好没礼貌,妾身有妇之夫,怎生如此无礼!还请速速离去!”

      孙福被她呵斥,也不生气,只好言好语温柔笑道:
      “楼姑娘口中说的夫君若是李里,他已然把你卖给我了,正是作价白银千两。”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

      正是挹翠楼花魁的卖身契。

      女子见了,登时眼前一晕,觉得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面容失了血色,煞白如纸。

      她木木站了半晌,才似恢复了神智,抖着手接过了那薄薄的一张纸。
      乌黑的眼珠死死盯着纸面看了一遍后,才看起来平静许多,颤声问道:
      “李郎呢?”

      孙福一直看着她,没有掩饰眼中的欣赏与欲望,听见她还问起李里,并不动怒,耐心相答:
      “在外面吹冷风呢,嘿,我看他是没脸见你。不过你放心,我与他不同,今后定会好生待你……”

      楼小盈没心思听他喋喋不休。

      她闭了闭眼,一颗心直沉到最深处。然后开口说话,声音轻飘飘像飘在云端:
      “好,妾身知道了。请容妾身稍做打扮,再随郎君去。”

      孙福自无不可,十分有礼的退出船舱,示意自己不会在此时冒犯她。

      楼小盈立了一会儿,扬手扔掉卖身契,跪坐回案前,捧起碗,细细用餐。

      经过先前一番争执,鱼汤已经冷了,透出腥味。但她依旧吃得很用心,没有漏过一粒米饭,一滴汤水,末了还将碗筷收捡妥当。

      然后她启妆奁,着盛装。
      七重绮丽裙裳,将眉画得细长,青如远山,涂唇用石榴红的口脂。

      梳起繁复的飞天髻,戴上华美的首饰,琉璃镯、珍珠钗、玉玲珑、明月珰,末了额头点上一片金翠花钿。

      最后是压在箱底的一把雪亮长剑,敛进袖中。

      当楼小盈抱着一个古朴木盒出现在甲板上时,雪霁日晴,曙光初透,照亮她明艳绝伦的脸庞,恰如三春桃花灼灼,秀色烂发。

      让两个男子为之失魂落魄。

      李里心中生出悔意,他被江风一吹,酒醒了大半,此时看着楼小盈,想要说话。

      楼小盈却不待他开口,抱着木盒盈盈下拜:
      “今日与君别过,临别前,妾身唯能以一舞相酬。”
      她说完,不等二人说话,自顾自起身。

      起手甩袖。
      长袖破空,如飞燕掠空,划出优美曼妙的弧度。

      尔后折腰,回旋,从极静到极动。
      那是很快的舞姿,像是狂风中舞动的杨柳,柔韧不羁,女子手足上的玉镯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曲指如花绽,启开怀中的木盒搭扣,一瞬光辉夺目。

      琉璃、美玉、明珠……价值千金的珍宝被一一展露在二人眼中,又伴随着女子团团的回旋在阳光下闪出璀璨的光,噗通沉入水中。

      被一系列变故震惊的李里尚来不及阻止楼小盈,空余遗憾悔恨时,袖中的长剑已滑落到女子背在身后的右手中。

      狭窄的甲板上,她将剑掩在背后,向情人所站的地方舞去,开声放歌,音甚凄厉,响遏行云。
      唱的还是那首“雨霖铃”,从初见到终别——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摧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挹翠楼楼姑娘的剑舞,乃沐国一绝,曾得诗道大家赞叹,其技近乎道也,并为之作诗。

      由此声名日盛,豪客以万金求一观。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

      而今日她舞剑,是平生第一次,不为财,不为名,不为情,只为自己。

      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扬剑如邀月。
      足点木板,纵身跃起。

      日头下一抹银光森冷闪烁。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先是孙福,见色生恶,搬弄是非,无德无义,断人姻缘。

      该杀!

      血光四溅,染红裙裳。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然后是李里。

      昔日海誓山盟,只说白首不渝,谁知几句浮言,郎竟将妾拱手相让,只为了换得那区区千金。

      该杀!

      她抽剑转身,嘴角噙着柔媚的笑意,以飞蛾扑火的姿态将剑尖送入被吓得跌坐在地的情郎心口。

      不容退避,不容拒绝。

      剑刃入肉剜心,溅出的血浇了满头满脸,打湿妆容,眼里有湿润的热意滑出眼眶。

      泪血并继。

      方才哀哀唱出最后一句: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雨霖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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