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折桂 ...
-
“夜雨闻霖”这套剑诀，共有十六式。
第一式“寒蝉凄切”，第二式“骤雨初歇”，第三式“千里烟波”……一直到最后一式“此去经年”，以作收尾，重重蓄势叠浪，剑诀一出，一式比一式攻势更强。
这是丹鼎会从开始到现在，众所周知的事情。
不能让云依斐占取先手，彻底展开攻势，则是与会弟子心照不宣的共识。
知易行难。
在上一场比试中，云依斐成功将剑势叠到十招，以第十五式“晓风残月”，将无象宗弟子，“太簇雷音”孟祈斩落，惊艳全场，众大能不吝赞赏之词。
然而丹鼎会至今，仍无人可窥得“此去经年”是何等面貌。
只闻其名，不见其影。
所有人都清楚，这捂得极严实的一招，必定是云依斐压箱底的手段。
天下无不破之神通，用的越多，而越容易被人有准备的针对。
毕竟以他们现在的修为，还没有到一招走遍天下的时候，不得不有所保留隐瞒……丹鼎会后期，已经没有人被云依斐一式“寒蝉凄切”就打下台去。
故然是大浪淘沙后留下的都是烈火真金，但何尝没有修士们已经各有应对之法的缘故？
所以就连云依斐自己，都不再如最初那样频繁的使用“寒蝉凄切”。
所以众人才会对今日的决战期待已久。
他们都想看一看，现今修真界两位最厉害的年轻人，最厉害的手段。
方才不虚此行。
的确不虚此行。
只有很少的一些人才清楚，“夜雨闻霖”其实不止十六式。
然而现在抬头看着天空，阳光已经被墨云遮掩，落下的不是雨，是青色的剑影，山河剑化成的八道剑光，自主结成了剑阵防御。
每一击落到剑阵屏障上，是骤雨打芭蕉的清脆空灵，不似剑音，更像铃声道道，曼曼不歇。
天晦暝，雨霖铃。
所有人脑海里都自然而然的浮现出四个字——“夜雨闻霖”！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夜雨闻霖”。
其剑诀既然名为“夜雨闻霖”，又怎少得了一式“夜雨闻霖”？
是为此剑诀总纲，开宗明义！
或者说，“夜雨闻霖”本来就只是一式剑诀，被拆分成了十六式，以供修为尚不足的剑宗弟子学习才对。
很多人看向江山，台下诸多修士竭力延展着神念，想要看清楚这式剑诀的精彩之处，更在等待江山的应对。
一时间，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只余剑音琳琳，和一双双各含情绪的灼热眼神。
期待、钦慕、信任、不安、质疑、鼓励……
万众瞩目。
如果眼神能有温度，此时的热度怕是不让于火系法术，连修士的法衣也能够点燃。
湖心亭中，风清筠情不自禁挺直了腰背，绣着白梅纹路的衣角被紧紧攥在手中。
苏临若有所感，眼神幽静。
…………
云依斐的杀手锏是“此去经年”没有错。
不过那是两月之前的事情。
四月，归一剑宗访道宗，清溟道君出关，霜雪落太玄，时有云无心、玄辛两位上真提携，众弟子观云台上悟剑……好大一场机缘，岂容轻负！
大乘剑修境界深不可测，她不敢说对道君剑意领悟了多少，但足够她将十六式融会贯通，斩出今日这记“夜雨闻霖”。
此式过后，她体内空乏许多，只余下小半灵力。
但这就是“夜雨闻霖”云依斐选择的方式。
一击定胜负，决出此代丹鼎会魁首，更决出同辈剑修第一。
她相信江山会懂她的意思。
诚然山河剑阵现下抵御住了“夜雨闻霖”，江山大可以一心防守，将战局拖向灵力的互相比拼与消耗，看谁先久不能持，不败自败。
但江山不会。
云依斐知道，这位太玄道宗首席弟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是骄傲的，有着属于剑修的锐气。
强者有属于强者的骄傲。
他会使出自己最强的一式，堂堂正正的击败对方，丹鼎折桂。
一如她想，一如她做。
今朝狭路相逢，便看谁的剑更利！
云依斐长笑一声，虽是女子，此时的英武气度却不让任何男修：“师兄，小心了……！”
她再鼓余力，催动剑式，剑光大盛，如影如潮，展露出全然的锋芒，使得山河剑的防御在一瞬间就摇摇欲坠，散乱不成阵法。
下一息时间，更是被直接破去！
……
江山的确明白云依斐的意思，唇角一直以来的温和笑意隐去。
身为太玄道宗二十九代首席大师兄，筑基后期，就练成了天下大多数剑修梦寐以求的“剑光分化”境界。
在道宗历史上，都是仅次于清溟道君的速度，同级之内，山河剑出再无敌手。
不同于此前少有声名的云依斐，表现令人惊艳、惊叹。
他的每一场胜利，都被看做是理所当然的。
修炼了《太玄道经》的理所当然。
练成了“剑光分化”的理所当然。
《太玄道经》，天元界巅峰道法，太玄道宗真传，“三经二法”之首，对资质禀赋要求奇高，习练之人无不战力超群、法力浑厚。
“剑光分化”，剑道高深境界，以一剑之力而能分化多道剑光，剑出既成阵，同辈之中谁人能抗？
江山也确实赢得理所当然。
甚至可称乏味。
如果有人认真总结了他的每一场战斗，就会发现，无论打斗场面有多么精彩，无论对手是不入流的散修，还是同为五上宗名门弟子，抛开繁琐表象，由始至终，他做过的事情只有三步。
山河剑出，分光化影，几式剑诀。
现在云依斐已经打破了剑阵，直杀到他身前。
而所有人都看着他，仍等着他的剑光分化，等着他的下一式山河剑诀。
但他不想再用剑光分化了，也不想再用山河剑诀。
江山以山河剑诀成名，不止一个人说过，很相衬的名号。
山河日曜，自成一阙。
但不代表这就是他的巅峰。
被叫了二十多年的山河剑，他突然有些厌倦。
这个名号于他而言，已经不是一种荣誉，而是一种束缚。
那么就在今日，斩破这种束缚！
云依斐是很好的对手，值得他拿出所有实力，全力以赴。
哪怕那一式，他尚未纯熟。
观云台夜宴，江山没有错过。
既然云依斐都能从清溟道君剑意中有所得，他这个修炼了《太玄道经》、一脉相承的道宗弟子，又怎么可能没有收获？
如此想着，万千思绪一瞬之间，他已并指，在剑阵彻底破碎的同时掐了个剑诀。
于是漫天幽冷剑雨中，凭生古老荒莽意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一日忽乘大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风雨概莫能阻。
是为——南华剑诀第一式，北冥有鱼！
山河剑长声激鸣，似乎真的化成了一只金色的鲲鱼，跃出溟海，冲上九天，金光烁烁，是羽翼从鳞下催生，振翅而起变作鹏鸟，截断风雨。
逍遥超然，挣脱一切束缚！
铃声顿歇。
环峰观战台，有大能忍不住站了起来，洒了案上茶水，眼中犹是恍惚神情。
斗法台上的修士，一身太玄道宗真传弟子服饰，大袖飘飘，面上是肃穆而自信的神色。
却在眼中重合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几百年前的丹鼎会斗法台上，有一个同样身着太玄道宗真传弟子服饰的少年，有着同样肃穆而自信的神色，一人一剑，盖压同辈，折尽天下英才。
让一个时代的人都不得喘息。
直到现在，他的光芒不是消散，而是越来越远，越来越亮，直到……让人再也追不上。
真正的如日煌煌，山河日曜。
雨霁云收，晴空碧朗。
山河剑停在云依斐喉头，险险就差一线刺入，引发结界法阵的自主防护传送。
江山引诀收剑，拱手一礼：“云师妹，承让。”
道宗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 “本届丹鼎会，胜者，太玄道宗弟子，冲山！”
饶是听了许多次，江山的神色还是僵了那么一瞬，不想对这个道号发表任何意见。
……天下之大，有几人能体会到被师长起了一个不靠谱名字的心情？
胜负定下，云依斐被一剑指了喉咙，也没有任何不甘之色，落落大方敛袖还礼：“恭喜江师兄，丹鼎折桂。”
斗法台下，欢呼声响起。
……
山河剑停在云依斐喉间只隔一线。
江山召了回去。
风清筠紧绷的背脊松缓下来。
她知道丹鼎会斗法，法阵会在修士面临陨落危机的那一刻，自动将人传出斗法台。
也知道，在众多大修关注的情况下，不会出现什么无法收场的惨剧。
更知道，站在她身边的，是人间仙人，在世道君。
无论如何，云依斐绝不会有事。
但风清筠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担忧的情绪，随时准备着动手救人。
这就是有了心的滋味吧，真叫人甜蜜又为难，她想。
而直到比试结束，云依斐完好无损地出了斗法台，风清筠才想起自己看到那式“北冥有鱼”时的震惊与疑惑，回过身去询问：
“道君，你将《南华剑诀》传给了江山？”
众所皆知，天下之大，会《南华剑诀》的只有清溟道君一人。
因为那是他的自创剑诀。
从金丹期起，一直到洞虚期才彻底完善。
苏临摇头：“那是他自己的‘北冥有鱼’。”
渴望挣脱束缚的心境，加上四月的那场飞雪，铸就了今天这式‘北冥有鱼’。
属于江山的‘北冥有鱼’。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还要感谢江山帮他想起了自己的《南华剑诀》。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
心光一点通透，属于“南华剑诀”的点点滴滴在识海中流淌而过。
他在一月中将往日剑诀一一捡起，重学而会。
有着大乘修士的基础，有着千锤百炼融入骨血与元神的本能，一切都很简单。
却唯独寻不回他自己的《南华剑诀》。
然而何需去寻，他从来就没有失去。
人在世间，手执沧澜，斩出来的剑，就是“南华剑诀”。
一生所行。
雪发的少年剑修笑了起来，那是极欣悦而极舒畅的笑。
这一笑之间，他眉宇间的漠寒就如光下浮冰，脉脉消融，所有的隔阂疏离一朝尽去，重焕风发意气。
是的，他想，这就是他在的世界，无论过去多久，这片天地，都是他出生、成长、求道，愿倾心守护，为之挥剑的地方。
是家。
他也有想要守护的人，想要守护的事……哪怕许多许多年过去了，仍旧如此。
苏临看着愣住的少女，想，今日确实不虚此行。
她找到了新主。
自己得了剑诀。
皆大欢喜。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折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