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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丹鼎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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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溟道友?”
柔和中带着轻快的女声随风传来,外放的神识早已觉察到来人接近,苏临转身,神色淡淡:“风道友。”
“好久不见,道君这次闭关可入的长久。”
少女盈盈笑应,眉目如画眸光似水。
那眼瞳,不是渊深的寒潭,是潺湲的流溪,含着极浅的一丝碧色,活泼灵动。
苏临当然认识眼前之人。
出关之时,苏临元神曾经融于天地,遍览太玄道宗,再加上两月来看过的一应卷宗,他对现世人事有着足够的了解和认知。
譬如眼前的少女,就是本宗真器缕风环的器灵,风清筠,与自己交情不浅。
尽管眼下无论是何渊源,俱是忘得一干二净。
不同于尚且有所记忆的众位师长同门,这是他第一次与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友人”交谈,却也愿意有许多耐心好生相待。
清溟道君如今的模样,除去那一头惹眼的雪发外,比之往时,其实是不曾有过变化的。
只是少年容颜不变,气质却随着修为高深愈发渊深沉静,其仪范清冷之态,往往令人感到难以接近,不敢多做攀谈。
苏临这一月来或有所察,但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好。
而作为以前的清溟上真,现在的清溟道君为数不多的友人,风清筠本该是没有这层顾虑的。
但今日她觉出了不妥。
或许是心境中的几分寂寥尚未彻底散去,或许是因着霜雪满头的形貌变化,苏临没有意识到的是,他的神态格外漠然,充满了疏离之感。
甚至不能说是对某件事、某个人的疏离,而是对整个世界的疏离。
似是在下一刻,就会毫无留恋地离去,从此人间万般再无牵扯,天地山水不相逢。
所以缕风环器灵下一句话脱口而出间便是:“道君,你要准备飞升了?”
不然怎么这副斩尽尘缘的姿态。
不对,不对,太玄道宗不是一向不提倡修那劳啥子无情道的吗?而且不说现在正是要开战的时候,就连玄穹上真,道君都还没有等着见一面,怎么可能会想着飞升……
“何出此言?”
苏临疑惑,这么一问间,神情反倒生动起来。
如此一来,风清筠又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多心,好友只是白了个头发而已,一惊一乍,着实不好。
未老先白头,对于修家而言可不是幸事,她万万不可再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戳着他人的伤心事不放了——虽然,风清筠又觉得,苏临不会在意此事。
但别人在不在意,和自己当不当讲,从来都不是算在一处的。
她虽是器灵,但开了真识,就是有了人心,自要学习处世的道理。
“没什么,是我想岔了,”这器灵眼珠一转,想到了原本目的,立时笑靥如花揭过这个话题:“道君可知,此届丹鼎会的魁首,将在今日决出?”
管他疏不疏离冷不冷漠,拉着人去凑凑热闹总是好事,再伤春悲秋的情绪,热热闹闹的红尘人气一冲,保叫它烟消云散。
风清筠如此作想,为自己的聪慧得意不已。
…………
六月花满湖,荷香清露坠。
湖中有亭,亭上有人,人在观景。
丹鼎会最后一场,太玄道宗江山对战归一剑宗云依斐。
俱是剑修。
一场万众期待已久的龙争虎斗。
百丈宽的高台上,两人各据一端抬手见礼。
于是分明晴空艳阳天,生生凝出一股沉肃气氛。
台下围观的众弟子在私语:
“又可见云师姐雨霖剑出鞘风姿了,‘夜雨闻霖’这套剑诀有十六式,不知今日能观几何。”
“江山师兄自练成剑光分化后,同辈之人无一能在他剑下走过……”
“师姐,你看谁会赢?”
“当然是我宗云师姐了!”
“非也,道友你看那……”
“怎么还不开始?”
“师兄,你压了谁?”
“咳,小孩子不要多问。”
“你又压了云师姐是不是!上次是和无象宗打也就算了,这次可是江师兄上场,你还是不是我太玄道宗弟子!”
俊秀的年轻修士闻言无奈摸了摸鼻头,看小师妹激愤神色,和旁人有些异样目光——当然,小师妹就是生气还是那么可爱,不得不稍作解释:“我是帮一位前辈压的,她不好出面,就托了我……”
“真的?”小师妹将信将疑,神色已柔缓下来。
“天道在上,我要是说谎,就、就让天外飞来沧澜剑斩了我!你知道,师兄我才精炼了剑器,正囊中羞涩,哪来的那么多灵石……”
气氛似乎也没那么严肃了。
远远碧湖上,湖心亭中的少女大笑。
她着了一身杜若色裙裳,容色清素秀丽。此时笑得直欲打跌,发间白玉钗的流苏便玲玲作响,还不忘说上一句:
“我可作证,刘小子所言句句皆实,他那灵石是我托了压去的……道君,你可莫要起了沧澜去斩他!”
峨眉浅黛,风致流盼,哪怕如这般嬉笑,都只让人觉得是本性天然。
苏临点头,看见这样的道宗弟子,他的眼中也有笑意。
似乎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少年人们的鲜活总是一样,就连立誓时……哦,这个不同,他们那个时候,有嚷着如违此誓天打雷劈的,也有叫着让执法长老捉了去的,还有愿意被没收明合玉圭的,倒是没有说让名唤沧澜的飞剑来斩。
看来这六百年时光,自己也不是无所作为,至少为道宗流行风尚做了一部分贡献。
苏临想着,遥遥注视着众修百态,不无自娱之意。
云空中停留片刻,就碰见了故交好友,盛情相邀,同观最后一场丹鼎会斗法。
这是修真界年轻一代修士的盛会,数不清有多少修士,等着在这一日会尽天下英杰,在万众瞩目中展露锋芒。
见他人而印证己道。
苏临不想错过最后、也是最精彩的一场。
于是他来了。
在这湖心亭中,做一个隔岸观景无人知的看客。
太玄道宗负责主持丹鼎会的长老站了出来,开启斗法台上结界后,简洁明了道一声开始。
嘈杂的声音消失。
一刹那雷音轰鸣!
几乎是同时,斗法台上,蓄势已久的二人纵身一跃,碧空流光,金丹剑修的剑遁之速施展到极致,割裂云气,响起破空雷音。
然后是不闪不避的正面交击。
刺、挑、劈、抹、挽、撩、崩……
没有夜雨闻霖,没有剑光分化,只有最最基础的、每个弟子都熟悉的基础剑诀,倏忽击过数百,金铁之音响彻百里!
因为太快,许多修为不足的后辈弟子看得并不真切,只余耳边嗡鸣。
要有多强大的神念,才能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一丝不差的交手数百回合?
再进一步,怕是就能化念为识,触摸到元婴境界了罢?
他们惊叹着,艳羡着。
而看台之上,坐着的前辈修士们修为更高,看的更清楚明白——这不仅是神念之力。
更是本能应对。
将基础剑诀练入骨血之中的本能。
无象宗长老轻轻舒了一口气,自家弟子止步于第三名的抑郁,无声无息间消散一空。
不是惜败,不是时运不济,是确实存在着差距。
他突然有了一丝落寞之感。这届丹鼎会最惊艳的两个年轻人,最耀眼的两把剑,与无象宗没有分毫关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青色剑光与金色剑光顷刻分开退回原位,金铁余音未止。
江山微笑着,刚才激烈的对战像是对他没有丝毫影响,袍袖不乱,眼神清亮。
他轻一抬手,山河剑在身边轻颤,顷刻间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
台下有许多人发出赞叹:分光化影!
带着一种如愿以偿的满足。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云依斐。
有一种低微悲惶的声音响起,惨惨戚戚,不舍别离,又渐次高昂,压过满天剑音。
寒蝉鸣泣,凄切唱晚。
“寒蝉凄切”,“夜雨闻霖”第一式剑诀。
青色剑光直击,夏日生秋意,肃杀袭人!
“夜雨闻霖”为归一剑宗一位前辈剑修所创。
传闻这位女修前辈,因心爱之人离去,送别时不舍之下作剑舞,望情郎能改初衷。
情郎最终没有留下,剑舞改成的剑诀却传了下来,收在归一剑宗传承里,沉寂多年被人遗忘。
直到云依斐持雨霖剑战过天元诸杰,才再度散发出惊人光彩。
江山也看过几次云依斐的比试。
没有哪一次,如现在一般真切感受到雨霖剑的剑意。
“寒蝉凄切”施展之时,剑音自带鸣泣声,扰乱心神,心智不坚者多为其所慑。
不知有多少人因此失神,连云依斐第一式都没有撑过,落寞下场。
有好事者戏称,实是前辈女修的幽怨之情太过强大。
然而江山现在直面雨霖剑,直想斥此无稽之谈。
哪里是什么幽怨不舍,哪里是什么悲惶哀戚。
秋者,金德,主征伐,肃杀荒寒。分明是——
你若无情,我便休,今日含泪斩情,剑分生死!
凄凉哀婉之下实是森然杀机扑面而来,摄人心魂!
但他终不是那位情郎,云依斐也不是那位心灰意冷发杀机的女修前辈。
虽惊异,不失色。
绲着云边的宽大袍袖拂过,八道金色剑光复合一道,跃然迎上,引动空中大日阳力,绽出辉煌光芒。
“山河决”第三式,“山河日曜”以对“寒蝉凄切”!
就像是在与多年之前的女修隔空对话——
何苦一人困于幽思情意,心结郁愤,且看这河山万里,江海辽阔。
此情此意,比之亘古天地何等渺小?!
儿女情长,何若求诸大道!
于是紫气东来,旭日初升,照破河山万朵,幽怨泣音在煌煌日光下烟消云散。
光影中山河剑隐约浮现,再度分化成八道剑光斩下。
云依斐抿唇,眼中是灼热惊人战意,因为情绪的亢奋,两靥生晕,更显艳光逼人。
江山是同辈中唯一一个从“夜雨闻霖”第一式中就察觉到这剑意凄切表象下杀伐本质之人。果然不愧是太玄道宗当代首席大师兄。
寒蝉剑意被破,她毫不犹豫掐指换了剑诀。
雨霖剑直入光影,消隐其中。
忽有黑云翻墨,掩住天日。
又有道道青影,如白雨跳珠入船,雨打无根浮萍般向山河剑奔去,每一道都是刺骨森碧,剑意淋漓。
是她毫不客气的回应:
任你大日煌煌,便有四时轮候,天要下雨,你奈我何!
归一剑宗云依斐,可不只是会“寒蝉凄切”。
我有“夜雨闻霖”,乃此诀总纲,请君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