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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苍辰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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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就有劳恒殊道友主持布阵。还请崔道友尽快从西海回返,襄助一二……”
“好,待此会结束,贫道就动身启程。”
“北溟妖类近年来异动频频,颇不安分。本宗以为,我等备战之前,理当扫清内阻。诸道友意下如何?”
“道友所言得之。”
“确要出手一番……”
……
“此事交予我归一剑宗就是。”
金属剑器相互交击般的声音响起,并不显得生硬刺耳,反倒有种淬炼过后的奇异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如君主口含天宪,一言既出,就是法度。
能在此时此刻以整个归一剑宗名义说话的,自然是立在天元巅顶的剑道大修,归一剑宗宗主,剑君玉峤,玉太真。
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北冥妖兽皮糙肉厚,凶顽蛮恶,除之不易,偏浑身上下,还没有几处东西能被修家瞧得起、用得上。
但玄易宗主闻言,殊无意外之色,点头应下,温言笑道:“那就有劳剑宗的诸位道友了。”
显然太玄道宗的宗主,并不认为会有谁反对这个决定。
尤其是在剑君当面的时候。
出于礼节,还是停顿片刻。
没有人发声,这就是都默认了。
然后玄易继续说话:“接下来的消息,事涉血魔余孽,本宗近日在灵州……”
迁移麟洲之事,清溟道君表态在先,寿梦道君和璞阳道君随后应下,诸位大修亦无异议。
不同以往还要费上一段漫长时日磋商,种种利益纠葛和彼此妥协,这一次诸道议事,是出奇的快速简洁。
不过是众修初时惊讶后细思,太玄道宗宗主所提确是上上之策。
封印毕竟是权宜之计,说不准哪日就在两界融合压力下消散了,天元界此前从未遭遇过同为荒古碎片的世界,不得不多慎重一些。
大世界体量摆在那里,不容小觑。
封印就是坚持住了,想来也少不得派遣大修士定期维护巩固,大战之时牵扯住宝贵战力,还凭白多出一条软肋。
不若现在麻烦些,一劳永逸,无甚隐忧。
于是半日不满,就敲定章程,连各类事项都各自分派的清楚。
大敌当前,哪有功夫把时间费在扯皮上?
连一向爱与太玄道宗打擂台的无象宗都没有多说话。
一切皆以征战黎稷大世界的大局为重。
不得不说,玄易师伯眼光高明,正拿捏住了好时机。
本该掀起惊涛骇浪的移洲换境之事,就在这样平静到诡异的氛围中定下了,像一枚小小石子投入深潭,除了最开始荡出的涟漪,再无波澜。
给自家宗门站了一次场以后做作壁上观状的苏临,看着玄易上真有条不紊主持事务,心中很是佩服这位宗主师伯的手段。
结果还没等他感叹完,被誉手段高明的宗主师伯一散会就带着他直奔朱阳宫。
美其名曰拜望师祖。
实为继续查验元神。
…………
“吾一生,但求顺应自己心意而活,问人事不愧,在己身无悔。”
“除此之外,便纵是有那天意无常,也要先问过我这手中长剑!”
这是昔年元初道祖话语。
天元界剑修风气自此始。
“掌中有剑,可斩天数无常”的境界实是一代又一代剑修向往并为之努力的目标。
然而苏临现在发现,眼下自己就是掌中有剑,也避不开师祖手里递上来的丹药。
朱阳宫的大殿,为了炼丹储药,被苏临的师祖苍辰真君很是改建过一番,眼下殿中铜柱四撑,不同一般宫室幽深之感,敞亮广阔,药架层层排开,蔚为壮观。
一座一人高的三足丹鼎屹立正中,通体玉泽,瑞兽鼎耳,紫烟袅袅龙虎盘旋,一看就非凡物。
“清神丹、碧程丹、凝霞冰露……”
身着蓝灰八卦道袍,头戴鱼尾冠,鹤发童颜的老道人抚着长须在殿中来回踱步。
老道人自言自语念了一溜儿名字,听来都是些蕴灵补神的顶级丹药,非珍药异草不可入之,非丹道宗师不可炼出,就是丹鼎会的夺魁奖励放在其中,也是泯然其中。
他转了几圈后终于停下来,瞅着苏临叹了口气:“老道想了许久,大乘修士半仙之体,诸多丹药早就失了效用,就是有用,老道也不好给你胡乱吃药。”
“嘿,你是失忆,又不是魂魄缺损,元神完好无缺,老道修道多年,从未听说过有失忆的大乘修士,稀奇、稀奇!”
苏临无言,长辈面前,眼观鼻鼻观心谨守礼仪,只暗自腹诽您老人家这一月已经给我吃过许多药,刚才念的那串名字就是。
自一月前出关,师祖、宗主和门中诸长辈得知他境况后,断定是魔道手段,六极遗祸,便启阁中丹房、开门中珍库,凡是对元神稍有益处的物事,都取出摆在他面前一一试过。
虽然对这失忆之症没有任何效用,切切关怀之意却昭然可示。
长者赐,岂敢辞。
苏临就是暗地里念叨几句,心中也是泛着暖意。
否则当真不愿,还有人能强迫他不成?
站在一旁的玄易上真轻咳一声,将有跑偏趋势的话题扯回来:“想来就是有失忆的,也不会让师叔您知道……当真药石无效了?”
话到末尾,到底流露出些凝重忧虑。
只“药石无效”四个字,苏临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然而,现在就他这个本该最是着急的人,还有闲心来腹诽宗主的语气措辞问题。
苍辰真君闻言将眉都皱作一团,晃着手上拂尘又走了起来:“待老道再好好儿想想……”
他又围着丹炉踱了几圈,一甩拂尘,口中沉吟:“其实这情形,也不是没有法子。”
“六极老祖再怎样的手段,根脚在那,脱不过魔道去。”
“魔者,幽晦诡暗,其气浊也。若能寻来万化绛云草,只消一株,老道就能按着方子炼出‘五云丹’,暂时洗尽清溟身上的浊气。”
“那魔道神通再怎么潜藏幽伏,到时也要露出行迹来,自然就能以雄厚法力镇压,徐徐化之!”
以苍辰真君丹道大宗师的造诣,五云丹并不难炼制。
所虑者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句“若能寻来”,两人都是听得清楚明白,言下意思再明显不过。
苍辰真君也不卖关子,知道眼前这一位道宗宗主一位剑道道君,实不是潜心丹道的人物。
若问起寻常辟谷丹之流的丹药,是能说个一二三来。但眼下这生僻至极的五云丹……连他老人家都要认真回想大半天,才能从记忆里寻摸出来。
是以耐心的细细解释了:“这五云丹是老道无意间从丹书上看来的,为太玄祖师创出,因觉得有趣,才记了下来……”
“其名五云丹,盖需有五味主药。其中又数那万化绛云草最是难得,乃是至少金章神灵,才能以神力培养出来的灵物。练出以后,也是为神灵洗练神躯所用,对我等修士是没什么作用的,是以在祖师之后,也没有宗门前辈特意改进过丹方。”
“老道这法子也是现成想来——我等修道虽也炼体,但无论仙魔,皆遵循阴阳之理,天清地浊均在一身,所以现在拿这幽微潜藏之气没有办法。但神道神灵,讲求本源纯净至极之道,洗练神躯时也是如此,清溟若是服用这药,五云丹自然会试图驱逐体内异气。”
说到这里,苍辰真君露出无奈之色。
纵太玄道宗有芝田云圃万顷,哪里去寻来一个金章神灵给自家培育灵草?
神以神力显化七色而分七章,白、赤、黄、银、金、青、紫。
金章神灵是相应于化神真君的高等神灵,不为天元修真界所容。
天元仙道公约,神越银章以上共诛之。
上古神道败落后,仙道集一道之力,炼制仙器山河图录,上应天道本源,下融地根祖脉,掌控轮回。其后又分出六页副册为六派所掌,是名山河册,山河尽收。
至此这世间后来诞生神灵,无论先天后天,再逃不开仙道掌控。
若不想落个魂飞魄散下场,就要将一点真灵寄在山河册中,生死为人控,但有异动反掌可灭。
就是这般,对神道的容忍程度也仅限于金章之下,银章就是极限。
如此才有大能从容一语,天元仙道为尊。
祖师太玄道人生在神道大神尚存之时,搜刮些万化绛云草,乃至百般试验创下五云丹丹方都是小事。
到了他们这些后人,就没有此种资源了。
神道微弱,靠神灵之力存世的灵物大多灭绝,蒙尘的可不只五云丹一物。
因此苍辰真君提出五云丹,实属他自己再无法可试可想了。
所幸黎稷世界当前,否则提也休提。
但若无此魔劫,自家徒孙又岂会遭难?
一饮一啄,世间因果,不过如此。
苍辰真君不只一次作此想法,但从未开口过。
他看着佩剑而立、气度自生的苏临,就知道自己的徒弟也好、徒孙也罢,都是一脉相承的性子。
这些道理,他们不会不懂得,但也绝不会因此后悔。
就连他自己,不也是这样?
嘿,这一脉相承,可不是从玄穹那儿才开始的。
仙道修行,顺天应人,逆天改命,存乎一心罢了。
正如阴阳之理,两仪相生。
听了苍辰真君的话,玄易上真点头应下:“万化绛云草一事交予本座来办,师叔不必忧心。我也会再看看宗内有什么神道之物可堪一用。”
说话间,他又转头看向苏临:“师侄当静心修养,以备移洲之事。”
“道君境界的事情,我并不了解多少。不过看清溟你出关景象,应无大碍。”
否则不会放心提出那移洲之事。
“宗门三位道君祖师都有在乾渊和光洞天之中留下大乘感悟,想来你破境之后未曾再看过,你若有暇,不妨细细观摩,应当又会有一番收获。”
“三日之后,我太玄道宗为清溟道君成就大乘贺。”
“万勿失时。”
这失忆之症,既然一时半刻治不好,自然没有将人继续拘在朱阳宫的道理。
是以玄易如此嘱咐一番,就是苏临可以暂且放下此事的意思了。
苏临点头,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蹙起眉头:“师尊尚未归来,师伯,大乘典礼可否延后?”
玄易笑起来:“知道你这孩子一向尊敬师长,但你师尊是远去天外天游历,一时半会儿人都联系不上,你这大乘典礼,本来就拖了一百多年,再拖下去,就是两界大战,届时就不好再办了。”
他言语之间安定平和,显是心中早有成算:“且宗内弟子们确实是盼了这许多年,世界之战凶险莫测、生死难料,如此正有助于为他们,也是为整个天元仙道提振心气。”
话已至此,苏临便不再反对,玄易上真就看着少年应允,将袖一摆一礼后远远去了。
那雪白的发在阳光下晕出些淡淡银光,直到那身影远的看不见了,才回过头,竟觉有些刺眼。
确认苏临离去以后,苍辰真君轻轻一声叹息。
“这么瞒着能瞒多久?可老道却觉着——这孩子现下忘了也不错。”
道人说着,面上疲色显露,一瞬就显得暮气苍老,不复精神矍铄之态,不像是个修道有成的真君,而只是个忧心忡忡的老人。
“当然是能瞒多久瞒多久,瞒到师侄自己想起最好。”
玄易上真淡然回应。
他是道宗二十六代“玄”字辈弟子的大师兄,到如今执掌宗门已有五百九十八年。形貌停留在了年轻时候,面容俊美,宽袍广袖,高冠束发,清逸中见雍然。
气韵闲舒,平素待人接物,都是温和有礼。
公认的端方人物。
此时平平静静说话,眼神幽深,分明该是杀机四溢的话语,也被他说的闲适从容如喝茶论道,不带丝毫烟火气息:
“莫非还有谁,敢触我太玄道宗道君的逆鳞不成。”
…………
苏临出了正炎峰 ,险些下意识的转到景辉峰去。
凭虚御风,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
自己早就在五百余年前搬出了景辉峰,现在的景辉峰里住着的,是新入门的“和”字辈弟子们。
人道是流光易逝,转睫弥月。
的确如此。
醒转至今一月有余,周遭情景人物无一不是真实不虚,他却常有如在梦中之感。
师祖是熟悉的,道袍颜色都没有改换过,呆在正炎峰朱阳宫里炼丹,什么宗门议会、繁杂琐事都不愿意操心的老样子。
玄易师伯似乎也没有变,一如既往渊渟岳峙,执掌宗门。
师尊出门游历去了,破境以后静极思动,往天外一行。
这些都是好事。
然而终究还是觉得,缺了些什么。
同住在景辉峰,一直喜欢跟在他身后,看他练一整日剑的小师妹、进学时坐在自己旁边,痴迷于制作符箓的师弟、约好练成剑诀之后,与他比剑的师兄……
甚而是那些熟悉的师门长辈们。
玄定师叔、有琴师叔、玄同师伯……
在他忘却的那段岁月里,流光抛过,雨打风吹去,前尘俱往。
天上岁时星石转,人间离别水东流。
这六百年后的太玄道宗,对他而言,如此熟悉又陌生。
他知道求道之路甚艰,知道一路走下去,同道会越来越少。也知道自己终有一日,孤身一人,或化尘土复归天地,或成道果举霞飞升。
然而夜深之时独坐道宫,将这六百年来习得复遗忘的剑诀再一一重新拾起的时候,他会想,这别离还是来得太早。
让人有些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