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 清溟》烟景殊

4、黎稷

　　元历五千五百九十八年，三月，归一剑宗众修访太玄。

　　四月中，霜雪落太玄，清溟道君出关。

　　时清溟道君心有所悟，天地交感而降飞雪，内蕴剑意，清浅平和，正合了众弟子一场机缘。

　　五月，诸派皆携弟子陆续到来。

　　五月末，居极西浔州的山海宫姗姗而至。

　　至此，天元众派齐聚太玄道宗，百年一轮丹鼎会如期举行。

　　小辈们自同场较技，有那上品丹药做彩头，一界顶峰的大修们，却另有要事相商。

　　太玄主峰，无涯宫，宗门大殿。

　　玉台云榻，列座其中。

　　待诸修坐定后，由作地主的太玄道宗宗主玄易上真主持，直接进入了正题。

　　“一应详情，俱已由明合道友转呈，想来不用本宗复做陈述。”

　　玄易宗主站于大殿上首，徐徐说到，开门见山，没有浪费时间客套虚礼。

　　见众修颔首称是，这着了一身繁复华贵黑底白绶太玄道宗宗主服饰的青年道人意态从容，不急不缓继续说话：

　　“余事待诸道友入了天元幻境，再行讨论不迟——”

　　“明合道友，还请出手开启幻境。”

　　闻听此言，虽不见其踪，明合玉碑的器灵却是脆生生应得干净利：“好嘞！”

　　话音未落尽，朦胧光雾就在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半仙器器灵亲自出手，威能毋庸置疑。

　　待烟云散去后，眼前景象便有了不同。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陈设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高阔几倍有余，让出了许多地方。

　　陆续现出不少修士身影，各自依着道统和势力划分捡了位子安然落座。

　　苏临一眼扫过去，将诸人形貌与身份一一对应：归一剑宗玉峤宗主，山海宫恒殊宫主，无象宗白露宗主，多宝阁主人任公子……

　　许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任公子转过头露出一个笑来，苏临自也颔首回礼。

　　这些人，或是镇守宗门，不会轻动的各派掌教，或是逍遥自在、踪迹莫测的散修巨擘，声名赫赫，俱未亲临太玄道宗参与今年的丹鼎法会。

　　如今籍着遍布大陆的明合玉碑创设幻境，以星力投影的方式，各踞一方，汇聚于天元幻境中。

　　清溟道君身为太玄道宗第一人，地位超然还在五大派掌门之上，坐于上首寒玉法座居高临下，能与他并列者，是其余两位才现身的道君。

　　天衍道，寿梦道君；无象宗，璞阳道君。

　　至此，天元界的大修士们不说全数到齐，至少各宗脉传承是俱都出了一个代表。

　　毕竟事关一个新的大世界。

　　虚空茫茫无垠，两个大世界的相遇何其难得……看记载就知道了，天元界上一次遭遇另一个大世界，还是上古末年事情。

　　自此神道沦亡，仙道崛起！

　　沉寂不过片刻，待最后一位知焉山的大修出现后，太玄道宗宗主玄易上真执槌轻击身前玉磬。

　　叮——

　　清清一声，响彻整座宫殿，引得众修注目。

　　玄易上真启声，第一句话是：“嗯，黍稷重穋，禾麻菽麦——黎稷世界是个好名字。”

　　众修心领神会，不少人更是低低笑了起来，未想这平素待人接物一丝不苟的太玄道宗宗主还有如此说笑之时。

　　但无论如何，这一句话里，基调却是定下了。

　　——唯战而已！

　　虽然很久没有遇见过大世界，天元界吸纳征服的小世界却是不少。

　　自太古末年，诸天神圣争执，一场大战打得洪荒天地破碎、建木倾颓绝天地通后，诸多洪荒碎片便离了天地飘荡虚空，绝大多数被侵蚀同化而消亡，但也有一部分机缘巧合得以留存，甚至逐步完善而自成一界。

　　天元大世界就是其中好运一员。当然这些事情本不该为人知晓——这方荒古碎片既在大劫中破碎沉沦，自然是传承断绝，又经混沌虚空反复侵蚀冲刷，就是白纸一张重新开始，与虚空中诞生的原始世界无甚差别才对。

　　然世事从来奇妙。

　　上古有仙人元初从上界来，传道天元，引领仙道崛起，许多事情由此传下，天元大世界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

　　就天元世界而言，详述可追寻的历史起源于上古神道时代，所谓太古时代，不过对无人能记起辉煌往昔的祭奠，以及由此而生愿景。

　　诸天万界，虽有神圣如云汇聚之所，却也不是每个世界都能供养出仙人级数存在。

　　作为一个世界而言，天元世界还是太过年轻。

　　但前有曾经洪荒上界的本质，后有元初道祖蕴养，终得天道完善，方有大乘道君出现，更借与上界间彼此主次特殊联系而有飞升说法。

　　不过世间之事从来两面，天元世界在这短短数千年载就成熟独立无异于揠苗助长。

　　再深厚的积累也要消耗一空，此时就是因饥饿而陷入虚弱的成人，对于每一个闯入视野的陌生事物都抱以食物的态度打量着……

　　世界饿了自然需要进食，进食的对象……除了别的世界本源还能有何物？

　　遇见的几个中小世界被纳入掌控后，对于这方大世界来说聊有补益，但怎及得上另一个完整的大世界。

　　尤其竟还是同样由荒古碎片化成、老对手的神道所掌世界。

　　上古之时，人族蒙昧落后，对天地灵物的崇拜和祖先祭祀的信仰诞生了最初的原始神灵。

　　神灵生命漫长，信仰不灭而不亡，既不思进取求上进之路，漫长时光自然要用尽法子来打发。

　　本由人而生，最后却将人族视作豢养玩物取乐。

　　一段无比漫长的黑暗、血腥、残酷时光，孱弱有识人族之士一代代微弱不屈的反抗……那渺茫的火星在元初道祖出现、两个大世界重合的机遇后终燎成炽天大火焚尽一切上古神灵！

　　伐山破庙，尽扫古神，以启仙道。

　　仙道真正繁荣昌盛时代以元历纪年而开始，至今不过五千五百九十八年，尚有经历过那段时光的修家存世……传承中未曾淡忘那段艰难求存记忆。

　　因此在场诸人无一心有犹豫迟疑。

　　能走到这一步的修士，都很清楚的意识到——世界一朝相逢，道不同必有所争！

　　何况博弈早已开始。

　　百年前被算计出一场血魔浩劫，知情者从上到下，可都是憋着火气到现在。

　　“六极极情极欲倒是痛快了，给我们留下好大一个麻烦。”提及此事，天衍道掌门林九宴上真难免叹息一声。

　　修为高深者，自能驻颜不改永在盛年。这位道门上真年岁亦在青年模样，深目玄鬓，面容和善，观之温茂敦厚，着实可亲。

　　此时言语，却带着些冷淡的怒意。

　　一百二十年前，原天元六上宗之一的圣源宗，勾结域外天魔突兀发难，掀起席卷整个天元大陆的浩劫，历时十年方才平息，天元修真界可谓是伤筋动骨，多有修士殒身魔劫之中。

　　原本的六上宗，现如今的五上宗中，天衍道尤擅隐匿追踪一道，搜寻血魔余孽出了大力，很多事情都是最早知晓，但也牺牲颇多。

　　……而这血魔浩劫，是以他苏临晋升大乘，斩杀圣源宗主六极告终。

　　之后，就是清溟道君长达一百一十年的闭关。

　　苏临出关以后，寻师尊不在，便去面见宗主，经门中长辈诊治，多是认为魔道手段向来诡谲，想来斩杀六极时亦受其算计，才会失却记忆，变作如今情状。

　　对此有长辈笑言，称苏临幸好还留了拜入道宗后的记忆，否则要让在天外游历的玄穹再赶回来，重演一次收徒之事不成？

　　而浩劫结束后，圣源宗虽然除名天元，却留下了许多难解之处。

　　最简单一个疑问不过——何处来的那么多天魔？

　　又不是多宝阁法器大促销，买一送一。

　　浩劫之时无暇多顾，该折腾的折腾完了，等腾出手来自然要去寻根究底。

　　事过一百一十年，早查证的一清二楚摆上桌面，虚空之中，两个世界相遇，他们这些大修士本不可能察觉不到，但作为荒古碎片的天元界，又出现了另一种特殊情况。

　　那便是与同为荒古碎片的世界遭遇，同根同源，两方天地在无声无息间就相互影响。

　　对此，今日与会诸修心中有数，其中可说之处，不过本以为遇见的是个魔域，谁料摇身一变成了神道大世界。

　　黎稷世界不同天元世界，未得仙人传法，至今仍以神灵为尊，与外界并无联系，其世界之名，源自神号为黎稷的最古老神帝。

　　地属黎稷神帝，金属重昊神帝，火属计融神帝，水属屏翳神帝，除却木属不存，份属五行先天之灵的四方神帝共建神庭，为黎稷世界主宰。

　　历经至少数万年无上升空间的漫长封闭统治，黎稷大世界神道早已腐朽堕落。诸域林立，妖魔乱世，百鬼日行，血祭成为平常事。

　　了解此事时，众修少不得几声冷嗤，几乎是铭刻于修仙者本能中的厌憎不屑——果是神道。

　　典籍记载中，天元世界上古神灵亦是如此作派。

　　将人族划分成诸多小国小城，又放纵妖魔霍乱世间。

　　小国寡民多是没有力量去抗衡妖魔之力，到头来还要百般求助神灵，倾家荡产献上供奉。

　　殊不知它们才是造成一切国破家灭、妻离子散的罪魁祸首！

　　不同的是，黎稷世界生灵没有反抗之力。

　　连最深沉众生怨气，都被封印沉淀积累在世界最深处，化作血湖，滋生妖魔，在两个世界将交汇时首先与天元界相连。

　　天元界没有血湖，却有暗渊至阴，圣源倚之立宗。

　　血湖与暗渊勾连，天魔与魔修真真算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才有后来种种事态发展。

　　“正好去芜存菁。”
　　短短六个字，其中凛然血腥意味不加掩饰。

　　素衣朱绣的山海宫宫主恒殊上真容貌可称华美，神情淡漠，接过九晏上真话头后看向苏临：“道君既斩六极于剑下，不知可见山河册踪迹？”

　　正戏来了。

　　诸修精神一震，往清溟道君看去。

　　强者对眼神很是敏锐，出于尊重目的，方才都没有特意去盯着这位天元界有史以来最年轻道君不放。

　　太玄道宗的苏临，大家都还算熟悉。

　　有不少还是作长辈身份，看着天才修士一步步成长为足以并肩而后胜之的大能。

　　然而苏临晋升大乘后就匆匆闭关，眼下还是第一次以道君身份现身。此时再细观，分明有所不同。

　　少年道君岿然趺坐，眉目清隽，三千霜白雪发束以莲冠，自身后垂落，迤逦铺展。

　　本是垂眸而坐入定模样，闻言抬眼，直直看过来墨黑瞳子里是全素一片苍寒深幽，渊渊如万顷之波，含容万有，又似一片空无，难测其心。

　　“未曾。”

　　音色泠泠叩玉，清越如冰。

　　只是淡淡的两个字后就阖眸，再不多言。

　　清溟道君在后，回头看恒殊上真都显出一番亲切温和来。

　　至少人气儿是足的，至于道君……这性子是越修越淡。

　　好罢，左右是要飞升的仙人了。

　　无论如何，多一位道君在是极好之事。

　　尤其是在将开启两界之战，黎稷世界有同等于四位大乘级数的神帝状况下。

　　既然想要主动征讨，以将战场压制在黎稷世界范围内，免得再打碎了自家瓶瓶罐罐。

　　那么，再怎么将这腐朽堕落神道世界看做盘中之物，名义上最高端战力差距也不能相差太大不是？

　　不少人若有所思：并世三道君的盛况，除了上古末年讨伐神灵，仙道初立时代再未有过，今朝重现，许也是天道冥冥中有感。

　　玄易上真老神在在，多解释了一句：“诸位道友莫忘了南葵真君。”

　　南葵子，圣源宗化神真君，六极老祖道侣，血魔浩劫前就失去踪迹，至今下落不明。

　　山河册若不在六极老祖手里，被他交予了自家道侣的可能性最大。

　　恒殊宫主颔首，换过话题：“麟洲那面传来消息，近来有时空不稳状况，逐日加剧。”

　　苏临蹙眉复又展开——麟洲独立于天元十二陆州，浮于海眼归墟之上，继暗渊之后与黎稷世界交汇并不出奇。

　　玄易师伯应有预料。

　　果然见玄易上真回答：“如此，还要劳烦道君出手。”

　　他看向三位道君，仍是一派从容之色，显胸中早有成计，又似未意识到自己将说出口的是怎样惊世之言：“我等自当协力，以助道君移洲。”

　　清朗的声音在无涯宫中回响，沉静肃穆大殿中一瞬浮起躁动之意。

　　再是老成持重的修士，此刻也为太玄道宗宗主言语中流露之意所惊。

　　苏临讶然，而后笑意漫入眼中。

　　不愧执天元仙道牛耳多年的第一道宗宗主，好大的气魄，好大的手笔！

　　麟洲钟毓灵秀，物类繁盛，仙道修炼一方宝地，岂容黎稷神道染指破坏。

　　按恒殊上真提出来意思想来是要立下封印稳固时空……却又哪有釜底抽薪一劳永逸来的痛快！

　　此时此刻，受此豪情感染，苏临没有故作矜持，也不去想自己眼下处境是否适宜去做、又是否真能做到移洲换境的大事。

　　自家宗主都开了口，作太玄道宗一份子焉有不支持的道理？

　　因此他只顺着自己的本心意愿，干干脆脆的应了一声：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