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出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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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界修道门派以五大宗门为尊，敬称上宗，而五上宗中，太玄道宗位在天元大陆东部，是独占了灵、华两州之地的庞然大物。其底蕴深厚，人杰辈出，又兼作玄门正宗，行事开明大气，向为天下修士敬重。
天元有十二陆州，太玄道宗独取了两州作自家道场，其势之大可见一斑。
其本宗所在，为两州中界处的太玄山脉——当然，这名字是太玄道宗立派之后才有。
在此以前，此处原是平原丘陵低缓之地。如今的太玄山脉，乃是从开派祖师太玄道人起摄山置下，又立大阵汇聚灵脉，调理地气山根，五千年传承不断，历代大能搬山造湖，生生造就出的一方修行圣地。
人力至此，如何不让人又敬又叹！
因此但凡提到这太玄山脉来历，再是内敛的道宗弟子都面显自豪，与有荣焉。
而道宗地域广阔，对自家弟子自也大方的很。
练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尚要统一住在精舍玄庐中，以便宗门管理教导。到了金丹期，诸般基础教授完毕后，剩下的就多靠自身领悟精进，既可视作出师，能自领一处心仪之地立下洞府来。
生灵存身世间，自来讲求个“法侣财地”，这修士立府，却不是胡乱找座山头再打个洞就成了，其中还有许多说道。
便是凡人住宅，也要讲究个山水秀丽，怡情修身。
遑论修道之人？
平素打坐吐息时，少不得一方灵脉供给，更有修炼所需特殊环境的，如有那行太阴之道的修士，喜欢寻月华浓烈的地方立府；精修星辰一道的修士，自也要营造星力浓厚的处所安居。
道宗新晋的金丹弟子，如果选了前人洞府自然方便，而若是要开新府，就需劳烦大修士出手，从太玄主灵脉中牵引出支脉到洞府，才能立下修行根基。
众所周知，灵脉蕴养越久而越沉厚，能供养元婴修士的主峰多是传承日久而来。
太玄道宗传承千年，不缺完备洞府，大小灵地众多。
是以到了现在，很多弟子都喜欢挑现成的洞府住下，一应事物俱全，不用再费功夫重新安置。根据不成文的传统，前任主人也常会有些馈赠留下，算作是给后辈的小小惊喜。
而灵地之上，更好的修行所在，则是“洞天”与“福地”。
苏临现今所居，就是天元界最顶级的洞天之一，太玄一脉的圣地，乾渊和光洞天。
正如《道典》有云：“洞天者，通达上天，贯连诸山。”
乾渊和光洞天当然不只是表面上的一座山峰，而是自成一界，又以乾渊峰为核心显于世间。
其历代主人，无有例外，都是站在此界顶端的大能，太玄道人嫡传一脉。
或飞升，或陨落，性格各异，结局不同。
不变的，是每一位都在天元修道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
乾渊山巅，苏临手执剑器沧澜，临崖而立，衣袍发带在风中猎猎翻飞，天光云影中更显高华洒落。
这一站就是日影转西去，星河挂长天。
露冷中宵，雪发的修士睁开了眼，眼中有光阴流转、天地众生。
——兰源溪畔，初生的绿芽舒开一叶，雪水潺潺顺流而下，薄冰消融间有簌簌轻微细响；
山壑蓄翠，老松华槿，清斋、露葵净，有道者阖眸在松下静坐，衣角已攀上青萝；
峙崖而筑的木制楼阁，檐角恰有一线飞瀑划过，水雾折出了虹光七彩，玉制的铃铛随风摇动，玲玲声不绝；
皎皎月华映照，千峰幽色宁谧，太玄主峰之上，无涯道宫端重古朴；
观云台上夜宴开，诸宗修士觥筹交错、你来我往，鲛女回裾转袖浅唱低吟……
这是整个太玄道宗。
乾渊峰顶俯瞰太玄，心沉其中，以神观之，万般演化皆在胸中乾坤。
内敛紫府的元神无声无息与天地外景相合，恍然间明了真意。
天地在苏临眼中还原成最原初的模样。
碧蓝、浅黛、明金、绯红……整个世界是炫丽而明净的清澈琉璃，不同属性的灵气长河，返照出不同光色，只木属一种，深深浅浅铺开，就有千万种数不清的绿层叠渲染。
更有大小法则勾勒描绘，给这琉璃世界支起坚硬的骨骼，气象万千。
超脱凡类的视角，与天地共同呼吸——并非采伐之道，而是纳入世界的循环……于是就可以见到，九霄之上，天外星辰。
美丽如斯。
大道之行，纯任自然，强取反失。
喜悦之情满溢，自然有所宣示，而意随心动，元神层面里，一声剑鸣响起，搅乱了归归整整的天地之弦。
乍惊起风骤云散，凝作飞雪落肩头。
…………
皎皎桂华明，空山满清光，正是赏月的好时候。
清化峰，观云台。
银笙玉笛，仙音缈缈。
观云台上有羽士在饮宴，有乐师在转轴拨弦，也有美姬在翩然起舞。
舞姬们多是些草木之属出身，性情温和，又经专人教导，素有姿态。此时举袖或舞或歌，当得起一句“转旋娉婷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进退间，自有种柔婉清新的风情。
灵、华二州山景水秀，得天独厚，异类易开灵智，一方地域染出一脉习惯，太玄道宗爱用些山水精灵作为服侍不算奇怪。
云依斐想着这些琐碎的事情，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案，显出了一种慵懒的神态。
一身金色裙裳，天姿明艳的女剑修并不欣赏这种美丽。
在她看来这美丽太过脆弱而毫无保障，是虚浮的泡影，拿剑一戳就碎……
不，还用不着剑，多吹一口气，也就散了。
托庇于太玄道宗这颗参天大树下，好处是不被风吹雨打去，而坏处毋庸多言，生死命运操之人手的味道，又是另一重恐怖。
但对这些草精木灵来说，是梦寐以求安稳生活也说不定？
毕竟山野中虽是自由，却也物竞天择、无依无靠，比不得在道宗生活安稳无忧，见识广了，机缘也多。
况且，也不是谁修道之初，就都奔着个得道成仙去的。
同席的师兄在和其他几位道友说话，隐隐约约有些“秋者金德”、“肃杀荒寒更盛”的话音。
这是在论剑，五方五行中的昊阳剑道。
她颇有些漫不经心的想着，注意力还是放在它处。
——半个月前，归一剑宗长老，云无心上真携门中诸弟子跨相、和二州来访太玄道宗，以云无心洞虚修士的身份，足可代表归一剑宗，自然不容轻慢。
太玄道宗是摆足了友好态度，由同为上真，又与云无心私谊不错的玄辛亲出相迎，面见宗主玄易后，接下来的日子里，更是安排得无一处不妥帖。
投桃报李，向来以“好战”、“爱找茬”、“擅长惹是生非”等评价闻名天元界的归一剑修竟也还算守礼知趣，尚有作为客人的自觉。
就是小辈弟子间一些切磋比试，有那争强好胜的苗头，在长辈们的照看下也是点到即止，没有出什么乱子。
一些弟子在对过几场后，还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都觉得对方没坠了名头，不愧同为五上宗出身。
这半月相处下来，气氛倒可称得上一声和谐友好，宾主尽欢。
当然这也是因为两宗关系向来不错，换了与太玄道宗有些龃龉的无象宗来，礼数不会失，彼此间却不会有这么周到了，难免要明里暗里试上几次手才肯消停。
云依斐身为归一剑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又是得了云无心看重的云氏族人，这次被带着来太玄道宗，机缘巧合下与一位道宗弟子结下深厚情谊。
眼下见着人越来越多，友人还未至，就不由蹙起眉。
盖因今日夜宴，由云上真发起，机会实在难得。
约是名字风雅的缘故，这位云无心上真也确实是个风雅人物。
他见着今夜月色甚好，便拉上自家好友玄辛上真，又领着一众小辈，不客气的占了清化峰观云台，声势颇大的弄了个赏月之宴出来，好不热闹。
云无心在太玄道宗呆了半月有余，太玄道宗的弟子都知道了这位前辈行事放逸不拘小节，谈吐风趣幽默。
最妙的还是不吝于指点晚辈，并且往往三言两语间，就能解开弟子们的积日疑难，很是擅长因材施教。
——实在是再可亲可敬不过的一位前辈大能，全然没有传闻中归一大剑修的冷淡孤傲脾性。
是以大家听说了这云台夜宴之事，都不愿错失良机。
洞虚上真这般人物，就是五上宗中，亦非寻常可见。
因而除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呼朋引伴陆续又有不少人赶来，越聚越多，倒也乖觉，行礼后各自按着年齿辈分捡了位子坐下，先与同道讨论开来，并不冒昧打扰上座两位长老——机缘再是难得，也没有随意搅扰长辈的道理。
所谓指教，自然要尊长有意才是。
况且就是上真们不开口，能与如此多同道交流论道，也已经是心满意足，不算白凑上一回热闹了。
而云依斐身为同族小辈，得了云无心青睐，言语中漏下口风，点出今日夜宴自有机缘，似是两位尊长要试剑演法……她此时心忧好友迟迟不至，忍不住拿眼去看上座两位长老。
但见云无心笑吟吟自酌自饮，酒到酣处，还要停杯击箸，合着琴声吟上一首，端是心情极佳模样，看样子并不以人多为意，扰了自家赏月兴致。
再小心望了玄辛一眼。
墨律长老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明合玉圭。
两位长老俱是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看来时候未到。
她放下心，又按着明合玉圭催了一道传讯，自觉已尽人意。恰好听同门所言与心中所想不符，索性转头加入了一旁讨论，也不再去多想缘何对这相交不足一月的好友如此上心：
“师兄此言差矣，我宗昊阳剑道……”
云无心则坐于上首，居高临下，都不用多看，就将场上诸般情景尽收眼底。
他是天性、爱景致也爱热闹的人，见此盛宴，心满意足地端起酒杯，大发起诗兴来：
“哈，古人有云‘天下清景，不择贤愚而与之’，我却要说，此景端为吾辈所设才是……借月赊一醉，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令则啊，你那一窖流霞，真该启上一坛，方才不负这大好月色。”
一杯饮罢，云无心转头笑言。
他容貌并非如何俊美，然而五官端和，自有出尘明净气质，一笑间更显疏朗。
能让这归一剑宗大剑修如此口吻说话的，自然是其知交好友，太玄道宗执掌刑罚的墨律宫主，玄辛上真。
这位剑道大家此时换下了一身庄肃的太玄首座长老服饰，随意披了身水色道袍，按理说这是十分柔和的颜色，然而座下众人一眼看过去，竟有眼眸被锐物刺痛之感，生出不可久视之念。
修为稍低的弟子拜见长老时，更是甫一照面就急急转过了眼去，连上真形容都看得不甚清楚。
唯一的印象，便只余“锋锐”二字而矣。
太玄道宗的玄辛玄令则，似是从未听过、也从不懂得“锋芒内敛”这个词语。
一如他的名号，“孤光照彻”。
他闻言头也不回就说道： “省省。本座就这几坛子流霞压窖，可舍不得用来给你借酒浇愁……岂不闻君子不夺友所好？”
“既是好友，又不成全我一番心境……吾友令则啊，想你我相交多年，情分何在？”
云无心装模作样叹息一声，待再要说些玩笑话打趣时，忽然收住了。
他的神色骤然冷肃下来，于是就有料峭的风吹散了满堂的熏然酒意，云无心周身有剑鸣铮铮乍起，如电之驰，骤然破开长夜——穿云裂石，煌煌震世！
惊破一地笙歌燕舞、温声细语。
场中寂寂。
云无心沉下脸去，将宴会抛到了一边，他面上的笑意完全消散时，展露出的冷肃模样，就正像是传闻中的归一剑修了。
蕴养于紫府中的本命剑器“出岫”，激鸣后不住轻颤。
云无心知道它的意思，因这就是他本心的映照。
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战意……和，极细微却清晰可见的，忌惮与敬畏。
……现在还不到时候。
轻缓吐息间，他将一身战意强自压了回去，恢复了平静从容的表情。
玄辛则终于抬起头，远眺着乾渊峰方向，神色欣然。
他似乎有所准备，没有出现任何异状，还护住了一众小辈，叫他们不被这意外影响。
这并不奇怪，因为这是在太玄道宗中，引发这异状的，自然也是太玄道宗之人。
但纵使有大能相护，下首众弟子的神色仍旧算不上好看。
剑修尤甚。
云依斐不安地握紧腰间长剑，方才的剑鸣没有针对她，亦收敛的很好。
就是在本能的应激反应时，云无心上真都顾及到了晚辈们，况且还有玄辛上真在一旁。
但她觉得自己现在正受着一种压迫，是寒意森森垒积在头顶，随时可以崩落而下的恐怖预感，叫人呼吸都迟滞……强硬的逼迫自我，叩问剑道与心神！
几乎是不可控制的调转着全部灵力与剑意抵御……不是哪位高级修士在刻意释放威压，更为自然而不容躲避，就像……就像是身在自家宗门剑冢内。
是了——这是同源而更高的存在在昭示自身！
恍然惊悟间，有一只微冷的手握上她的手腕，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
分明只是微凉的触感，却有一种清凉之意顺着沿入体内，心神为之一清。
这股力量引导灵力归位于正常运转，不再强硬抵抗，云依斐由此沉入了一种剑意参悟的玄妙意境。
她闭眸安然而坐，唇角甚至泛起一丝笑意，一瞬艳色，恰如三春桃花灼灼。
扶住她肩膀的蓝衫少女收回手，微笑，眉眼弯弯，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显露出几分狡黠：“下雪了。”
唇形开合，她对着台上两位洞虚大能，无声如是说。
玄辛也微微笑起来，不无欣慰之意，从容颔首：
“是我宗清溟道君出关。”
今夜飞雪，扬扬洒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出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