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央桑(上) ...
-
鸿蒙初分,日月星辰照耀着初生的天地万物,于是在不可计数的岁月过去之后,有一些强大的存在逐渐就有了清晰的意识,明确的自我。
他们就是这个世界最初的生灵,先天的神圣,拥有着强大的力量。
行走、交流、斗争、进食、休憩,先天之灵们在天地中随心所欲的活着。
而神木央桑,在这其中,也称得上是最强之一。
祂是一株无比高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躯干高耸入云,仿若支撑世界的天柱。仅仅只是吸收日月星华时剩余的一些琐碎落下,就能够让活在祂荫蔽之下的植物们也纷纷开灵,从蒙昧中醒来,拥有智慧。
央桑很满意这样的生活,或者说,这就是一棵树理所当然的存在方式:晒晒太阳,晒晒月亮,吹吹风,下下雨,安静但是稳定的生长,再受用一下追随者们真诚的夸赞崇拜——这能让祂心情变得很好,有利于长高。
不过,这样单纯作为树的生活,随着天地的日渐繁荣,更多生灵的出现,也被打破了。
首先产生的变化,来自于一只鸟儿的造访。
那是一只央桑觉得很美丽的鸟儿,有着金红的羽翼和长长的尾羽,星星点点的火光不时从中坠下,又散落消失。
朱鸟自称为计融,小心地收敛羽翼落在央桑面前,向祂询问自己可不可以在央桑的身上搭建巢穴。
“我会做的事情很多。”
计融殷切地说。
“我可以替你修整枝叶,也可以为你猎取食物。”
央桑知道计融的意思,先天之灵们确实会有相互吞食的现象。最开始的时候,也有长了脑子但好像没用的先天之灵会挑衅祂,这种傻瓜自然活不长久。
央桑尝过味道,很难吃,就随意仍在一边,直到过了连祂都觉得有点久的时间,才被努力的小草和藤蔓们消化干净。
“我不需要修整枝叶,也不喜欢我的树根下堆着尸体,”央桑说,在计融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前给出了另一个选择:“你给我讲讲我不知道的事情吧,计融。你是会飞的鸟儿,一定去过比我更多的地方。”
计融确实知道很多事情,祂是天生的火精之灵,有意识时就在天空中追随着太阳飞行。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也很愉快,但等到祂想要停下来,编织一个巢穴时,才发现没有树能够栖息祂这样的火焰之鸟。
不,还是有一株的,那是比祂更为强大的存在,独据大半座地陆的神木。
计融飞遍整个天地,都没有再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容身之处。即使是以祂的实力,仔细搜寻天地每一处也会感到疲惫,更何况祂过海时还和海里的屛翳打了一架。
而愈是如此,祂就愈难以舍下筑造一个舒适巢穴好好休息的诱惑。
于是,在徘徊数十个昼夜之后,朱雀计融,降临在了神木央桑面前,道出恳切的话语。
而央桑欣然接纳。
从此,原本被神木遮盖不见天日的小天地里,升起了一颗小小的太阳,变得温暖宜居。
这样的变化,又吸引来了一支人族的部落。
央桑听计融说起过人族。
他们很弱小,没有什么天赋本领,但几乎都有灵慧。这是许多远比人族强大的生灵们所没有的,它们至今仍浑浑噩噩生存于天地间,不被先天之灵们视为同类。
所以有一些好奇的先天之灵研究过人族,没有什么发现,久而久之就不太关心了。
所以也许灵慧就是人族的天赋本领也说不一定?
央桑这样想过,但其实也不是很在乎,祂很强大,性格又友善温和,并不在意多庇护一支小小的族类。比起这个,祂最近更感兴趣的是依靠着计融传信,与自己新交到的朋友聊天。
那是祂远远望着的影子,大陆尽头的高山。
山主黎稷和神木央桑都是先天之灵中最为强大的体现,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祂们受缚于本质,难以自由行走。尽管一直知道彼此的存在,却只是默默注视着对方,从未交流过。
而鸟成为了树和山交流的信使。
祂们成为了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央桑将自己掉落的枝叶交给计融,黎稷则回以身上的山石。他们交流得太频繁,以至于计融都会因为辛苦奔波提出抗议,于是在经过商量之后,信使有了一个稳定工作的时间。
朱雀神鸟的来和去,就成了树冠下天地的日升日落。
对于这支人族来说,这就是前所未有能够安心生存的地方。
不必总是为了躲避不知善恶的强大存在而四处迁徙和分离,也不用担心何时就会有不可测的灾害降临毁灭一切,甚至还有着浓郁的日月星华垂落,让寿命延长,身体变得越来越健康。
他们感激神木的宽容与恩赐,向央桑奉上信仰,自名为桑木氏,其心虔诚无比。也正是因为如此,同样追随着神木的草木之灵们勉强容许了他们的存在。
人族定居,耕种,捕猎,筑屋,繁衍人口,建立制度,教育后代,当基本的生存所需满足之后,他们终于摸索出了修行的道路。
对于央桑来说没过多久,当第一个会飞的人类跋涉万里来到神木面前,竭尽全力献上整个部族精心准备的礼物时,神木不由摩挲着枝叶发出感叹:“你们的天赋果然就是很聪明吧。”
学会飞行是扎根于大地的央桑做不到的事情,足以让神木对人族格外关注,所以即使人族奉上的祭品对神木而言不值一提,祂还是给予了他们更多赏赐,枝条上垂落的力量。
这是央桑惯有的慷慨,祂没有想过得到什么回报,或者说,只是真诚的赞美就足够让祂满意。毕竟这树冠之下的一切都是依赖着神木而存在,祂已经拥有了所有,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可惊喜就是来得如此之快。
人类第二次向央桑献上的,是化形的可能。
第一次向神木献上礼物的人族首领,敏锐的察觉到了连神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遗憾,随口说出的某句话语,在回返部族之后,就将之作为了下一次献礼的可能。
朱雀来了又去,偶尔也会休息一段时间,这个时候对于人族来说就是温暖的永昼。他们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由部族而城邦,又由城邦而国家,代代信仰神木,精心筹备着祭祀。
然后,将之奉予神木。
“您的本体如此强大,自然难以行动。”
“可如果只是使用一点力量,制作一具方便移动的身体呢?”
人族的不知道第几代首领这么说,献上了一部化形之法。说来简单,但其中如何化形、分割、塑造,皆是心血沥干。这是世上原本所没有的,诞生于人之手的事物,而神木以十二次月亮圆缺的时间学会。
祂还记得第一个出现在祂面前的桑木氏首领的模样。
在这之后,金红的朱鸟背负着人类形态的神女遍游天地,最后降落在极西之地的崇山面前。
这就是根植于大地的神木央桑,这一生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祂询问人族想要得到什么奖赏。
“伟大的神木哟,您是如此无私慷慨,已经给予我们许多。”
人类的国主如此回答。
“请让我们一直追随着您。”
“请您一直接受我们的信仰和祭祀吧。”
“这就是最好的奖赏。”
“好,我答应你们。”神木说,并且飘落下一根枝叶作为凭证。
庞大的树枝从天而降,又在降落的过程中被神木化作了等人高的神杖。有着这根神杖,人族就与央桑建立了直接的联系。
人族在神木的有意照拂下再次迎来了飞跃式的发展。在这过程中,伴随着化形之法流传四方的,还有信仰的法门。
伴随着人族与神木的约定,一种全新的修行方式就在天地中出现了。人心与愿力相合,产生出了能够助力神木进一步成长的力量,央桑将之命名为神力,又按照颜色划分为七章,让先天之灵们不得不正眼相看这个原本如蝼蚁一般微渺的种族。
“嗯,所以人族的天赋果然就是脑子好吧。”
祂们议论着,自己也去找了野生的人族养起来。或是恩裳,或是恐吓,又或两者皆有,同样想要得到这份力量。
但再没有哪一位神和人族的关系如此纯粹了,所以谁也没有神木得到的力量强大。
央桑听计融说起过一些神灵背后隐晦流露的嫉妒和不满,抱怨祂将人族占据了大半,但祂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好笑——对于神木来说,事情还没有漫长到可以遗忘的地步,祂还记得当初桑木氏数十人试探着踏入树冠之下,恐惧但坚定地请求祂庇护的场景。
祂现在已经很懂得人族了,这就是走投无路的消亡边缘。
是在祂的庇护之下,桑木氏才繁衍壮大起来的。而桑木氏的壮大,又繁荣了祂的枝叶。
祂喜欢这样的感觉。
神木没有理会这些话语,在最初的新奇过后,祂还是喜欢待在原地的稳定感。于是除了偶尔以人类的形态去拜访黎稷,神木央桑继续过着属于一棵树的,已经不那么平静但也并不讨厌的生活。
这样美好的,梦一般的时光,结束于天上的月亮被染成血红的那一夜。
桑木氏的大祭主代代记载的神木历到了第三千一百年时,逢月蚀,色赤如血,天魔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