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 清溟》烟景殊

37、央桑（中）

　　“……所以，天魔之源头，还在它处，并非你的世界。”

　　一直默然漫步于神木记忆之境的苏临停步，第一次发出了声音，随着他的疑问，往日声色亦冻结凝滞。

　　此时此刻，他们正行走于神城的街道之上，宽敞的大道以洁白的砖石铺成，处处可见流水清泉，繁枝嫩蕊。入夜之后，更是有一种花木垂下朵朵花如灯盏，散发柔和玉白光芒，点亮了整座城市，与神木枝叶上点缀着的月华星光呼应，如梦似幻。

　　路过的人族，无论男女老少，都有着一种舒展自由的姿态，并无饥忧之色。他们彼此谈笑聊天，见面和分别时都喜欢以带有神木的祝福语问候或告别，孩童嬉戏打闹着穿过街巷，不慎落水时又被藤蔓捞起嫌弃地扔到了一边。

　　“我的世界，怎么会诞生这种东西。”

　　而天魔之主长久凝望着这一切，从参天的树到渺小的人。祂如此回答，似是将自己也打落尘埃，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可笑。

　　苏临能够听出，天魔之主所指的世界，并不是整个黎稷世界，而是这方被祂遮盖庇护着的天地。

　　祂唯一还有所在意的、存在于过去的，永不复还之世。

　　不知何时，玉盏花散发出的光芒，变成了淡淡的红色，人们惊讶地四处环顾，才发现神木枝叶间垂落下的月光亦是血般浓烈。

　　整个世界，都被血色之月照耀。

　　这样的天象实在有些不详，先天之灵，现在已经各自有了尊号的神灵们为此紧张忧虑过，但搜山检海之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于是也渐渐放下了戒备。

　　直到不知道从何时、何处起，因为一些原因，或者根本没有原因，众神之间的摩擦和争斗已经频繁到匪夷所思的程度，才有神灵发现了不对。

　　众神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对手。

　　天魔无形无质，悄无声息间就能够扭曲一个神灵的心智，明明还是那个神，却从中诞生出了另一种存在，将原主本质吃空以后套上皮囊，再从原主的神际关系中浸染蔓延开来。

　　以至于当天魔被发现时，三分之一的神灵已经沦陷，背叛与阴谋的气息缭绕在众神之间，祂们再无法相互信任共同作战。

　　在这样的时刻，神木央桑与山主黎稷，这两位当世最强大的神灵作出了应对。

　　神木的领域能够净化魔气，山主的屏障能够封闭污染，于是弱小和受伤的神灵被收拢进地脉之中，由山主照看避免成为天魔的资粮，而强大的诸神们围绕着神木央桑构成防线，与天魔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战争持续了五百年，天魔渐盛，战火一度燃烧到神木主干之处。

　　央桑第一次尝到了痛苦，以及濒临死亡的滋味。

　　同伴或死或逃，已经所剩无几，天魔似乎仍旧无穷无尽，无法移动的神木只能被动承受围攻。

　　“其实，当时只差一点。”

　　央桑忽然说。

　　祂像是对苏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要多坚持一会儿，不要沉默，不要颓败。计融会把黎稷的支援带来，祂命令群山之域中的众神献出了一半的本源，又以自己一半的心容纳。”

　　可那时候的神木并不知道。

　　“你们走吧，我已经没有余力再照顾你们了。到山那里去，从此以后，黎稷会庇护你们。”

　　央桑这样告诉桑木氏这一代的大祭主。但其实祂也不知道，如果连祂也失败，二失其一，独自支撑的黎稷能够坚持多久。

　　天魔的计划本来就非常明显，那就是先全力围杀拥有净化天地之力的神木，再对付坚硬顽固的山主，如果祂这里失败并被天魔吞噬化作力量，那整个世界就再无任何希望可言。

　　魔气已经突破了神木的领域，央桑不得不将树冠收拢，舍弃被污染的枝叶，但这样的舍弃又会进一步加剧天魔的侵袭，神木的力量在明显减弱，这里很快会变成被天魔围困的绝地。

　　如果不趁现在离开，桑木氏就无法再走了。

　　“我们之前就已经拜托神鸟将孩子和老人送走了。”

　　“孩子是族群的未来，只要他们能够在老人们的教导下长大，桑木氏就能够延续。”

　　“而我们要留下，奉行追随您的誓言。”

　　大祭主很坚定，她的眼里涌动着某种光，所有留下的人眼中都涌动着光。

　　那是如火焰一般燃烧着的决心，即使在神木的视角中，只是点点如流萤一般的微茫。

　　但祂仍旧看到了，并且无法忽视。

　　“可是你们这样弱小，根本无法与天魔作战，为什么要留下？”

　　神木不能理解。

　　大祭主确实是人族中最强大的，在神木力量的加持下甚至能和计融这样在神灵中也很强的存在过招。

　　但也仅止于此了。

　　只要不能强如央桑或黎稷，就难以改变战局。

　　这片战场上陨落的神灵已经不计其数。

　　撤退不是罪过，受伤的神灵，弱小的神灵，如果想要离开，央桑也只是无言的容许。

　　“伟大的神木啊，弱小之人，也有弱小之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请让我们为您奉上最后的祭祀吧。”

　　大祭主这样回答，举起手中的神木之枝，于是钟鼓齐鸣，众祭司将青枝与绿叶传递，在神台上交替起舞，而全城的人族，齐齐将歌谣吟诵。

　　他们唱诵着世代的流离与光明降下后的寻觅，唱诵着扶摇而起随着云气谒见神木的第一位先祖，唱诵着人与神的约定，唱诵着三千余年不曾变化的誓言，唱诵着守护家园与信仰的决心……

　　千秋万代啊，每一年都如春日，桑木花开的时候，祭祀永不断绝。

　　在这歌谣中，一个又一个人族倒下了。

　　祭祀的匕首捅穿了他们的心脏，但他们脸上并无痛苦怨憎之色。

　　大祭主是最后死去的。

　　她喘息着，握紧了最后传递回自己手中的神杖，将它高举，向神木恳请。

　　“伟大的神木啊，请让我们一直追随着你。”

　　“请您一直接受我们的信仰和祭祀吧。”

　　“这就是最好的奖赏。”

　　“……让我们与您共同作战。”

　　神木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祂无法拒绝。

　　这就是第三次的祭礼。

　　即使味道如此苦涩，祂也无法拒绝这样的誓言，拒绝这样的牺牲。

　　于是这些星星点点如萤火一样的魂魄欣然奔向神木，如滴滴甘露弥补祂损耗过度的本源。

　　而树木是有了水，就可以喘息着，再度求存的存在。

　　某种难以言述的感情驱使着神木放弃了保守安全的策略，祂再度展开枝叶，堪称愤怒地与天魔厮杀，而计融也因此找到机会从天而降，带来了新的补充。

　　天魔很快就败退了。

　　原来它们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战争终于结束。

　　在荒芜的战场之上，神木不再愤怒，就在朱雀拍打着羽翼降落在祂枝头，打算问能不能重新做一个窝的时候，沉默良久的神木说话了。

　　祂的声音不再如往日一般迟缓温和，神木漫长的幼生期彻底结束，祂终于成熟起来，变得威严，能够真正支撑整个世界：“计融，我想好了。”

　　“我要继续生长，覆盖整个天地。”

　　“打造神庭，建立神国，统御一切众神。”

　　计融惊诧：“央桑，你在说什么，大家平时见面不打起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神木反问。

　　“他们既然能够在危急时寻求我的庇护，又为何不能在和平时接受我的统治？”

　　“这只是通告，而不是商议。”

　　“你这样做，不怕反抗……”计融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与天魔厮杀至最后战而胜之的神木更强，还是加在一起都不够天魔打的众神们更强，这很明显。

　　最后，天性喜爱自由无拘无束生活的鸟儿耷拉下头羽：“央桑，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杀掉我吗。”

　　“不会，”神木说：“但你就不要想在我身上做窝了。”

　　“没问题，我完全答应！这就去帮你给黎稷送信！”

　　朱雀立刻抖擞精神，振翅欲飞。

　　“不，我要亲自去见祂。”

　　还有……桑木氏。

　　我要亲自去把我的信徒们接回来。

　　化出人身的央桑，祂的面容是数千年前第一代扶摇而起随着云气谒见神木的桑木氏首领模样，手中则持着由自己的本体打磨而成的神杖，乘于朱鸟之背，踏上了自己选定的、新的道路。

　　桑木氏最后一代大祭主记载，神木历三千六百年，神木治世，众神有司，各务其职。帝乃命计融以司天，黎稷以司地，四时大顺，神人皆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