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景辉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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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临从屋中走出，是在闭关后的第三日。
前夜才下过雨，吹落窗外杏花，星星点点浮水漂流。雨后的青石路湿漉漉的，因不常有人走动，青苔丛生，更显湿滑，不过这等小麻烦，对修行之人来说不算什么。
苏临挑选的住所，在景辉峰一处山谷之中。
他自行置了房屋住下，地势敞阔，练剑很是方便，只稍显偏远，平日里去杏阳院上课要多费些时候。
眼下随着他沿溪行走，朝郁秋台方向而去，渐渐也遇见了几位同门。
“清溟师兄，你出关了吗？”
兰庭师妹住在兰源溪畔，雨后溪水漫涨，空气清新，此时正好在溪边散步，喂一群飞来休憩的野鹤。转眼看到苏临，她眼神一亮，很是轻快地同师兄打招呼。
这位景辉峰最小的师妹道号清慧，修习丹景一道，但因为觉得这名字同另一位清徽师兄相似，不好辨识，故而更乐意别人称呼自己的本名。
“嗯，兰师妹，好久不见。”
苏临停步回礼，两人隔溪叙话。
“师兄客气啦，三天前才见过的，不算是好久……师兄要往何处去？”
她把喂鹤的竹篮放到大石头上，让这些聪明的灵鸟自己去啄食，笑着问苏临，心中有些小小的雀跃欣喜。
“若是要和哪位师兄师姐比剑，我想一起去看。师兄的剑，真是百看不厌！”
“原本是约好和清宴师兄斗剑，不过突有要事，现下正要去拜见师尊。”
苏临说，否认了兰庭师妹的猜测。
“我只是去知会清宴师兄一声，就从郁秋台乘星槎走。”
郁秋台是景辉峰的星槎停泊之处，可乘舟而行，便于弟子们来往各峰。
“这样呀……既然是玄穹真君相召，那我不耽误师兄，师兄早去早回，一路顺利。”
兰庭师妹露出可惜的神色，复又将竹篮挎起，笑着和苏临告别。
“上次清瑶师姐说过想养几只白鹤，我这就带它们去给师姐瞧上一瞧，可有中意的。”
她篮中装的是自己练习丹道所出的不少废丹饵料，于人无用，喂养些初开灵智的动物却很得宜。
当下一群白鹤引颈振翅，鸣叫不歇，跟着女修涉水而过，往溪流深处去了。
苏临继续向前。
“师弟。”
过兰源溪，地势渐高，登岩关云栈，少素御华一脉的清昭师姐持着剑要下山，同苏临问候，错身而过。
“清溟师兄。”
经松间飞泉，峰回路转，览翼然亭，亭中清夙师弟正在作画，笔下不断，没妨碍一心二用，口中同苏临寒暄几句。
“苏师兄。”
越玉涧香檀，度惊鸿桥，则山花夹道，乱茜丛翠，直抵杏阳院。教习师兄正在上课，清常师弟从窗外瞥见他，只敢悄悄挥手示意，然后被一把尺子敲了头。
把自己的宝器璇玑尺当戒尺用的清甫师兄冲他点点头，接着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继续敲清常师弟的头。
“你们几个，既然是专程耗费了功德和人情来请我补习，就莫要偷懒走神，白费了功夫！”
清常等人，头被敲得咚咚响，唯唯应是。
“师弟！”
终至郁秋台，位于景辉山势高阜处，于此正可遥观太玄八景的锦来枫林，故以“郁然孤峙，秋色遍览”得此名。平日里是景辉峰上极受欢迎的去处，当前却无他人，只有清宴师兄抱剑而立，等他来赴试剑之约。
这位师兄是上清云虚一脉的弟子，长眉入鬓，眼神明锐，脊背挺的笔直，周身散发着迫人的锋锐之气，峨然不群，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遥遥见到苏临出现，手掌更是已经直接按在了剑柄之上。
苏临摇头。
他确实如约而至，站在师兄面前，剑亦在掌中，却没有了争战之心。
“有劳师兄等待多时，但我此刻有十分紧要之事，要先去见师尊。”
“好吧。”
清宴怔了怔，兴奋之色一下消失得一干二净，看起来很是郁闷，但还是让开了道。
苏临道谢，登上星槎，此乃真器本体分化而出，可大可小，引渡四方，只苏临一人，现下就是一叶舟楫模样。
他立身其中，身上披着属于太玄道宗弟子真传的玄色袍服，衣角袖口用金银丝线绲着繁密的星辰纹路，显示着星槎阁弟子的身份，身形动时，就有隐隐约约的光彩闪烁。
清宴送他，道衣生风，朝霞缭绕，亦是神仙中人。
星槎已被启动，拖曳出一道漂亮的银色星光痕迹，提速往宸极峰飞驶。
“等等……师弟，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继续比试！”
清宴师兄忽然大声呼喊，他站在渡口之上，以灵力传音，声音振响，惊起一山鸟雀，叽叽喳喳。
其时山间雨后雾气尚未散去，素云缥缈，苏临回首，不过驶出十里开外，景辉峰就朦胧得像是墨色山水，似画卷疏疏几笔，淡不可见。
逝者如斯夫，瞥然一饷百代过。
他也提声，用灵力远远回答。
“很快，师兄，我很快就回来。”
……
宸极峰于太玄道宗，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它是太玄道宗开派起就立下的几峰之一，初代峰主苍烨上真乃太玄道人亲传弟子，创下《太清天渚法录》，历代衍化不断，是道宗星辰一脉的源流，由太清天渚一脉最为看重的大修士继承。
而等宸极峰主晋升洞虚后，成为星槎阁阁主，手握太玄道宗传法事宜，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如同高踞墨律宫的几乎都是修炼《上清云虚真经》的大能，而流珠府主，无不是少素御华一脉的执掌者，至于太玄道宗宗主，则只能是延续《太玄道经》的传人。
是故人称：“天渚星槎传法，上清墨律护道，少素流珠延生，太玄无涯为尊。”
苏临的师尊玄穹，就是在成就化神真君后正式入主了宸极峰，升任星槎阁长老，而那也正是他带回苏临这唯一一个弟子的时候。
因此，宸极峰上不少居所景致布置，都是师徒二人闲暇时一同调整排布，苏临对宸极峰一草一木，可谓熟稔。
这里就是他的第二个家，哪怕搬去景辉峰，也不时会回来小住。
星槎在宸极峰渡口缓缓靠岸停下，融进了那环山流淌的一湾天河之中，渡口石碑旁，卧着守候的白鹿。
这头通身云色一样洁白的灵兽眨着黑润润的眼睛，头顶鹿角枝丫像是深海红珊瑚雕成，鲜丽夺目。见到苏临回来，很是开心，立刻站起来不住用脑袋蹭他的手臂，前腿又自跪伏下去，示意他骑上来，想要像小时候一样载着苏临奔行。
苏临摸了摸白鹿的脑袋，从衣兜里抓出一只赤阳芝喂给它，仍旧嘱咐它看护好渡口，之后径自往宸极峰后殿而去。
他知道师尊此时会在何处。
宸极峰后殿种着琅轩树，它是元初道祖带来此界的树种，汲着天河水才能缓慢生长的仙木，枝干生长似翡翠，纹理脉络蕴藏星辉，长了几千年，才恰到好处地遮住整座山头。
玄穹真君一如往常坐在树下，他手中握着一卷书，正在摆一盘上古的残局，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厮杀不休。
苏临一言不发坐到他对面，执起一枚黑色的棋子，放在了应有的下一步。
玄穹真君抬眼看他。
“回来了？”
苏临“嗯”了一声，面对着亲近之人，某种漠然与傲慢就彻底蛰伏起来，眉目间显得澄静又温和。
这样的表情其实和玄穹很像。
玄穹真君就执白子，又摆一子，玉石棋子触手盈润，敲击棋盘的声音也清脆动听。
“今日可是有什么困惑，想要请教为师？”
苏临注视着玄穹。
黑发如夜，云服胜雪，太玄道宗真君的容貌维持在了最鼎盛的年华，风致穆然，看似明朗通透，偏偏又还有种深不可测的高远，会让人联想到青空之上，日月照彻天地。
日月长存，知其长存，不知其何以长存。
“师尊，”
苏临说话，他忽而变了棋路，落下黑子，重开新路，抛却旧局。
“弟子此时，心中确有一问——若我此刻，并非身处现世，而是存于一心魔幻境之中，该当如何呢？”
玄穹真君棋风也自一变，不缓不急落下白子应对，师徒二人久久不语，反就着这残棋对弈起来，一气落下十数子，待玄穹在局中先做出一个劫活，方才继续。
“魔从何处来？”
“异域天魔之主，自弟子心中寻隙而来。”
苏临说，下手又快又准，一点情面不留，在棋盘右角净杀了十三枚白子。
“天魔之主是何来历？”
玄穹真君思忖片刻，再下一子，将中腹一片黑棋堵死，回以颜色。
“与我等天元界正在相融的神道世界来客，应为陨落神灵与众生怨念的集合之体。”
棋音丁丁不断，琅玕摇落星辉，明明灭灭。
丹鼎会、移麟州、诛道孽、困天魔，苏临将许多事说与玄穹真君听。
可再长的一局棋，总有结束的时候，更何况这一局被下得不胜不负，竟成了永劫的循环。
“你心有何隙，为天魔所趁？”
玄穹真君落下最后一子，才刚刚想起来似的，问本该是最紧要的问题。
“师尊下落不明，疑为弟子所杀；弟子则自斩，失却大半记忆。”
苏临回答，他开始收拾棋子，将黑白二色，逐次捡回棋罐。
玄穹真君闻言，不惊不怒，他看着苏临捡拾棋子，言语里透着些无奈和纵容，轻声斥道。
“只这一点，还难不住你，如今真是长大了，拿这些话来糊弄我。”
苏临被玄穹真君如此说，反倒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但真实不虚。
他盖上棋盒，站起身来。
“我只是想见见师尊……天魔之主虽是从外而来，映照的念头所造出的幻梦却是弟子心中所生。”
“所以师尊就是师尊。”
“见了又如何？”
玄穹真君反问，他的声音如闲云流过深潭，平淡中显出清越。
从头至尾，既没有得知自己只是幻境中人的愤怒恐惧，也没有对弟子耽迷幻境的失望担忧。
“见了，心里觉得欣喜。”
“但弟子魔念太甚，以至这样远远不能满足。”
苏临回答，而玄穹真君终于也露出了笑意。
“你刚才说，天魔之主是陨落神灵与众生怨念的集合之体，由无数残缺魂魄构成，音成万千？”
“是。”
“这局棋，我给你多留了半个时辰，可算清楚？”
“算清楚了。”
苏临将棋罐也自分列摆好，面朝恩师，微微欠身。
“魔主残魂千变万化，究其本音，却只有十二万三千八百道。”
“弟子要动手了，暂与师尊别过。”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景辉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