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 清溟》烟景殊

33、归墟

　　幽暗深海里，光芒波荡着，如夜璧上嵌了一枚明珠，四照玲珑，映亮在其中沉睡着的太玄道宗年轻弟子的面孔。

　　他在不停地坠落，发丝和衣袂飘扬，所有的景象在漆黑的真水中都化作令人心悸的苍白剪影。

　　光芒坠下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夜空中一闪即逝的流星，与其说是“坠落”，倒不如说是在主动地下沉。

　　归墟是天下万水汇聚之处，是海中无底无尽之谷，然而却很少有人思考，也很少有人知道，在归墟深处，一重又一重玄冥真水的遮掩之下，到底有着什么存在。

　　说不清过去了多久，时间在无穷无尽的深海中已经失去了意义，这样的沉沦好似永远不会止歇，却因为突破了某种不曾显现的界限，而终究在某一刻停了下来。

　　于是年轻的修士睁开了眼。

　　此时此刻，他只是眉梢微微上挑，就显出了不属于这张面容的暴戾恣睢之色。

　　那原本性格开朗中又带着几分不会惹人讨厌灵动的青年人，其黑亮清正的眸子已然化作深深的一片猩红。

　　血色在其中流转，带着阴冷的气息，他笑吟吟启声说话：

　　“既然已到了两界分隔之处，怎么，清溟道君还不愿意现身么？”

　　“说来道君倒也大方，才器俱佳前程可期的一个宗门弟子，说不要就不要了，送到本尊手上正合用，端得是好一份见面礼啊。”

　　“……”

　　“无非是李代桃僵、替命之术，性灵尚在，这具躯壳，予你也无妨。不如此，我又怎能见到你呢。”

　　“睽违多年，许久不见——天魔之主。”

　　有声音如此回答，意有所指。

　　那语声低柔而冷漠，犹似有几分尚未完全长成的清冽，就像从天际飘落的雨雪，消融在暗夜里，也带走了一切暖意。

　　时空由此定格。

　　黑暗之中，有光蔓延，元神之道域于弹指间展开。

　　是三千丈明月清晖洒落，九万里幽溟空阔，月浮沧海之间，最终复归于恢漠渺忽的渊暗混沌，将一切人与物禁锢。

　　倘恍的寂静里，现出了少年道君的身影。

　　星衣羽袍，上绣道纹，玉簪罗带，青丝垂落，苏临就那样平静走出，神清骨冷，姿态宛是天人、不教有半分尘俗点染。

　　纪夜紧随其后。

　　天魔之主看了苏临一眼，暗道一声 “果然”，眼神最终却落在了纪夜身上，似嘲似讥，似笑非笑，带着说不尽的宛转叹息：

　　“呵，本尊终日打雁，不想竟是被你这小子啄了眼。”

　　“隐忍百年，和我同归于尽，就这样值得？”

　　纪夜闻言笑了笑，拱手作礼，神色倒很是安然，没有自傲之色，却也并未过分谦虚——此时此刻，仍旧如此就太过虚伪了。

　　“自然值得，但这也远谈不上是同归于尽，因魔主您并非败于在下之手，而是输于这煌煌仙道，我只是找到了一个好时机而已。”

　　纪夜说这话的时候，言语诚挚，而天魔之主的残魂再是不济，尚有能为辨出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之言。

　　他却因这真心放声大笑。

　　“哈哈哈，仙道，煌煌，何等可笑……！”

　　他这一笑，面孔上，顿时流露出一种无比恶毒的神情来。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神情，充斥着非人之感的诡谲，从头到尾竟找不到一点和善之处，诠释尽了世间所有的嗔痴与癫狂。

　　魔主的眼中有血海浮沉，众生沉沦，满腔怨憎、怒火、嫉妒、绝望，如此种种，俱是沉沦堕落，难得解脱。

　　救赎既已不存，因而唯有把整个世界都扔进去填满才肯罢休。

　　“纪夜！本尊原以为你是个第一等的聪明人，不想竟如此幼稚天真！不说本尊与你，百年来命运牵系，对外早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说你竟将身家性命，全然托于他人之手——”

　　说这些话时，天魔之主面上的神情有多恶毒，口中发出的声音就有多温柔：

　　“无论仙神，心随欲动，大局从来叫你这等人牺牲，本尊如今倒真想看看，你今后因那仙器生死不能时，是何等情状！”

　　纪夜面不改色，似微风拂面，只是微笑。

　　苏临原本平静以待，并不在意天魔之主先略过自己与他人交谈，这时听见这诅咒意味浓重的不详话语，才上前一步，截断了天魔之主与纪夜的对峙，徐徐回应道：

　　“我仙道弟子未来如何，尚不用阁下操心。而阁下之生死，眼下却在我手中。”

　　此时此刻，清溟道君尚用着敬称，但不会有人怀疑他的态度。

　　只因站在此处的一人一魔，都能感应到无穷无尽的凛冽气机潜隐周遭。

　　剑意散化，如雾如烟，弥漫界域，虽引而不发，却如利剑正放在喉边，随时能作雷霆一击。

　　这其中，被针对的天魔之主感受尤为鲜明。

　　百余年前，全盛时期的天魔之主与圣源宗宗主六极合流，再依仗万千魔染生灵之力，才有了所谓半步大乘的修为。

　　但半步始终就是半步，不得大乘就是不得大乘，苏临未成就大乘时要在他们手下挣命，一朝成就大乘，一剑之下就可以叫他们陨落。

　　圣源宗主那时心有死意，天魔之主正好以之为替命，割裂而出逃脱残魂。

　　如此偷天换日之举，也让天魔之主深受重创，近乎陨落，再加上纪夜的困阻，一百多年过去了，都未能恢复旧观。

　　受到那样的一击，纵有替命挪移，实则已伤及本源。

　　此事有一不可再二，乃至今日，当被清溟道君的剑意再度锁定之时，他便明白自己再没有第二次脱身的机会了。

　　这等死局，天魔之主却不悲惧恐慌，也根本没有任何收敛性子伏低做小的打算。

　　“哈，道君既还未动手，便是尚有用得着本尊的地方。”

　　他有诸般色相，动摇生灵心神时自然而然会施展能为，千人万面不在话下。但到了现在这样的处境，在清溟道君这种道心坚固如磐石的人面前，似乎反倒显出些本真来，乖僻桀骜的性子展露无遗，在言语话风上也不肯低头太多。

　　照纪夜看来，大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但焉知这不是天魔之主的又一种对敌之策呢？

　　数不尽面孔，千万种性情，在清溟道君面前，说真话要比虚言矫饰好得多。

　　苏临漠然：“我来见阁下所为何事，阁下心中自是清楚。”

　　“我师玄穹，现下身在何处？”

　　闻言，天魔之主面上表情刹时一变，露出恍然戏谑之意，笑容满面：

　　“道君来寻我，来势汹汹，好生吓人，我还道是道君是终于忆起前尘往事，来捉我好寻个新法子忘却记忆呢。”

　　“看来道君的剑着实锋利——杀我利，斩己利，”

　　“至于弑杀师尊，那更是直击心窍与神魂，天下间一等一的干脆利落！”

　　随着这句话，忽有一心动，生波澜。

　　于是就有白茫茫的云雾散去，显出一座山峰，崚嶒荒芜，草木难生。

　　霜雪覆盖，血色遍染，晶莹而绮丽，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座山，当地人名唤小石，千百年来默默无名，不曾有何高士履足，却在一战后名动天下、化作尘埃遗迹。

　　当此时刻，又被天魔之主抓住机会，在魔境中复现出它于毁灭之前最为光彩辉煌的留影。

　　那时，山顶上累积着最厚的雪，流淌着最多的血，还有最后剩下的两个人。

　　一个死人，一个活人。

　　活着的人背对苏临，雪发未束，凌乱散到地上，一只手半扶半拥着一人，另一只手执着剑。

　　碧蓝的长剑刺透那人心脏，森寒冷戾如冰如霜的剑意搅碎一切生机。

　　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剑，最陌生的一幕。

　　自己，沧澜。

　　死去的人，头微微靠在雪发人的肩上，黑发垂落，闭着眼，神态祥和如倦极后的小憩，也是苏临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师尊，玄穹。

　　血风呼啸，卷起霜雪漫天，天魔化实为虚，只有千万笑声凭空响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有清脆有沧桑，重重迭起：

　　“睽违多年，道君贵人多忘事，本尊受道君馈赠良多，怎能不报？”

　　恶意昭彰，撕破本就所剩不多的掩饰，万千声色汇作一道，尖锐刺心，魔音灌神，图穷匕见：

　　“如何，手刃恩师的滋味，道君回味起来，可还满意？！”